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陸軍醫院,我提着塑料袋先進了李紅的病房。李紅已經能坐起身來了,此時正斜靠在床頭,後背墊着一隻枕頭,看到我進來,李紅失聲問:“小亮,你沒事吧?”
我低下頭,不敢與李紅的目光對視,從塑料袋裏取出雞湯,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支湯勺說:“雞湯有點涼了,要不要加熱一下?”
李紅盯着我的臉,不依不饒地追問說:“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到底出了什麽事,你的眼睛都哭腫了?”
我搖搖頭說:“沒事,我沒事,你喝湯吧。”
我拿起湯勺,擡起頭望着李紅憂心忡忡的臉,舀了一勺雞湯,遞到李紅嘴邊。
李紅搖搖頭,說:“我不想喝,你快告訴我,出了什麽事?”
我不耐煩地說:“沒事,算我求你了,别問了好不好。”
李紅歎了口氣,無奈地說:“好吧,我不問了。剛才我心跳得特别厲害,心裏特别慌,總感覺你出事了。打你電話你又一直不接,吓死我了都。”
我勉強笑了一下,說:“你是在替我擔心嗎?”
李紅氣鼓鼓地說:“當然,難道我不應該替你擔心嗎?”
我無言以對,心亂如麻,低下頭打開盒飯,拿起筷子悶聲吃了起來。
李紅的目光變得異常溫柔,她柔聲說:“好吧,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問了。隻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低着頭悶聲說:“我很好,真的很好,看到你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我很開心,也很期待的。李紅,你早點好起來吧,我真想離開江海,帶着你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住幾年。江海太烏煙瘴氣了,這個地方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李紅笑了一下,說:“今天醫生告訴我,我的傷口複合得很好,身體恢複也蠻快的,也許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我點點頭,吸了吸鼻子說:“嗯,我也等着這一天,到時我推着你去外面曬曬太陽。”
李紅說:“我也等着這一天。”
埋頭刨了兩口飯,我感覺一口都吃不下了,想起李揚已經醒來了,我放下飯盒站起身說:“李揚醒了,我去看看她。”
李紅點點頭,說:“去吧,替我代問一聲好。這次是你救了她的命,我想她應該會告訴你一些以前不爲人知的秘密。”
我苦笑了一聲,說:“你知道嗎,其實我現在很怕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秘密。真相太殘酷,會讓人覺得活着好沒意思,人有時候糊塗點比凡事都要搞個明白日子要好過得多。”
李紅說:“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有些事情是必須搞清楚的,否則對你永遠是個威脅。”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人隻要活着就必須面對你不願意面對的真相。好了,你休息會吧,我先出去了。”
來到李揚的病房,周筆鋒和兩名戰士正守在病房裏,看到我進來,紛紛站了起來。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周隊長,辛苦了。”
周筆鋒憨厚地笑了笑說:“沒事,看到這個姑娘醒來我也挺高興的,證明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還是卓有成效的。”
我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走到李揚身邊坐下,看到李揚的臉色仍然很蒼白,睜着一雙空洞的眼睛,似乎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憶。
我坐在李揚身邊,輕聲問:“李揚,我是唐亮,你還認識我嗎?”
李揚擡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我說:“你醒了就好,總算是保住一條性命。上次我答應你的事一定算數,你寫的保證書我回去就燒掉,照片也從手機删除,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李揚愣愣地看着我,突然問:“是你替我交的住院費?”
我說:“是,你挨的這一槍等于是替我挨的,住院費自然應該由我來交。”
李揚接着問:“我爸媽來過沒有?”
我點點頭,說:“來過,後來又走了。”
李揚說:“可爲什麽我醒來之後隻看到你們幾個,還有醫生和護士,可是我家裏的人一個都沒有看到?”
看來李揚對家裏人的薄情非常在意,我想了想回答說:“他們來看你的時候你一直在昏迷之中,是你爸媽簽的死亡通知書。我想如果他們知道你醒過來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李揚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笑,凄涼地說:“你不用騙我了,我自己家裏人我比你了解。在他們看來,錢比命重要,花他們的錢就是要他們的命。隻要我一天不出院,他們是一天都不會再出現的。”
聽到李揚如此凄涼的表白,我終于明白了她一些貌似難以理解的行爲。李揚之所以敢爲了錢铤而走險,也許真的與她家裏人這種奇特的思維方式有關。
我安慰說:“李揚,不管怎麽說一切都過去了,你心放寬一點。希望你一定記住,命比錢重要,隻要有命在,錢總是能賺到的,沒有什麽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李揚說:“謝謝你唐亮,其實你是個好人。”
我苦笑了一聲,說:“我算什麽好人,我野蠻起來的時候根本就不是人。哦,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武警支隊的支隊長周筆鋒,是他派人把你送到醫院搶救,也是他派人每天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安全。周隊長才是好人,你要感謝也應該先感謝他才對。”
李揚目光轉向周筆鋒,輕聲說:“謝謝你周隊長。”
周筆鋒笑了笑說:“這是我的職責,你不用謝我。李揚,你有什麽話要對唐局長講嗎?如果我們不方便旁聽,可以回避。”
李揚沉思片刻,盯着我說:“我要想想,好好想想,可以嗎?”
我點點頭,站起身說:“那好吧,你身體剛開始複原,需要多休息。你再睡一會吧,我先走一步了,改天再來看你。”
李揚輕聲說:“嗯,過兩天我一定會給你所需要的東西。”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和周筆鋒以及兩名戰士握握手,走出了病房。
回到我的辦公室,我虛脫一般把身體陷進沙發裏,心裏空空落落的,感覺非常憋屈壓抑,真想找個地方大吼大叫一番。
我閉着眼睛假寝一會,桌子上的手機又叫個不停。手機這玩意真是太讨厭了,不想聽到它叫喚的時候總是叫個不停,希望它響起來的時候卻紋絲不動,不管你走到哪裏别人都能追到你的行蹤。
我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靳偉打來的,估計是詢問放槍的事情。其實從鑫城酒店出來後我也有點後悔,今天确實太沖動了,持槍上崗确實是把雙刃劍,槍能保護你的安全,也能給你帶來不必要的危險。
我接起電話,不等靳偉發問便說:“對不起靳局,我今天太沖動了。給你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你處罰我好了。”
靳偉卻提也不提這個話題,反而說道:“今天常委會的結論你知道了吧?”
我說:“還沒有收到消息,市委的決議下發到各機關單位了嗎?”
靳偉說:“市委的決議應該快到你們财政局了,今天常委會通過了決議,開除孔祥熙、林蔭、曾德勝三人黨籍和職務,并立案徹查。查封淩河廣告有限公司,并案調查。”
靳偉的話音未落,王莉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我朝她招招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王莉走了進來,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好奇地問:“李明山是什麽态度?難道他也同意?”
靳偉說:“他當然要同意,而且必須同意。”
我接着問:“爲什麽?”
靳偉說:“雖然被抓的幾個人現在還在負隅頑抗拒不交代,但案情基本事實清楚,九個常委有八個人同意,他一個人反對有什麽意義?所以他不僅表示完全贊同,還第一個提出來一定要嚴查,我聽着都覺得可笑。”
我想了想,這倒也是,這個時候李明山隻要不是智障,就不會做一些徒勞無益的抵抗。我接着問:“你打電話不會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吧,蕭遠山沒有去你那裏告狀嗎?”
靳偉說:“他打電話問過我,我告訴他給你配發槍支是爲了預防突然情況。小亮,我不知道你爲什麽會那麽狂躁,但今天你确實太魯莽了,拿着槍亂放,還差點襲警。我真有點後悔給你配槍了,這樣或許反而害了你。”
我抱歉地說:“對不起靳局,我今天确實情緒失控了。要不槍你還是收回去吧,我怕我再受到什麽刺激控制不住自己。”
靳偉說:“既然給你配了槍,我就不會輕易收回去,出了什麽問題我幫你頂着。我甯願你開槍打死别人,也不希望你被人開槍打死,那我才真的會後悔終身。”
聽着靳偉這句話,我的心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突然感動得有點想哭。我抽了下鼻子,說:“謝謝你靳局,你對我真好,一直待我都像大哥一樣。”
靳偉說:“行了,别跟我肉麻了,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對了,還有件事要跟你說,省公安廳來了命令,要求我把老鷹、山鷹、吳京和老曾幾個人移交給省公安廳,他們要直接調查這個案子。”
我吃驚地問:“爲什麽?江海的案子憑什麽要交給省廳處理?”
靳偉冷笑了一聲,說:“省廳的領導覺得我們江海市公安局無能,案子審了這麽久也沒調查清楚,他們要直接自己處理了。”
我想了想,腦子裏閃過一絲靈光,脫口說道:“靳局,你不覺得這事有蹊跷嗎?”
靳偉說:“當然有蹊跷,否則我怎麽會告訴你。省廳還要我們江海市公安局派人協助把人押送去省城,他們到時派幾名幹部來親自押運。”
我好奇地問:“這是什麽意思?是信不過你們,還是另有目的?”
靳偉冷笑着說:“對方終于狗急跳牆了,連公安廳副廳長都親自出動了。”
靳偉這麽一說我明白了,說道:“他們要動手了嗎?”
靳偉說:“你覺得呢?”
我興奮地說:“太好了,是我們該收網的時候了。”
頓了頓我接着問:“牛明的案子這次常委會定了調子沒有?”
靳偉說:“牛明的案子下次再上常委會讨論,這次主要是紅樓失竊案。你應該明白,隻有等他們被逼得狗急跳牆,自己才會跳出來,那個時候再讨論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我說:“對,到底是老江湖,就是沉得住氣,我還得向你們多學習啊。”
靳偉笑着說:“什麽老江湖,全是屁話!這叫智慧,政治智慧你懂不懂?”
我笑着說:“懂啦,又跟你們學了一招。好吧,再見,到時記得提前通知我。”
我挂了電話,王莉好奇地盯着我問:“收什麽網?你要去打魚啊。”
我笑着說:“是啊,這回我們不僅要去打魚,還要打大魚,鲨魚,說不定還有巨鳄哩。”
王莉笑了笑,說:“看你笑得那麽壞,肯定不是什麽好事,能給我透露一點嗎?”
我說:“過幾天你就什麽都明白了,暫時保密。你手裏拿的是不是市委下發的決議?”
王莉說:“是,看來結論你已經知道了。看到這份決議我心裏特别興奮,這夥王八蛋終于都收拾了,大快人心啊。唐局,你幫我抓了武少君,報了大仇,我要報答你。”
我笑眯眯地說:“好啊,可是你打算拿什麽報答我?”
王莉說:“你說吧,想要我怎麽報答你?隻要我能做到的一定都給你。”
我笑了笑說:“這我倒有點好奇了,給錢吧我不缺錢,給權力吧你好像沒這個能力,給美色吧你已經以身相許過了。錢權色這三樣東西才是男人夢寐以求的,你還有什麽東西能打動我?”
王莉忽然壞壞地笑了笑,說:“當然有,就看你敢不敢?”
我說:“我有什麽不敢的,你先說來聽聽。”
王莉壞笑着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低聲說:“我們在辦公室搞,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