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5災難
因爲……他根本活不到五十歲。
她理了理情緒，走了過去，給老徐頭也敬了一杯酒。
老徐頭不太認得給他敬酒的小女娃，但是也照樣喝了下去。以往每月要求兒子兒媳給買的十斤酒飲，到他手上隻有五斤，好不容易到了壽辰才能喝得盡興。
他樂呵呵地說：“哪家的丫頭，這看着有些眼生。”
陸清婉緊了緊手裏的杯子，笑到：“村裏陸家的。”
她看了一眼精神矍铄的老徐頭說：“願徐大爺長壽安康。”
她說完後便離開了徐家，青娘子看着她走了出去，也跟了上去。
青娘子見素來鎮定的姑娘臉上滿是慌亂，不由地問：“姑娘這是怎麽了，不舒服嗎？”
她停住了腳，跟青娘子說：“青娘你先回去吧。”
青娘子的腳像是紮在了地上，拔不動腿了似的。
陸清婉勉強笑了一下：“無事的，我隻是想靜一靜。”
青娘子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一臉的堅持，爲難地唉了一聲。
陸清婉看着她左右爲難的樣子，不由地笑道：“罷了罷了，小婉看見青娘擔心的模樣都怕。也不是啥事，不然青娘回去給小婉取把鋤頭來，小婉在這等着。”
鋤、鋤……頭？要鋤頭來幹什麽？
這個要求透露着怪異，青娘子不明所以，擔心陸清婉是故意支開她，但看着陸清婉臉上的堅持，隻好說：“姑娘可别亂跑，青娘很快就回來。”說完之後，她跑也似的回了陸家。
青娘子被她攆回去拿鐵鏟子，幾步的腳程，沒有一會便扛了一把鋤頭來。陸清婉領着她鑽去了蘆葦叢邊。
她蹲在地上，摸了摸枯葉覆蓋的泥土地。随便指了一處，同青娘子說：“把這些挖開看看。”
青娘子看着自家的姑娘，眼神透露着怪異，但也認命地掄起鋤頭，姑娘要她怎麽樣都成。青娘子的手勁兒大，三下五除二地挖出了一個坑。
陸清婉仔細地看了一眼，果然如此，臉上不可避免地多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神情來。
青娘子問：“怎麽了，有啥不對的嗎？”
她的話音剛落，順着陸清婉的視線看去，便看到了自己挖出來的泥土裏埋着一顆顆的深黃色的蟲卵。
青娘子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玩意，看得她頭皮發起麻來，肚子一陣翻湧。
她方才可是吃飽了肚子的！
“再挖别的地方看看？”陸清婉帶了幾分戲谑地說道。
青娘子搖了搖頭，苦笑道：“姑娘，這些腌臜的東西，仔細污了您的眼。”
陸清婉捏了捏手裏的土塊，陷入了深思。
她在夢裏偶然夢見的老徐頭捧着一隻破碗跟她讨飯吃，并非偶然，她也并非忽然失憶了……這些都是來自她心底的警示。
天統二十二年的回憶，經過了一番輪回的重生，沉重得她根本不願意想起來。藏在心裏，久而久之，如同被故意遺忘了一般。
她記起來了，一想起便渾身的難受，連飯也不吃了，腳步跟虛浮着似的，失魂落魄地走出徐家。
天統二十二年對于整個徐州來說，是災難的一年。這一年裏顆粒無收，因饑荒餓死的人不計其數，亂葬崗裏埋的人都埋不過來。
眼睜睜地看着一整年的口糧頃刻間化爲烏有，無數莊稼漢心痛得哭出血淚。
餓死了的人埋不掉，任由着發臭腐爛。
數不清的人被逼着離開故土，颠沛流離，到處流浪乞讨。
老徐頭尚在襁褓中的重孫子被活活餓死，整個留南村空了一大半的人。
每天都要勒着腰帶，省着口糧吃，還要硬着心腸趕走上門來讨米吃的鄉親。
萬幸的是徐淩把一家人都遷走，帶到了汴京。
陸清婉捏着手裏的泥塊，臉上多了一抹的沉重。
她指着這些跟青娘說：“這些東西，等到來年春天便會孵化，長成蝗蟲。”
成群地湧來，遮天蔽日，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口齒如刀鋒利，把莊稼啃地幹幹淨淨。
青娘子點了點頭：“唉！這有啥稀罕的，姑娘，咱别看這些玩意了，天冷，早些回去吧……青娘看着您方才也沒有吃多少東西，餓了吧？”
她不以爲然地說着，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陸清婉就知道，青娘子會是這個反應。多少年沒有出過蝗災了，要是忽然有人提起今年會鬧蝗災，必定是要引來責罵的。
蝗災太過可怕，經曆過的人都不會願意再回憶一次。
陸清婉慢慢地笑了：“青娘子可遇到過蝗災？”
“唉喲……姑娘，您不會是見了這些蟲卵，就想到了蝗災吧？這點不成根本不成什麽氣候的，蝗災……”青娘子口中念着這兩個字，渾身抖了一抖。
蝗災在她的心裏也留下了不可天然的恐懼。
“青娘小的時候遇到過一次，這是不讓人活下去了。俺爹俺娘都是活不下去了，賣了青娘才讨回幾鬥米。唉……姑娘，你凍不凍？”
陸清婉整顆心也混亂着，明知災難迫在眉睫，卻不知如何應對。她攥緊了拳頭，難道要跟上輩子一樣，躲在徐淩的羽翼中，眼睜睜看着餓殍遍野，同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賣兒賣女？
她一己綿薄之力，可以幹些什麽？
陸清婉逼着自己冷靜了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要急，冷靜下來，還有回旋的時間。
青娘子看着自家的姑娘蹲在地上，忽而沉默着不說話了，也沒有打攪她。
過了半晌，陸清婉自個兒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也恢複鎮定了，淡淡地說：“回去吧。”
她不能貿貿然地說明年将會有蝗災，即便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反倒會給自己招來妖言惑衆、擾亂人心的罪。她在這裏邊，能幹些什麽……
陸清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