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飯和飲用水很快被送來了,聞到飯菜的香味我才切實感覺到腹中饑餓,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過一口東西了,這個時候餓得簡直能吞下一匹馬。彭強和我,還有受了輕傷的周筆鋒聚在一塊,找了個稍微幹淨點的地方,用磚頭和被扔掉的破闆子搭起一個臨時的桌子,随便找塊磚頭當凳子坐下來,打開盒飯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周筆鋒的頭部被磚頭打中,胡亂裹了塊紗布,身上的軍裝被燒了好幾個洞,樣子看起來十分狼狽。不過好在身體壯實,又是軍人,對這點小傷滿不在乎,他幾口将盒飯吃完,扔下碗筷喝了一口水,擦着嘴巴氣憤地說:“他奶奶的,老子當了這麽多年兵,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窩囊過。”
彭強扒拉了一口飯說:“稍安勿躁,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階級敵人,而是老百姓,隻能智取,不能強攻。劉副市長臨走前囑咐過,最好零傷亡,不管是戰士還是樓内的人,最好都能避免流血。”
周筆鋒仍然氣憤地罵道:“這個劉遠山,他說得倒輕巧,來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自己給我零傷亡一個試試。”
彭強息事甯人勸了周筆鋒兩句,好說歹說總算讓周筆鋒沒那麽多牢騷。我突然發現,彭強恢複職務之後的确穩重成熟了許多,以前他跟我一樣,性格耿直,脾氣火爆,是著名的霹靂火,如今脾性的确收斂了許多。以前脾氣一上來都是别人勸他,現在他卻轉變角色,勸起了别人。如此看來,挫折确實能使人穩重成熟。
我吃完飯精神感覺好了一些,想到彭強是李紅的師傅,兩人的感情一直不錯,也許李紅在臨走前會給彭強說點什麽。我點燃一根煙抽了幾口,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彭強:“彭局,李紅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彭強愣怔地擡起頭看了我一眼,不解地說道:“沒有啊,這陣子一直忙,我有好些天都沒見過她了。她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我想了想說:“她離開江海了,如今不知去向,我以爲她臨走之前會給你交待點什麽。”
“不知去向?”彭強驚愕異常地說道:“不知去向是什麽意思?你是她未婚夫,她去了哪裏你會不知道?”
我搖搖頭苦笑了一聲,歎了口氣說:“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女人的性子太剛烈了,一旦做出決定就非常決絕。”
彭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怒視着我大聲說:“混賬話!前兩天還告訴我你們要結婚了,現在又跟我說不知去向。我問你,你到底做了什麽,讓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周筆鋒趕忙站起身來拉住彭強,勸慰道:“老彭,你這是幹什麽,冷靜點。”
我也是一肚子委屈,這他媽又不是我願意的,所有的人都認定是我做了什麽對不起李紅的事情,否則一個女人怎麽可能在懷孕期間無聲無息地離去?
彭強瞪着我看了好久,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過了半天才逐漸平靜下來。他擺擺手說:“算了,這件事等今晚忙完後再說。不過我告訴你小亮,李紅是一個難得的好女人,你決不能辜負了他,一定要想盡辦法把她找回來。”
我點點頭,心裏委屈極了,吸了吸鼻子說:“放心,我一定會把她找回來的。”
彭強轉過身,看着周筆鋒下達命令:“周隊長,現在命令戰士們吃完飯抓緊時間分批休息,等到淩晨兩點半,我們開始總攻,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小樓。”
周筆鋒立正敬禮,然後将命令傳達下去。我找了個能靠的地方坐下來,和衣靠在上閉目養神。現在我很怕孤單,更怕回到那個偌大卻沒有什麽人氣的家裏,待在這個一片狼藉的鬼地方,心裏反而出奇的安穩踏實。
防暴警和武警分批襲擾那座小樓,不時喊聲震天,我們這邊很多人卻已經開始呼呼大睡,鼾聲此起彼伏。我心裏覺得特别可樂,這事兒顯得特别荒誕,樓内這群人明明是一幫打手,居然擺出一幅保家衛國的陣勢,在這裏固守待援,搞得很悲壯的樣子,不知道他們想搞出什麽名堂。
我沒什麽睡意,眯了會拿出手機上網,忽然手機QQ上有很多外地的同學給我留言,詢問我江海發生了什麽事,現在各大網站的微博和論壇都有人在熱議一件事,那就是南城區的暴力抗拆遷,。
我打開手機微博,果然發現今天南城區的群體事件被發到了微博上,關注的人越來越多,各大論壇和微博上早已罵聲一片。
尤爲可怕的是,我們搶占孤樓的行動,以及那群人固守小樓與我們抗争的照片上了微博頭條,短時間内被大量轉發,網民們戲稱這是現實版的“釘子戶大戰拆遷隊”,還有很多人在給這群人叫好,有力挺他們的,還有聲援的。絕大部分網民選擇同情和支持他們,力挺他們固守待援,甚至有人号召網民們迅速行動起來,組成特别行動小組,要給他們送來救濟物資。
這事兒真的鬧大了,意義被無限誇大,演變成了一個公共事件,網民們把制止騷亂的防暴警當成了拆遷隊,紛紛無條件選擇了支持弱勢的一方。當然,發微薄制造話題的人故意混淆視聽,不讓大衆知道真相。近幾年房地産和拆遷本身是一個敏感話題,非常容易刺痛大衆的神經,所以他們才故意制造起這個事端。
我跳起來,幾步蹿到彭強身邊,拿着手機大聲說:“彭局長,出大事了,現在我們的處境非常不妙。”
彭強拿過手機看了看,好半天一言不發,臉色變得十分凝重。周筆鋒也走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我把手機交給他,他看了一會,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我憂心忡忡地說:“我們被人算計了,現在該怎麽辦?行動還要不要繼續?”
彭強面色凝重地掏出手機,迅速向市長覃康和市委書記孟晖做了彙報,請求他們立即動用宣傳部和網監部門的力量,組織人力立即處理網絡發酵事件,同時市政府馬上成立秘書班子,組織材料向大衆說明真相。
市委書記孟晖和市長覃康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馬上同意了彭強的方案。當問到行動還要不要繼續時,覃康和孟晖的态度都十分的堅決,那就是先不理會外界的說法,行動不僅要繼續,而且必須堅決果斷。
有了本市一二号人物的支持,我們心中的底氣更足。彭強擡晚看了看手表,已經十點鍾了。他低頭沉思片刻,轉身對周筆鋒說:“現在發動最後一次襲擾,然後休息半個小時,十一點鍾我們提前發動最後的總攻。”
周筆鋒納悶地問道:“總攻要提前了?不是說好了兩點半嗎?”
彭強面色沉郁地說:“原計劃馬上變更,時不我待,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提前速戰速決,否則越拖延對我們越不利。”
這無疑是一個非常正确的決定,這件事在微博和網絡上愈演愈烈,簡直稱得上現場微博直播,随着越來越多的人關注,輿論對我們非常不利,壓力将會越來越大。事情越拖延,越是難以解決。
果然沒多久,我們分别都接到不少各級領導的電話,詢問這件事的進展情況,還有幾個省裏的領導直接打電話過來,有人是給予壓力,有的人則是直接命令取消行動。不知不覺之間,這個以前無人知曉的地方萬衆矚目,我們這些人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随着最後一次襲擾攻擊的結束,整個棚戶區陷入到一片靜寂之中,因爲斷水斷電,彭強又下令關閉了所有的車燈和光源,所有人坐在原地休息。整個棚戶區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仿佛黎明到來之前的黑暗和寂靜。
那座小樓和陷入到了絕對的安靜之中,折騰了一天了,這幫人就算是打了雞血,也該累了。大戰之前的平靜降臨了。
十一點整的時候,彭強站起身,用步話機通知所有崗位的負責人,準備行動。我也站起來,看到在黑暗中所有的戰鬥人員都開始整裝待發,幾輛巨大的消防車也從外圍開了進來。
所有人各就各位之後,彭強在黑暗中用力一揮手,大聲說:“行動!”
頃刻之間,所有的車燈打開,所有的光源也都打開了,在消防車的掩護下,所有的戰鬥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座孤樓沖殺而去,幾乎就在這一瞬間,這個地方再次變得喧嚣熱鬧起來。
消防車開到小樓下,用高壓水槍向樓内噴射,對方的汽油瓶和燃燒彈在高壓水槍的威力之下失去了效力,隻能用磚頭攻擊。戰士們在消防車的掩護下,順利接近小樓,并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進去,将一樓的人迅速控制。
那些人雖然訓練有素,戰鬥力驚人,但這個時候他們早已人困馬乏,戰鬥力大大衰弱,幾乎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的束手就擒。
然而就在大部隊攻占小樓,将大部分人員控制起來時,從黑暗中突然又殺出了另外一群來曆不明的人,這些人拿着手電,有的甚至手持的是自制的火把,還提着各種食物和飲用水,像一群瘋子似的沖進了小樓。
這些人的突然出現,打亂了我們的步驟,在驚愕過後,我突然意識到,這群人難道就是微博上号召而來的救援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