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一人民醫院，我和上官天嬌拎着買來的營養品找到喬美美所在的病房。上官天嬌站在門口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喬美美雙目無神斜靠在床頭，張誠一臉悲戚低着頭坐在床邊，他看到我和上官天嬌走進來，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味複雜的神色，神情木然地沖上官點點頭，說：“上官科長，你……來了。請……請坐吧。”

張誠對我的出現視若無睹，表情十分冷漠，我猜測他心裏可能是遷怒于我。不過這種心情我也可以理解，畢竟自己的孩子死了，總要找個人來洩恨。

上官天嬌把手裏拎的大包小包放到床頭櫃上，在床上坐下，伸手拉住喬美美的手，低聲說：“喬主任，我和唐局來看你了。”

喬美美的表情木呆呆的，眼神十分茫然，對上官天嬌說的話置若罔聞。昨天夜裏，喬美美親眼看到自己的女兒從六樓墜下，感受到她的身體逐漸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所遭受的精神打擊可想而知。

我知道這個時候其實說什麽都是多餘的，隻好拍了拍張誠的肩膀安慰道：“張誠，人死不能複生，你想開點吧。”

張誠一抖肩膀，滿臉怨毒地說：“你說的輕巧，如果是你女兒就這麽冤死了，你能想得開嗎？唐局長，你以前對我們家有恩，我感謝你。可也是因爲你我女兒才慘死的，你就是個殺人的劊子手，你得負全責。”

張誠如此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上官天嬌幾乎要跳了起來，她憤怒地說：“張誠，你怎麽說話的，唐局長爲了救你女兒冒了多大的風險，出了多大的力，你說這種話太沒有良心了。”

張誠冷笑着說：“如果不是他，别人會劫持我女兒嗎，你們之間的争鬥關我女兒什麽事，憑什麽要把她牽扯進來？”

我無言以對，尴尬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張誠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如果不是因爲我們的鬥争，他們的女兒也不會被卷進這個漩渦。

喬美美的眼睛忽然翻了一下，抓起床頭櫃上的東西砸到了張誠腦袋上，歇斯底裏地大喊道：“畜生，你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你給我滾出去！”

張誠手捂着腦袋猛回頭，用無比怨毒的眼神望着喬美美，咆哮道：“你憑什麽說我沒有資格，我女兒死了，唯一的女兒死了，不怪他怪誰？”

喬美美厲聲說：“你給我閉嘴！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曉倩，你還有臉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你這個畜生！”

聽到這句話，張誠有點心虛的低下頭，眼神裏的怨毒之色漸漸消退，目光躲閃着不敢與喬美美犀利的目光對視，但仍然站在原地死挺着不肯出去。

喬美美說：“張誠，如果你還有一點人性，馬上從我眼前消失。我出院後就回江海跟你辦離婚手續，以後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看見你我覺得惡心。”

聽到這句話，張誠擡起頭看了喬美美一眼，又瞥了我一眼，低着頭從靠牆的地方取過拐杖，邁着沉重的步伐一下一下走了出去，背影顯得異常的孤獨與悲傷。

喬美美的話裏分明有話，我忽然預感到，孩子失蹤的事也許和張誠有關，否則喬美美不會說出這些話來。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孩子是兩個人的，但聽喬美美的語氣，在這件事當中張誠似乎有推波助瀾的嫌疑。不過無論此時此刻，無論他做過什麽都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他爲此已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上官天嬌手拉着喬美美的手，輕聲安慰道：“喬主任，你别激動，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隻是還希望你能節哀。”

喬美美又輕輕地抽泣起來，這個時候能哭出來，說明情緒已經有所好轉。上官天嬌趕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又給她倒了杯水遞到手裏，說：“喝點水先，對了，你餓不餓，想點吃什麽？幫你出去打包回來吃，醫院的夥食太難吃了，喂豬豬都不愛吃。”

上官天嬌說這些話無非是想調節下壓抑的氣氛，沒想到喬美美卻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搞得我們又是一陣手足無措。喬美美哭了一會，哭聲逐漸小了下來，她從上官天嬌手裏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用喑啞的聲音說：“我不餓，什麽都吃不下。”

上官天嬌說：“那你就多休息休息，你看看你，氣色這麽差，昨天晚上一定沒睡好。”

喬美美搖着頭痛苦不堪地說：“我不敢睡覺，一閉上眼睛就想起曉倩……”

我和上官天嬌都沉默了，不知如何勸解安慰她。三個人坐在病房裏沉默了一會，喬美美擡起淚眼望了望我的肩膀，低聲說：“對不起唐局，昨天晚上我把你也咬傷了，我不是有意的，隻是心裏難受，控制不住自己。”

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安慰道：“沒事，李紅都說了，我全身沒多少肉，其實我倒是蠻擔心我全是骨頭，害怕崩掉了你的牙。”

上官天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喬美美仍然滿臉悲傷，眼神裏流露出絕望之色。我覺得待在這裏太壓抑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坐了會我站起身說：“上官，你再陪陪喬美美，我還要去參加呂子欽的追悼會，先走一步了。有什麽情況你随時給我打電話。”

上官天嬌笑笑，我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身後喬美美在我背後喊了一嗓子：“唐局，你等等。”

我回過頭愣怔地望着喬美美，問道：“還有什麽事？”

喬美美遲疑了一下，低下頭輕聲說：“我……我心裏太難受了，想抱抱你，可以嗎？”

上官天嬌就在身邊，這讓我覺得有點尴尬，故意開玩笑說：“你又想咬我啊，總得給我留點完好的皮肉，要不李紅來了我解釋不清楚了。”

上官天嬌倒是表現得十分大方，她笑着說：“唐局，你就别裝了，美女投懷送抱你還有什麽不樂意的，趕快過來，讓喬主任抱抱你。哦，我也要抱一下，這樣才公平。”

我走回喬美美身邊，伸手抱住她的頭，喬美美将臉深深埋進我的胸膛裏，伸手環住我的腰，身體在我的懷裏瑟瑟發抖。上官天嬌也不甘示弱，伸開雙臂抱住我和喬美美，三個人就這樣擁抱在一起，好半天沒有說話。

漸漸地，喬美美抖得沒那麽厲害了，身體平靜下來，她輕輕放開我，用喑啞的嗓音說：“你去忙吧唐局，我現在稍微好點了，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我點點頭，對上官天嬌吩咐道：“好好照顧喬美美，我先走一步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呂子欽的追悼會設在他在濱河的新居裏，我後來才從靳偉口中得知，這套房子是他家裏人出錢買的，準備給他做婚房用的。

我到的時候公安系統已經來過不少人，除了他的親人外，追悼會現場坐了不少江海和濱河公安系統的人，靳偉也已經來了，看到我進來，沖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我獻上花圈和挽聯，然後在呂子欽的遺像前深深地三鞠躬。完畢後一名年輕的姑娘領我坐下，我擡眼看了看這個女孩，長得很清純，後來聽說這個女孩就是呂子欽的未婚妻。

開完追悼會，我站在樓下一邊抽煙，一邊等靳偉下來。大概十來分鍾後，靳偉從樓上走了下來，看到我站在車門口，朝我走了過來。

我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遞給靳偉，又給他點着火，兩個人站在樓下默默抽了一會煙，我才問道：“聽彭強說昨晚闫書記也找你去談過話了？”

靳偉點點頭說：“是，我也沒想到調查組會這麽快找我談話。不過從闫書記的問題來看，他主要是想了解集資案和唐書記的貪污受賄案。”

我抽了口煙說：“我有一種很不好的直覺，這次中紀委下來還有更深的目的。今天早晨我看了省裏的新聞，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靳偉忽然淡淡地笑了笑，說：“你想多了，雖然說從新聞裏可以了解到一些信号，但新聞這個東西也不能太相信。雖然集資案是由我們公安廳引爆的，但從上面傳下來的反饋信息來看，大部分領導還是持肯定态度的。”

聽靳偉的意思，似乎并沒有什麽擔憂，反而很樂觀，甚至有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我笑了笑說：“你倒是蠻樂觀的，但願是我杞人憂天了。”

靳偉抽了一口煙，彈了彈煙蒂說：“不是我樂觀，而是你有點悲觀了，這不太像你，我記得你以前可是很陽光樂觀的，今年怎麽感覺你變得有點老氣橫秋的。”

我苦笑了一聲，說：“也許吧，可能最近發生了太多不幸的事情，我的心态的确變得越來越悲觀了，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靳偉笑了笑說：“在我面前别說這種洩氣話，你剛三十出頭就覺得自己老了，那我豈不是老得沒樣子了？人多經曆點事情，多一點曆練也不全是壞事，你說呢。”

我說：“你說的對，看來我需要向你學習的地方還蠻多。靳大哥，我怎麽忽然覺得你不僅僅是樂觀，而且好像非常有把握的樣子，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内幕消息？”

靳偉不以爲然地說：“最近濱河關于兩代會的内幕消息滿天飛，可這些所謂的内幕消息可信度到底有多大呢？我從不相信這些，我隻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接着問：“那對這次兩代會你有什麽判斷？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