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陰雨連綿。
蘇瞳裹着紅色羽絨服，脖子上還系着顧淮庭強行戴上的圍巾。
和衣服一個色。
她抱着暖寶寶，圍巾往上一拉遮住大半張臉，歪着頭，身子往下一縮，繼續睡！
顧淮庭望着她眼睑下的青影，拉出一條薄毯蓋在她的身上。
兩個小時車程，蘇瞳一路睡過去。
“到了，快醒醒。”顧淮庭輕輕拍着她的臉。
蘇瞳嘤咛一聲，睜開眼睛，睡眼惺忪。茫然四顧，看到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環境，瞬間清醒過來。
她推開顧淮庭，跳下車，站在馬路中間，看着前面一片被收割後堆着草垛的稻草田，後面是修建很有民國氣息的園林，一切都那麽熟悉，和記憶中的樣子并沒有多大的變動。
“療養院，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蘇瞳跟在顧淮庭的身後，看着他去的方向，停住腳步，攥住他的手，“我不想進去。”
顧淮庭眼底閃過驚訝，“你知道這裏？”
蘇瞳張了張嘴，松開他的手，抓了抓後腦勺蓬松的頭發，“我在這裏住了一年。”
所以，很讨厭這裏！
顧淮庭有些意外，似乎沒有料到會是這個答案。神情有一瞬變得很微妙，最後莞爾一笑。揉揉她的後腦勺，攬着她的腰，往裏面走，“去拜訪一個長輩。”
蘇瞳埋怨他，“你怎麽不早說？”她上下看一眼自己的着裝，皺了皺眉，不是很滿意。
“回去再和你算賬。”
顧淮庭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砸過來的拳頭，牽着她去了療養院最後面的一棟兩層的小樓房。
蘇瞳看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鏡看報的老奶奶，怔愣住。
陸奶奶……
她還居住在這裏。
“奶奶，我帶蘇瞳來看您。”顧淮庭拉着蘇瞳到顧老夫人面前介紹，“她是您的兒媳，叫奶奶。”後面半句對蘇瞳說的。
蘇瞳看着高瘦的顧老夫人，年逾八十，銀白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苟，身上的衣服幹淨整潔，很講究的老太太。
“奶奶。”蘇瞳心中意外，沒有料到陸奶奶會是顧淮庭的奶奶。
她心中百感交集，當初住在療養院，她經常來陸奶奶家串門子。那時候她說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大孫子，如何的出色，又是如何的讨人厭，一點都不親近人。然後撫/摸着她的腦袋，笑吟吟的說還是女娃貼心。
顧老夫人放下報紙，打量蘇瞳一眼，并沒有認出蘇瞳就是當年纏着吃她做的糕點的胖女娃。
老夫人略略不滿地抿起唇角，顯然對這個孫媳婦看不上眼。
“瘦成一把骨頭，太磕碜人，還是囡囡好，白白胖胖，看着有福相。”顧老夫人心心念念着年少時的蘇瞳。
一旁伺候的阿姨，怕蘇瞳誤會，影響夫妻兩的感情，“老夫人一個人住在這裏很寂寞，以前有個小姑娘經常往這裏跑，十三四歲，她很喜歡，現在有七八年沒見了。”
顧老夫人突然咳嗽了一聲，阿姨連忙倒一杯水給她。歉疚的朝蘇瞳一笑，“老夫人最近嗓子不舒服，有點咳。”
蘇瞳連忙翻自己的手包，從裏面拿出一片藥，遞給顧老夫人，“陸奶奶，喉嚨不舒服，含一片藥會好一點。”
“你喊我什麽？”
蘇瞳微蹙眉，剛要開口解釋，忽然想到了什麽，蓦地看向顧老夫人，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顧老夫人看蘇瞳啞巴似的不說話，瞪了她一眼，“穿成這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蘇瞳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保暖褲和羽絨服，腳上是一雙黑色平底皮靴，長發随意的披散在腦後，素顔朝天，的确一點女人味也沒有。
“木樁子杵着也不知道坐，一點都不機靈。”老夫人揉着自己的後頸，抱怨地又瞪了眼蘇瞳。
蘇瞳這才發現老太太一直仰頭和她說話，立即坐在她對面的竹椅上。
“你剛剛喊我什麽？”老人家忽然轉頭又問蘇瞳一遍，她喊人聲音軟軟糯糯，尾音上揚是胖囡囡喊她的習慣。
“陸奶奶，有什麽不對嗎？”
顧老夫人沒有聽到滿意的答案，哼哼了一聲，又抿了抿唇角，便不再問下去。
客廳裏恢複了安靜，蘇瞳陪坐着，偶爾對上顧淮庭的目光，向他求救。
顧淮庭卻坐在不遠處，手臂搭在扶手上，腿間隔着一本書，正專注的翻看，根本沒打算給她解圍！
察覺到有目光投在自己臉上，蘇瞳偏頭，就瞧見老夫人正盯着自己上下瞧，蘇瞳不由地挺直了背脊，朝她甜甜的笑了一下，“陸奶奶，您看我幹什麽？有事嗎？”
老夫人聽到她的話，審視的目光一頓，但很快就恢複了自然：“沒事不能看你？”
蘇瞳大大方方，坦然的坐直身體給她看。
老夫人似乎沒有想過這姑娘家臉皮忒厚，一點不害臊，喝一口水，清了清喉嚨，“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蘇瞳回答。
老夫人挑了下眉：“在哪兒工作？”心裏盤算着，和她的胖囡囡一樣大。
“不久前和公司解約，打算自己開工作室。”
老夫人點頭，又接着問了蘇瞳家裏的情況、學曆什麽的，蘇瞳沒隐瞞，都照實說了。
蘇家在錦陽市不算默默無聞，而且她的身份顧淮庭一清二楚，沒必要撒謊。
老夫人瞅着蘇瞳端坐在那裏沒多久，雙腿伸直，手敲打着大腿外側，不由抿起唇角，小動作都和胖囡囡差不多。
從蘇瞳身上看到許多和她心裏喜歡的那個孩子相似，老夫人看她也稍微順眼了一點。
這回的目光不再帶着挑剔，好好瞧了瞧，發覺這丫頭還蠻面善的，氣質恬靜秀麗，也不是那麽難看。至少沒有把臉塗成調色盤一樣，幹幹淨淨看着挺舒心。
老夫人一顆心稍稍緩了緩，顧淮庭帶着人過來，肯定是家裏邊的人不同意。
她歎一口氣，又看了眼被她瞧得略顯局促的蘇瞳。
老夫人稍稍寬了心，這丫頭是個實心眼的，就是不大看得懂人的臉色，瞧着誰都是一副笑呵呵地模樣。家世雖然差了點兒，但是女方家大業大，太嬌縱強勢，沒有安生日子過。
算了，人都帶過來了，肯定是聽不進去意見，她何必做個惡人。再說了，自家孫子都三十好幾了，這丫頭給跑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抱上曾孫呢！
想到這裏，老夫人的眉頭才徹底舒展開。
老夫人吩咐阿姨多做幾個菜，慢悠悠地道，“留下來吃午飯。”
蘇瞳清甜的說道：“奶奶，有桂花糕嗎？”
老太太又抿了下唇角，生的一副笑臉，就是說話不太讨喜。第一次拜訪，能直接問人有什麽東西吃，太不客氣！
蘇瞳見她抿嘴角，這才意識到，她像以前一樣對老夫人态度親昵，就像自家親奶奶一樣，随口問一句，哪裏知道惹她不高興了。
老夫人原本以爲蘇瞳見她不高興，會說一些好話讨好她。結果等了半天，發現蘇瞳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裏，一個勁的盯着顧淮庭出神。
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不害臊！
“桂花糕沒有，還剩下一點紅棗糕。”老夫人站起來，阿姨立刻上去攙扶。
老太太卻揮開她的手，有些不高興地嘀咕：“我還沒老到走不動。”
“是是是，您身體健朗。”阿姨笑着跟在老夫人後面進了廚房。
蘇瞳動動腳趾頭就知道，肯定紅棗糕也沒有，不然吩咐阿姨端出來就好了。陸奶奶說沒有桂花糕是沒有幹桂花，有紅棗，紅棗吃了對女孩子氣色好，她必定是現做去了。
蘇瞳又看了顧淮庭一眼，他正拿着手機起身，去了外面陽台接電話。
她想了想，直接進了廚房，就看見老夫人抓出一把紅藻泡在溫水裏洗，剔除核。
“陸奶奶，我來幫您。”蘇瞳脫掉羽絨服，撸起袖子打算幫忙。
老夫人看都不看她一眼，雲淡風輕的說道：“你會做飯？”
蘇瞳抿着嘴搖頭。
“你出去看電視，别在這裏礙手礙腳。”老夫人看向蘇瞳時，臉上的表情冷肅，一副不待見她的樣子。
蘇瞳心裏偷笑，陸奶奶還是那個高傲又有點小傲嬌的老太太。
真的不待見她，怎麽會親自動手給她做糕點？
嘴硬心軟。
蘇瞳湊過去在老夫人臉頰上親了一下，“奶奶，今天辛苦您了，等下我給你按摩。”
她冷不防的行爲，吓了老夫人一大跳！
“你幹什麽！”老夫人呵斥蘇瞳，布滿皺褶的臉上卻沒有半點不悅，嘴角甚至往後牽動。
蘇瞳知道她這是喜歡，因爲那個時候，她很親近老夫人，偶爾親她表示親昵的時候，她就會特别的高興，給她做很多好吃的。
或許，她住在這裏太寂寞，隻有一個阿姨陪着，家裏的親人，不常來看她，所以那個時候陸奶奶真的将她當作親孫女疼愛。
隻是後來……
蘇瞳眼眶有些發紅，她急忙别過臉，老夫人呆住了，也有些無措，“這是怎麽了？我也不是訓你，哭什麽？”掏出折疊的平整幹淨的手絹給蘇瞳擦眼淚。
蘇瞳接過手絹，哽咽的說道：“我隻是有點傷心，我長得那麽漂亮，奶奶爲什麽不喜歡我。”
“……”
老夫人輕咳了一聲，撣了撣衣服上并不存在的浮塵，“爲什麽喜歡你？你又不給我生一個大胖曾孫。”
哼了一聲，嫌棄的把蘇瞳推出去，她再語出驚人，自己的老心髒會受不住。
……
菜是老夫人親自下廚做的，阿姨在一旁做助手。
吃完飯，蘇瞳自告奮勇和老夫人一起洗碗，幫忙她收拾家務，最後将她的針用線穿起來，阿姨年紀也大了，眼睛也不大好使。需要用的時候，不用阿姨特地出門找人。
她幫不上什麽忙，細緻的活全都給顧老夫人做了。
顧老夫人心裏挺滿意這孫媳婦，就是臉皮有點厚，太自戀了。
他們走的時候，顧老夫人封了一個大紅包，不冷不熱的說道：“别再來折騰我這把老骨頭。”
蘇瞳知道她口是心非，“好，我們過年再來看您。”
顧老夫人一噎，瞪她一眼。
蘇瞳張開手抱着顧老夫人道：“我有一個兒子，下次來的時候帶他過來看看您。您如果想看他，我讓淮庭接您過去住。”
老夫人一聽她有兒子了，神情激動，見顧淮庭點頭，緊張地手也不知道往哪裏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