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神秘女人


周源走後,一個女子邁上木梯,停在這桌。

“陳董。”

他拾起銀匙,過濾掉褐綠色的茶沫,口吻随意,“清楚怎樣應付他嗎。”

女人溫聲細語,“我清楚。”

“陳淵精明謹慎,周源雖然魯莽氣盛,也不是省油的燈。你要全力掩飾馬腳,不許暴露你幕後的主子是我。”陳崇州撩眼皮,“周家慣壞了周源,縱然他闖下彌天大禍,周家也有本事保他,他傾注了巨大成本培養你,你的價值是接近陳淵,而你失敗了,肯定沒有好下場。你投誠我,我保你平安無虞,并且撈兩份好處。”

“我一定回饋陳董。”

他丢了茶匙,系着大衣束帶,“在陳淵身邊,明裏暗裏營造出你隻是他的人。在周源身邊,暗裏是他的人,明處是陳淵的人,時刻保持清醒,飾演好你的角色。記住,這盤局你是成是敗,從來與我無關。”

楊姬颔首,“我記住了。”

陳崇州潑掉壺裏的陳茶,又添了一匙新茶。

她收拾着桌上的殘渣,“陳淵脾氣溫和,但處置奸細毫不手軟,假設我...”她頓住。

“時機一到,我會協助你撤出,由另一個女人填補你的位置。”他撕碎風幹的菊花,一瓣一瓣沉至壺底,“你沒那份魅力吸引陳淵,取代安橋做他的秘書,已是你極限的造化。”

“我明白。”她正要下樓,陳崇州叫住她,“你從後門離開。”

楊姬餘光一掃樓梯,默不作聲照做。

他随即起身,走向窗戶,揭過百葉簾的罅隙俯瞰一樓,西南方的泊車位,泊着一輛奔馳suv,車牌号尾數1111,周老爺子的車。

薛岩站在牆角,“周源比周秉臣有腦子,那純粹是一個養廢了的花花老公子,周源好歹懂得提防盟友的算計。”

陳崇州睥睨那輛車,眉間倨傲清冷,“他這點腦子不夠用。”

“無法與您抗衡,可起碼不蠢,交代他的任務也基本完成,省了您不少周折。”

車泊了良久,周源發動,調頭,駛入擁擠的車流。

薛岩憂心忡忡,“周家那位老泰山是萬年狐狸,經商五十載,倒騰宣紙和徽墨發家,又壟斷南方的布匹生意,業内稱呼他鐵腕常青樹。咱們利用周源,會不會惹惱周家,引火燒身?”

“商場沒有常青樹,隻有被後浪壓倒的前浪。”陳崇州轉過身,“何況這把火燒起來,也燒向陳淵,楊姬叛變周源,理由是愛上了陳淵,心甘情願投靠他,周家憑什麽找我讨債。”

薛岩了然,“原來您教導楊姬演繹雙面間諜,是預留全身而退的路。”

“他們哪天互咬,我自始至終沒插手。”他舀了泉水澆灌牡丹,零星的泥土沾染在襯衫袖绾,陳崇州撣掉,“根本賴不着我。”

“不費一兵一卒,借周源的手打大公子,您高明。”

他掏帕子擦手指的水珠,“她呢。”

薛岩回答,“在桂園,全部打點妥帖了。”

“孩子哭鬧麽。

“從早到晚吵着要父親,不如您去瞧瞧?”

陳崇州丢了帕子,神情若無其事,“父親和陳淵在我的周圍部署了眼線,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節骨眼去桂園見她,不是露餡了嗎。”

薛岩一驚,躬身,“陳董,我對您忠心耿耿,絕不背叛。”

他偏頭,似笑非笑,“忠與奸,日久見人心,我不信一面之詞。”

這時,擱在茶托的手機響了,來顯是桂園的座機号。

他接聽,女人嗓音綿軟柔糯,并不符合實際年齡,“崇州。”

他靠着椅背,“在國内還适應嗎?”

“适應...”她欲言又止,“你明天過來一趟行嗎?”

陳崇州使了個眼色,薛岩走出包廂。

他換隻手拿手機,“什麽事。”

女人焦灼的哭腔,“龍龍高燒,吃多少吐多少。”

“我立刻安排醫生。”

陳崇州要掐斷電話,女人再次攔住他,“崇州,我要在桂園待多久?”

“看情況,你先安心住。”他沒有明确的答案。

“陳政知道嗎?”

他指腹撚着太陽穴,漫不經心阖目,“我會護住你。”

聽筒内傳出男孩的哭泣,女人抱住孩子,“他鬧得厲害,你盡快安排醫生,除了發燒,他心髒不好。”

陳崇州望向包廂門,關得嚴嚴實實,他壓低聲,“龍龍。”

男孩大哭,“爸爸...我要爸爸。”

他耐着性子哄,“閣樓有玩具,你喜歡變形金剛嗎,讓媽媽陪你玩。”

啼哭聲終于漸弱,女人稍稍松口氣,“那我帶他上去。”

陳崇州嗯了聲,删除号碼。

***

陳淵傍晚結束一場高層會議,涉及華研、晟和集團股票大跌的急救方案,而兩家解除聯姻是這次動蕩的根源,幾乎所有高管都心生不滿,會議在劇烈争執中不歡而散。

陳淵在常桓的陪同下,一邊解開西服扣一邊走進辦公室,“曹掖是你什麽人。”

他怔住,有些摸不出門道,“她是市場部的骨幹。”

“僅此而已嗎。”陳淵面色凜冽,“她诋毀沈桢,你向我彙報了嗎?”

常桓這才搞清原委,“是誤會,不過沈桢主動息事甯人,她不介意——”

他沒講完,被陳淵截斷,“在我的公司,你的下屬爛嚼舌根,诽謗同事,你的處理方式便是欺上瞞下,一再縱容嗎。”

“陳董...”常桓後背冒寒氣,“我的過失。”

陳淵面目陰沉,顯然,不準備罷休。

很快,司機将曹掖帶到辦公室,在門口與常桓碰個正着。

她來不及打招呼,桌後的男人示意她過去,“公司的官網聲明,你看了嗎。”

曹掖不明所以,“我看了。”

“你什麽想法。”

她更加一頭霧水,“我沒有想法。”

“你既然沒有想法,爲何出言诋毀沈桢是我的情人。”陳淵神色肅穆,“我未婚,她離異,截至目前彼此單身,即使存在糾葛,有問題嗎。”

曹掖醒悟,“沈桢向您告狀了?”

“你大庭廣衆恣意羞辱她,公司有錄像。”

曹掖完全不曉得辦公大廳安裝了攝像頭,估計是詐,她嘴硬死咬,“我确實沒有诋毀沈桢。”

“你辯解不重要,我的眼睛認定是诋毀,就是诋毀。”

她額頭隐隐滲出汗。

陳淵一錘定音,“自己申請辭職。”

“陳董!”曹掖沒想到,會發展成這一步,“我隻是和沈桢開玩笑!”

“倘若對方因你的玩笑而不适,那是你惡意中傷。”陳淵雙手交握,置于膝間,“我開除你,很可能你的前程徹底葬送,我不要的員工在本省沒有企業敢錄用。你自動請辭,相對好一些,這是逞口舌之快的代價。”

曹掖臉色倏地慘白。

他收回視線,“财務室會額外多給你半年薪水,你知道怎麽做才能領取這筆錢。”

她站了好一會兒,失魂落魄出去,陳淵緊随其後,經過辦公大廳,他駐足在牆壁與格子間的凹角處。

“曹姐,是不是高升了,調到市場部a組?”

隔間的女職員扒着擋闆,“工資翻番吧,a組績效多好啊,張組長年終分紅二十萬呢。”

曹掖整個人萎靡,“我辭職了——”

她們蜂擁圍上來,“什麽原因啊?常經理不是很器重你嗎,難道你跳槽了?”

“陳董批示了嗎?”

她揉了揉眼窩,“批了。”

爲首的女同事咂舌,“曹姐,你得罪人了吧。”

“怪我的嘴巴沒把門,犯了職場忌諱。”曹掖整理好東西,“我诽謗了沈桢,你們以後不要再議論她,我是胡說八道的。”

她們面面相觑,“你诽謗她?可是她和陳董的确...”

“我嫉妒沈桢能力比我強,她是凱悅的前總監,我在晟和資曆高于她,她卻淩駕我之上,我實在不甘心,惡意栽贓,想要毀掉她。”曹掖精神恍惚,“我對不起同事,對不起公司。”

有員工發現陳淵在場注視這一幕,小聲提醒了一句,各自安分落座。

他最後望了曹掖一眼,原路返回。

不久,辦公室接入前台的内線,“一名姓楊的女士要見您。”

陳淵沒當回事,“不見。”他剛要挂斷,腦海湧出一張女人的面容,又喊住前台,“放行。”

楊姬邁出電梯的時候,盡頭的辦公室門敞開,落地窗呈扇形傾斜,折射出男人專注的側臉。

白西裝,白長褲,紅棕色的皮鞋,在陳淵身上尤爲清澈儒雅,英氣勃勃。

與上次,與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楊姬一共見過他四面。

陳淵在她的記憶裏,仿佛一團謎。火熱的,淡泊的,溫醇的謎。

沒有開始,沒有歸期,是一艘令人極度迷失,怅惘的航船。

在周源招安她之前,她在麗都會所上班,對陳淵有耳聞。

這個男人,出奇的充滿味道。

女人愛他或不愛他,熟悉或不熟悉,統統對他過目不忘,多年後再不記得他确切的模樣,卻依然回味最初一刹那的怦然心動。

她深呼吸,直奔辦公桌,“陳董。”

陳淵并沒看她,隻浏覽手上的文案,語氣耐人尋味,“你找我。”

“太平街的項目三日内周家會讓給晟和集團。”

他瞬間擡頭。

楊姬面不改色,“我是周源的棋子,他不防備我。我乞求他幫我博得你的信任,用這單買賣掩護我順利上位,他貪圖後續的天價利潤,當然舍得犧牲蠅頭小利的成本。”

“這可不是蠅頭小利。”陳淵半信半疑,“據我所知,周秉臣對太平街勢在必得,而周老也指望工程大賺一筆,成爲明年的納稅龍頭,置換政府的城建資源,扶持周家青雲直上,你這麽容易撬到手?”

她不着痕迹攥拳,“周源親口承認,周家眼饞何鵬坤和萬宥良的勢力,也要搭乘央企規劃的順風車。周家不缺錢,缺中間人,缺一位被上面青睐的英年俊傑。礙于周家和陳家積怨已深,周老爺子不便出面,向晚輩妥協,萬一你不理會他的橄榄枝,他不是顔面掃地嗎。”

陳淵揚眉,“周源的原話?”

“是。”

他疑心更甚,“周源竟然相信你。”

“本來割肉太多,他不十分相信。我花言巧語描述了一盤小舍大得的棋局,周源覺得很劃算,很精彩,于是打消了疑慮。”

陳淵合住文件,“你挺聰明。”

她露出笑容,“陳董的女人,自然不能太愚鈍,拖你的後腿。”

他後仰審視楊姬,“我的女人?我有接受你嗎。”

“男人需要生活中的女人,也需要事業上的女人,安秘書不配,我可以是你的助力,你探知周家的利器,你的解語花。”

陳淵目光定格在她面孔,“你膽子不小。”

“09年你在富誠董事局的述職演說,認爲不賭的人生,是毫無意義的人生,安穩是幸運,也是無能懦弱的選擇,你願意做披荊斬棘的蛟龍,不做栖身在蓮葉底下的蜉蝣。”

他忽然笑了一聲,“安橋告訴你的。”

楊姬情真意切,“我愛慕你,關于你的一切,我着迷一般溫習。”

陳淵不帶節奏叩擊着筆筒,悶鈍的響音,敲得她忐忑不安。

“留下吧。”他站起,“試用一段時間。”

楊姬上前,在他身後抖落開大衣,陳淵張開胳膊穿好,“到人事部交接,你負責收發文件,駕車應酬,會議速記。”

她不動聲色試探,“那各部門的日常調度...”

“不必,我親自對接。”

楊姬意識到,他仍舊揣了三分戒心,不允許她接觸到内部的核心。

“你在香港有一個女助理林笙?”她接過他的領帶,爲他系,陳淵奪回,“自己來。”

他眼神平靜,落在地闆的陽光,“你問林笙幹什麽。”

“她出國了?”

陳淵動作一頓,“你認識她。”

中午在茶樓,楊姬留個心眼,躲在後門聽到陳崇州提及那個住在桂園的女人。

她的直覺,桂園的神秘女人正是他口中會接替自己蠱惑陳淵的女人。

“我不認識。”楊姬否認,“但安秘書說,曆任秘書你最滿意她。”

陳淵皺了下眉頭,沒回應。

楊姬跟着他離開辦公室,非常利落調出sim2卡的電話簿,名單隻寥寥數人,在“二公子”和“周公子”的備注下,是一串無姓名的陌生号碼,她編輯了短信:桂園有一個對于大公子很重要的女人。

那端回複:哪個。

楊姬偷窺前面的男人,他沒留意她。

——不詳。

這條訊息在那端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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