路俊林醒來的時候，天早黑盡了，他睜開眼睛，茫然的看着帳頂。
疲憊湧上來，令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
可是外面卻不是他以爲的靜寂無聲如死宅，而是響起了熟悉的哈哈笑聲，伴随着路遙的說話聲，以及王公公的讨饒聲。
“笨，這麽簡單的五子棋，你也下不赢，眼神不好了吧？！”路遙笑道。
“老奴眼神不好，下錯了，再改下，”王公公道：“公主且饒我一回。”
“不行不行，這可是作弊，不行的啊。”路遙失笑道。
路俊林騰的一下子就清醒了，連鞋也沒穿，一躍而起，呼吸加重往外狂奔去了。
路遙的聲音漸漸清晰了，笑着道：“倚老賣老啊，還真改棋啊？！”
“公主隻當老奴是老不修吧，且讓我一棋……”王公公笑呵呵的道。
路遙道：“喏，要讓也隻讓這一回，再不準了啊……”
王公公與幾個宮人整個身體都放松了，緊繃的精神狀态也放松了下來。
有路遙在，再難熬的處境，也是松了一口氣下來。
路俊林走到外面，卻是突然止了步，想要上前，卻不怎麽敢了，他隔着雕壁，透着壁欄，看着她，目光癡癡的。是她……
路遙一面下，一面笑道：“你也跟了兩任君王了，在洛陽還好嗎？！”
“都好，都好，陛下待老奴極好，信任老奴，重用老奴，從不打罵老奴，”王公公歎道。
“跟路顯榮相比呢？！”路遙道。
王公公不說話了，良久，才慢慢的道：“……先帝爺，什麽都好，隻是疑心甚重，在先帝爺身邊服侍時，不僅要擔心旁個的，還要擔心犯了忌諱。”
“很心累？！”路遙道，“做再多的事也不會累。累的是與人相處，尤其是對君上。”
王公公真的覺得路公主說到他的心裏去了，但他并不能多說路顯榮的不是，便道：“與先帝爺身邊比起來，在陛下身邊卻是好多了，陛下馭下，恩威并施，并不多疑，陛下待臣子，百姓，部下，都很信重……”
“路俊林的确算是一個好人，”路遙道：“就算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也沒有放棄過底線。就憑這一點，路顯榮和林如沁都比不上他。”
路俊林心神微震，終于邁出了腳步慢慢的往這邊走過來了，眼神之中微微潤着，心情激蕩。
他以爲，自己失敗而來，她會瞧不上自己的，原來在她心裏，自己是如此可取嗎，哪怕有些小毛病，她也不放在心上的嗎？！
“可惜陛下少了些運氣……”王公公喃喃道：“若是天下沒有如此亂，以陛下的心性和志向，必成大業。”
“誰說不是呢，”路遙道：“他到底是缺了些運氣，路家的氣運早就被前面的幾任君王給敗落光了。憑他一人，怎麽能力挽狂潤，難爲他了。”
王公公道：“陛下心裏苦啊。陛下心中也有萬千黎民，隻是騰不出手來，一直被各路勢力拖着，才……”
“他做到這樣就已經很好了，”路遙道：“是我認識的路俊林，守住了最基本的底線。最難的時候都沒有突破底線，真的很好。”
王公公正想說話，路俊林的腳步聲重了起來，他忙回頭去看，便站了起來，驚道：“陛下？！”
他過來扶路俊林，路俊林的目光卻一直落在路遙的臉上，道：“……我真的沒有讓你失望嗎？！”
“沒有，”路遙對着他笑。
“我曾以爲我會帶着大軍，帶着天下來到你面前，問你後不後悔……”路俊林道：“……可能真正失望的人是我自己。”
路遙對他始終如同平常的态度。
路俊林不甘心的道：“路遙，你告訴我，我與馮璋的區别在哪兒？！他能起勢，乘風而起，爲何我不能？卻折翅于此？！”
“你還不明白嗎？！既是乘勢而起，璋兒乘的勢是上升的勢，而你守着一堆将要塌掉的金字塔，又怎麽能長久？！你本身再有能耐，也是會被拖垮的……”路遙道：“而璋兒的勢與你相反。”
路俊林道：“而我卻沒有能力改革内政，壯大自身，所以才輸的，對嗎？！”
“病到膏肓，再怎麽改革，用處也不大，北廷正是如此……”路遙道：“……你對帝位還有執念嗎？！”
“隻是略不甘心，”路俊林道。
“你一出生，就是爲掌握權力而活着，可惜，你生不逢時，若是江山在路顯榮手中時，也許還來得及救，但他德不配位，跟着北廷腐政一并垮下去了……”路遙道：“這一切，都壓在你的肩上，你一個人怎麽挑得起來，挑起幾代人共同毀去的根基？！”
路俊林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嗎？！不是我不夠有能耐……”
心中的執念，慢慢的消散了一些。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路遙道，“你對北廷盡了最後的責任。”
路俊林依舊眼睛有些紅，道：“史書會怎麽寫我？！”
“隻要問心無愧，何必問史書怎麽寫？”路遙道。
“問心無愧，”路俊林心中的執念徹底的消散了。
他閉上眼睛，又看向路遙，道：“就算我盡了力，依舊還是不及你所做的，你爲晉陽，爲百姓，爲天下所做的，論德，論行，論才，我都不及你。可是輸給你，我真的服氣。若是當初将你強留在洛陽，隻會毀了你，你再有能耐，洛陽也不可能會有晉陽這樣的生機。那裏，沒有适合你的土壤……”
“路遙，我現在明白，爲何當初你拼命的要回晉陽了……”路俊林道：“雖然我很不喜歡馮璋，可是我得承認，他真的，很信任你。”
若非信任，哪一個人能讓她這樣在晉陽折騰，她所折騰出來的一切，都讓這個時代的人匪夷所思。也隻有在晉陽，她才能這麽做，若是在洛陽，無論什麽出格行爲，還未成形，就已經被口水淹沒了，而與人打口水仗，能磨去她所有的熱情，變得平庸。
這晉陽是不同的，的确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