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經曆過的女人當中,無論是出身高貴的,還是出身普通的,無論是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似乎天生都有一幅賤骨頭。你對她好的時候,她不知道好;反之,你對她不好,把她當成一件玩物,或者不當回事時,她反而對你無比重視,無比順從。
我說過,在江湖混,不能随便得罪女人。但話說回來,怎麽才算得罪一個女人?你對一個女人好當然不會得罪她,但對她過好也很容易寵壞她,最終還是會得罪他;反之,你對一個女人不好,可能因此會得罪她,但也有可能在将她淩辱之後讨得她的歡心。所以,這個問題需要一分爲二地看待。
我不知道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還是我遇到的大多是這種人,總之這點令我異常苦惱。本質上,我希望人與人能夠人格上平等,但這個世界的本質并不會以個人的意志爲轉移。
葉琳送我下樓,坐進車裏我忽然想起剛才手機鈴聲大作,我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看,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一個是蕭梅的,還有一個是張萍的,另外一個是喬美美的。這些人打電話的意圖我大概能猜到,也懶得給他們回電話,等到晚上和老爺子說完事再回電話也不遲。
我把車窗玻璃搖下來,對站在車外的葉琳囑咐道:“你這幾天調整下狀态,最好不要再跟吳茂林那個垃圾聯系了。你什麽時候感覺自己可以幹活了就給我打電話,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适的工作崗位。”
葉琳說:“放心吧,我會盡快調整好的。”說着,葉琳把腦袋靠近我,親了一下我的嘴唇,低聲說:“如果你能經常來我家裏坐坐,我想我很快可以恢複到以前那種狀态的。”
我笑了笑,說:“隔三差五興許還可以,但我不能保證經常來,畢竟最近是非常時期,很多麻煩等着我去處理。”
葉琳說:“隻要你有時間來看我就滿足了,我知道你忙,也不強求你。”
我點點頭,說:“好了,你上去吧,我該走了。”
離開白雲小區我開着車回了趟自己家,打開門進入卧室。我走到保險櫃前,掏出鑰匙正準備打開保險櫃,忽然發現保險櫃放的位置似乎被人移動過。我做事情比較有條理,一般自己放的東西都會記得清清楚楚。保險櫃絕對被人動過了,我心裏暗叫大事不好,連忙把鑰匙塞進鎖孔,扭動了幾下,輸入密碼,緊張地拉開了門。
好在那個檔案袋還在,檢舉信和照片都在,櫃子裏其它的東西也沒被翻動過,都老老實實放在它原來的位置,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拿了檔案袋,我夾在腋下匆匆下樓,開着車往老爺子住的紅樓趕去。
紅樓是一個獨門獨院的大院,這裏是爺爺最早打下江海時的臨時指揮部,後來成了爺爺居家的地方。再後來老爺子又在以前的基礎上對老房子做了改良和擴建,房子有了一定規模,很像是個大别墅。因爲這裏住了前後兩代江海市的頭号人物,有資格出入這裏都是達官顯貴,于是紅樓便有了權力象征性隐喻,又因爲房屋建設的主打磚木顔色爲褚紅色,因此被許多人稱之爲紅樓。
到了紅樓,我響了幾聲車喇叭,大門便自動打開了。我把車開進去停好,步行進入大廳。大廳裏沒有人,我大聲喊了一嗓子“楊嫂,我回來啦”。
楊嫂是我們家的保姆,伺候我和老爺子已經十多年了,跟我們有了很深的感情。她系着圍裙,一邊擦着手一邊匆匆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我笑着說:“喲,大公子回來啦。你可有日子沒回來了,最近又在外面忙啥呢。”
看到楊嫂,我的心情好了許多,笑着說:“嗨,瞎忙呗。老爺子呢?”
楊嫂說:“和陳子昂在書房說話呢,要不要我進去說一聲?”
剛才葉琳家裏她給我泡的茶我忘記喝了,這會口幹舌燥。我說:“不用了,給我泡杯茶,渴死我了都。”
楊嫂說:“你等會啊,我這就給你泡茶去。”
楊嫂快步走進廚房,不一會她端着一杯茶走過來,雙手端着遞給我,笑着說:“我就喜歡聽着你每次回來不是喊餓就是喊渴,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喝了口茶,溫度剛剛好,喝起來很解渴。我說:“我是吃你做的飯長大的嘛,今晚給我又做什麽好吃的啦?”
楊嫂慈眉善目地笑着說:“都是你最愛吃的,書記特意吩咐我做的。你先喝茶,我還要去炒菜呢。”
喝了幾口茶,老爺子和陳子昂從書房出來,一前一後走到客廳裏。看到我坐在沙發上喝茶,陳子昂笑了一聲,說:“喲,大公子,好久不見了。看上去紅光滿面的,氣色不錯嘛。”
我笑着說:“取笑我是不是,你見過哪個倒黴蛋還紅光滿面的。最近遇到的全是倒黴事,别提多晦氣了。”
陳子昂說:“你那點事根本就不算個事,牛明檢舉你純粹是自掘墳墓。”
老爺子仍然面無表情,淡淡地問:“東西帶來了嗎?”
我從茶幾上把檔案袋拿起來,遞給他,說:“都在這了,這才叫有圖有真相,不像牛明那封,純粹是子虛烏有。”
老爺子沒好氣地說:“這個時候你還敢說這種話,什麽叫子虛烏有?你自己說,裏面哪件事是誣陷你?整天在外面搞三搞四,早晚把自己搞進去。”
我不服氣地說:“我不就搞了兩個公司嘛,我自力更生,自己賺錢自己花。我一不貪污受賄,二不貪贓枉法,三不濫用職權,花自己的錢我心裏踏實。如果隻靠那幾個死工資,以我的開銷,想不貪污不受賄都不行。”
老爺子嚴厲地說:“還敢跟我狡辯,你是國家公職人員,公職人員不能從事任何與商業經營有關的活動,難道你不知道?”
我惱怒地說:“屁規矩,這是鼓勵官員貪污受賄,現在那個當官的是靠工資吃飯的?”
陳子昂連忙打圓場,滿臉堆笑地說:“好了好了,老闆,大公子,你們父子兩好不容見一面,别一見面就吵架,這樣多影響家庭團結。我們要建設和諧社會,首先要建設和諧家庭嘛,你們說是不是?”
聽了這話,老爺子臉色稍微好了點,瞪了我一眼,把剩下的話咽回去,慢慢走過去,坐到大廳沙發上。
我也不願意在外人面前頂撞老爺子,坐回到沙發上,說:“不是我喜歡跟他吵架,每次我回來他都要找理由訓我一頓。你說我都三十歲了,還老被人像孫子一樣訓來訓去的,我容易嘛我。”
陳子昂笑了笑,說:“我們想挨領導的訓斥還沒機會呢,領導教育你是愛護你嘛。老闆,那我就先去辦事了,你們父子兩好好聊聊,難得聚在一起吃頓飯,有什麽話好好說。”
老爺子點點頭,說:“叫他們八點鍾準時到。”
陳子昂說:“明白,我先走了,再見。”
陳子昂走後,老爺子打開檔案袋,認真地看起了喬美美的舉報信。我注意觀察着他的神情,吃驚地看到老爺子臉上居然沒有一絲表情,隻是在看到某一處時稍微皺了下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什麽叫不動如山,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老爺子就是。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冷靜,冷得像一塊鐵,一塊冰。老爺子像是一個沒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冷兵器,他内心的活動在臉上永遠看不出來。
我抽了兩根煙,期間給老爺子也點了一支。老爺子抽完煙,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從檢舉材料裏擡起頭,說:“你給蕭梅解釋過了沒有?”
我說:“還沒有,她現在氣頭上,我去找她等于去送死,還是等她氣消了再去找她。反正女人都是要哄的,哄一哄興許就沒事了。”
老爺子想了想,說:“也對,不過你還是要主動點,不要讓她對你徹底心涼了。”
我淡淡地應了聲:“哦,知道了。”
其實我心裏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這次蕭梅不原諒我,那就退婚算了。我和她不過是兩個家庭的政治聯姻,我們之間的感情其實比較淡漠。蕭梅對我忽冷忽熱,搞得我早早對她失去了興趣。
楊嫂端着托盤從廚房裏出來,滿臉笑容地說:“書記,大公子,飯做好啦。你們準備洗手吃飯吧。”
飯菜上桌後,我洗了手走到飯桌前,看着一桌子可口的飯菜食欲大震。我擡起頭,看了老爺子一眼,笑着說:“爸,咱爺兩要不要喝兩杯?”
老爺子點點頭,說:“那就喝點吧。”
我興奮地說:“楊嫂,去把老爺子珍藏的那瓶茅台拿來。”
楊嫂應了一聲,去書房拿出一瓶茅台,又洗了兩個酒杯,打開酒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酒。楊嫂說:“你們父子兩慢慢吃,我回廚房收拾,有啥事喊我。”
我說:“楊嫂,坐下一塊吃吧。”
楊嫂笑了笑,說:“你們父子兩有大事要商量,我又插不上話,還是在廚房随便吃點吧。”
楊嫂說完走進了廚房,順便還把廚房的門關上了。
楊嫂雖然沒多少文化,但還是很有眼力價,做事說話懂得分寸,難怪她在我們家能一幹就是十多年。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因爲楊嫂伺候了老爺子這麽多年,江湖上的人對楊嫂都非常恭敬,他們要找老爺子之前先會通過楊嫂探一探口風,楊嫂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比副知府還高。也因爲如此,楊嫂的家裏人都被安排到了江海市很多油水豐厚的部門。
宰相門前七品官,此話所言不虛。
這瓶茅台是老爺子收藏了近二十年的珍品,瓶子一打開一股濃香就飄了出來。我和老爺子碰了一杯,果然是珍藏佳釀,喝進去後感覺非常舒服,口齒留香。
老爺子喝了幾杯酒,臉色紅潤,情緒似乎也好了許多,看我的目光裏少了一份責備,多了一點慈祥。
我說:“爸,這半個月你都在濱河,馬上要開人代會了,州裏的情況怎麽樣?”
老爺子說:“和江海一樣,都在活動,跑官要官的多如牛毛,整個州裏的幹部都動起來了,形勢比以往更加混亂。”
我笑着說:“那你可忙壞了吧,找你要官的人那麽多,你怎麽應付啊。”
老爺子說:“老一套了,沒什麽新鮮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也應該多往上級部門走動走動,主動讓上級領導多了解你,這個形式還是需要的。”
我說:“你知道,我對這一套向來不感冒,特别讨厭爲了一官半職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裝得跟孫子一樣。反正您老人家指到哪,我就打到哪呗。”
老爺子搖了搖頭,失望地說:“你的性格确實不太适合當領導,如果我不是你老子,估計你現在連個副科都混不上。”
我說:“你咋不說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會從政,早跟三叔和蕭梅一樣,自己做生意去了,才不會整天受這種鳥氣。”
老爺子冷笑了一聲,說:“你以爲做生意就不需要跟你所謂這些鳥人打交道嗎?在中國,什麽事情能離得開政治,做什麽生意如果沒有衙門支持你,你能做什麽生意?”
我說:“這個我當然知道,可至少不用天天跟一些陰奉陽違,裝腔作勢的官僚打交道。我喜歡斬釘截鐵,成不成就一句話。”
老爺子說:“行了,收起你那套生意經,你現在不想當領導也不行。等我退了,咱們家沒有一個能在州裏說得上話的,那這個家就真的敗掉了。”
老爺子說得沒錯,我們這種家庭,一旦遠離權力中心,也許就是一場災難。我不再反駁,低着頭吃飯。
老爺子突然問:“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準備怎麽處理牛明?”
我想了想,說:“如果按我的性格,我恨不得将牛明大卸八塊。可現在是法治社會,那隻能依法辦案了。如果我是你,會先找理由,把牛明調離現在的崗位,然後讓監察院立案調查,督察院同時介入調查,掌握了詳實的證據之後再移交大理寺辦理。”
老爺子淡淡地笑了下,說:“這就是你的處理方法?”
我說:“是啊,按照司法程序應該就是這樣啊。那你準備怎麽處理牛明?”
老爺子說:“你這樣慢吞吞的,人家早想好對策了。至于我怎麽處理牛明,要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好了,我吃飽了,先回書房了,你吃完飯就先回去吧。”
老爺子站起身,慢吞吞移動步伐往書房走去。我扭頭看着他的背影,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原本筆挺的腰杆居然有點駝背了,頭發也有點花白。忽然發現老爺子也老了,我鼻子有點酸,歲月真是把殺豬刀。在時間面前,我們是如此蒼白無力,以前那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男人竟然也有老去的一天。
我低頭又刨了幾口飯,把碗裏的米飯就着菜吃完,端起酒杯把酒一口喝幹,然後站起身。我站在廚房門口說:“楊嫂,我回去了啊。”
楊嫂打開廚房門,嘴角還粘着一粒米,說:“這麽早就回去啊,不多陪會書記嗎?”
我說:“他還有事,我先走了啊。老爺子年紀大了,我看腿腳也沒以前那麽利索,你替我多照顧照顧他。”
楊嫂說好,然後送我出了大廳。
我開車出了紅樓,往市中心開去。在半道上,我撥通了喬美美的手機。喬美美的電話第一時間接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