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我以前隻來過兩次,每次都是直奔目的地,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這次進了省委大院後我仔細觀察了一番這裏的格局,發現這裏的亭台布局和綠化環境确實比省政府那邊要講究。雖然我不太懂風水,但大概也能看出,這裏的設計是嚴格按照某種規律建造的。
上了六樓,我沿着走廊挨個辦公室看門牌,看到在走廊盡頭靠左的位置挂着專職副書記的門牌。沒錯了,應該就是這裏了。想起以前唐達天就在這間辦公室辦公,現在卻城頭變幻大王旗,換成了老爺子這個他的眼中釘在這裏主政,真是風水輪流轉,心裏忽然就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
這間辦公室旁邊還有一個比較小的辦公室,應該是副書記秘書的辦公室,不過那間辦公室沒人,估計陳子昂并沒有随老爺子搬過來,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麗水縣上任了。
門虛言着,我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請進”,推開門走了進去。老爺子正在自己整理辦公桌上的東西。看到我進來,老爺子下巴微微揚起,似乎若有所思地認真看了我一眼,然後指了指沙發說:“你先坐一下,我剛搬過來,東西有點亂,整理一下。”
我進門後環視了一番,發現這個辦公室确實要比老爺子以前那個辦公室大一些,裝修也要豪華氣派許多,甚至感覺窗戶都要明亮幾分。這間辦公室貼了好幾幅名家的字畫,有一個巨大的書架,除了一些書籍之外,還擺了不少形狀各異的石頭,應該是唐達天留下來的。
看到老爺子居然親自整理東西,我納悶地說:“怎麽你自己在整理,從辦公廳找幾個秘書來幫你收拾一下就好了。對了,陳子昂爲什麽沒有和你一起搬過來辦公?”
老爺子淡淡地說:“陳子昂過兩天就去麗水縣上任了,我的秘書省委辦公廳會重新安排,另外這些東西也不方便讓外人整理。”
我注意到,老爺子主要整理的是一些文件,在文件旁邊堆着幾個黑色皮套的筆記本。這些筆記本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看到這些筆記本,我心中忽然一動,難道這些就是他年輕時寫的《獵豔筆記》?如果我能拿到一兩本,也許可以搞清楚母親當年墜樓身亡的真實原因。
這些年困擾我的秘密也許就近在咫尺,觸手可得,我忽然有一種把這些筆記本拿起來就跑的沖動。想到這裏,我的心髒突然狂跳起來,感覺自己都有點喘不過氣來。
老爺子大概發現了我的異常,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瞥了我一眼,問道:“你怎麽了?喘得這麽厲害?”
我連忙掩飾道:“沒事沒事,剛才爬樓梯累的。你叫我到底有什麽事要交代?”
老爺子把筆記本摞起來,然後打開保險櫃,把筆記本放進去鎖好,雙手端着蕭梅送給他那個保溫杯在我對面坐下,打開杯蓋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葉,喝了口茶他徐徐說道:“這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你這次回江海去,以後有什麽計劃?”
我說:“反正我就是一塊磚,哪裏需要那裏搬。具體計劃還沒有,回去了再看市委市政府的安排吧。”
老爺子皺了皺眉,有點不悅地說:“我以爲經曆過這麽多事情,你會比以前成熟點,沒想到你還跟以前一樣,做事沒有規劃,更看不出你有什麽上進心,真是令我失望。”
我掏出煙盒,點燃一根煙大大咧咧地說:“規劃個屁,計劃不如變化快,人生不就那麽點事嗎,規劃來規劃去還不是一個利字打頭。你說得沒錯,我确實沒什麽上進心,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求大富大貴,更不求飛黃騰達,日子能過就行。唐達天倒是有規劃,從一個小秘書爬到你現在坐的位置上,該下台的時候還不是要下台。”
老爺子白了我一眼,冷冷地說:“屁話,唐書記至少做到了省委專職副書記,可你呢?你有這個可能嗎?不要對你沒有做過的事情說沒有意義,等你做過了才有這個評價的資格。”
這句話好像聽誰說過,我一時想不起來,隻好悻悻地問:“那你老人家給我指條明路,我接下來該幹啥。”
老爺子冷笑着說:“該幹啥你自己去想,我是你老子,不是你的保姆。我問你,李紅懷孕幾個月了?”
我回憶了一下,從李紅查出有身孕那天算起,也不過才十多天時間,算起來應該快二十天了。我說:“不到二十天吧,你不是一直想抱孫子嗎,再有不到一年時間你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默半響才說:“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叫怎麽辦,老爺子到底啥意思,我腦子有點糊塗了,納悶地說:“當然是生下來,難不成還能打掉怎麽的。你到底什麽意思,能不能把話說透,别說一半留一半的。”
老爺子拿過我的煙盒,從裏面抽出來一支點燃吸了一口,說:“孩子當然要生下來,那是我們楊家的骨血。”
我松了口氣,說:“那就是了,我打算這段時間籌備婚禮了,把房子簡單裝修收拾一下,再置辦幾樣家具就和李紅把婚事辦了,不知道你有什麽意見?”
老爺子沉吟着,似乎心裏在猶豫,沉默半響才說:“我的意見就是你再考慮考慮,是不是真的要娶李紅,她真的适合做我們楊家的媳婦嗎?”
我心裏一驚,冷汗忽然就下來了,我萬萬沒有料到,老爺子竟然是這個态度,以前的那種擔憂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我不安地問到:“你到底想說什麽?李紅哪裏就不合适了?”
老爺子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又陷入到沉默中良久,然後才認真地說:“李紅的性格和你母親太像了,她們意志強大,性格剛烈,心氣極高,骨子裏有一種很強悍的力量,這樣的性格不能說不好,在很多人看來是非常優秀的品質,但這種甯折不彎的性格也很可怕,容易走入極端,就好像你媽媽當年那麽決絕地離開我們……”
老爺子說倒這裏說不下去了,眼睛裏閃過一絲痛苦之色,似乎再次陷入到了那個痛苦的回憶當中。我的腦海裏也回想起母親臨死前那種絕望的眼神,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她決絕的縱身一躍,但我能想象到母親從樓上跳下時的情景。
我和老爺子都沉默了,許久之後老爺子接着說:“而你現在身處的環境和我當時幾乎是一樣的,甚至面臨的誘惑和考驗還要多。雖然時代不同了,人的觀念也比以前更爲開放,可我還是隐隐有一種擔憂,如果你娶了李紅,我們的悲劇會在你們身上重演。”
我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說:“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老爺子又喝了一口水,徐徐吐出一口氣說:“當然,這隻是我的憂慮,李紅雖然和你媽媽有很多地方很像,但她比你母親要堅強得多,因爲她比你母親入世。你母親家幾代都是書香門第,她似乎一直都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裏,事實上這個世界比她所認識的要殘酷的多。”
老爺子說到這裏,再次有點動容,眼睛裏有淚光閃現。我吸了吸鼻子,想起陰陽兩隔的母親,心中異常酸楚。
老爺子接着說:“你也基本上沒吃過什麽苦,沒有經曆過苦難,更不知道貧賤的滋味。以後我們這個家歸根結底要交到你手上,你所要經曆的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多,可是我擔心你的性格,能不能承擔起這麽重大的責任,這才是我最擔心的。”
我反駁道:“照你這麽說,李紅難道不正是我最理想的選擇嗎?”
老爺子搖搖頭,鄭重其事地說:“你錯了,李紅并不是理想的選擇。從長遠來考慮,你最佳的選擇是餘昔,絕不是李紅。”
從老爺子嘴裏冒出這句話來着實讓我心驚肉跳,雖然此前他和陳子昂都或多或少暗示過這個想法,但是他以如此嚴肅的口吻說出這些話還是讓我在感情上一時難以接受。
我怔怔地望着老爺子,心情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失落,而且隐隐有一種很不祥的感覺,有一樣對我十分重要的東西即将逝去,漸行漸遠,而且永不再來。這個感覺一冒出來,我的心突然好想被什麽東西狠狠重擊了一下,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清晰地傳入腦海,幾乎令我痛不欲生。
老爺子接着說:“無論你是否願意,你出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就意味着你不能像一個普通人那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必須爲這個家族做出你應做的貢獻,這就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現在出現了這麽好的機會,你應該好好珍惜。”
愣怔片刻我緩過勁來,說:“我很奇怪,你隻見過餘昔幾次,憑什麽就這麽确定我能夠娶到餘昔?”
老爺子鼻子冷哼了一聲,十分有把握地說:“餘昔來濱河這幾次,除了去她在濱河的一個親戚家,見過最多的人不就是你嗎?而且有人看到,第二次随調查小組來濱河,她有好幾個晚上悄悄從迎賓館溜出來見你。我是過來人,這種事情不用眼睛看也明白怎麽回事。”
媽的,看來老爺子的眼線無處不在,我的一舉一動随時都有人向他報告。之前我們還得意洋洋地以爲自己幹的事神不知鬼不覺,現在看來完全是大錯特錯,我們那點把戲在别人眼裏根本就是小兒科,很有可能人家早已盡收眼底。
我解釋說:“我想你對我們的關系可能有點誤解,我們關系是不錯,但還沒好到可以談婚論嫁的程度,像餘昔這樣的家庭,難道他們家就沒有自己的選擇标準?你這樣想是不是有點過于一廂情願了,而且我并不認爲我真的娶了餘昔會幸福,也許這更是一場悲劇。”
老爺子的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那種笑容裏似乎藏着一把刀子,一下子就戳穿了我的内心深處。他停頓片刻,在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說:“幸福?你知道什麽是幸福嗎?所謂的幸福不過是強加上去的定義,你不覺得脫離現實談論幸福很幼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