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邊等了會，剛抽完一根煙，馬主任派來的司機來了。三叔恒安集團在濱河開了分公司，今年新開發了幾個項目，生意做得如火如荼，這對我來說着實是個利好消息。司機開來一輛悍馬山地越野車，車身的款式設計甚得我心。司機把車鑰匙和那套别墅的鑰匙交給我之後自己打車離去。

我給老爺子的秘書打了個電話，詢問他今天早晨有沒有時間，我想去省委跟老爺子聊聊，順便去看看他。秘書說今天正好老闆比較清閑，應該有空，讓我先過去他辦公室，如果沒有什麽特别要緊的事，就安排我跟老爺子會面。

我發動車，一路向省委大院開去。二十多分鍾後來到省委門口，向省委門口執勤的武警戰士出示過證件後，我驅車進入了省委大院，在老爺子辦公的那棟大樓下停好車，然後鎖上車門上樓。

走到老爺子秘書的辦公室門口，辦公室大門是敞開的，我看到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文件和一疊報刊讀物。我伸手敲了敲門，秘書擡起頭看到我，臉上先是微微一笑，站起身說：“你好唐市長，速度可真快啊。”

我笑着說：“好不容易來一趟省城，可不得争分奪秒嘛。怎麽樣，老爺子有沒有時間接見我？”

秘書笑着說：“别的人來了當然要考慮有沒有必要接見，楊書記的親生兒子來了沒有時間也得擠出時間嘛。走，我正好要過去給老闆送文件，我們一塊過去。”

秘書捧起一疊分門别類好的文件，前腳走出辦公室，我跟在他身後走到老爺子辦公室門口。我伸手敲了敲門，聽到老爺子在裏面說了聲“請進”，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老爺子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戴着眼鏡看《濱河日報》，那上面應該刊登有他參加活動或者講話的報道，看到我和秘書進門，眼神裏閃過一抹柔和之色，臉上竟然罕見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秘書将那一疊文件和報刊分門别類放在辦公桌上，笑了笑說：“老闆，平時比較少看到你見到誰面帶笑容，是不是因爲唐市長來了，見到親生兒子來看自己心裏是不是特别高興啊。”

老爺子笑而不語，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秘書放好文件，又去泡了一杯茶端給我，然後退了出去。

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後面帶慈祥地看着我說：“這次來濱河你是專程來見餘昔的，還是有别的什麽事？”

我說：“是師姐喊我來幫手，她初來乍到，對濱河不是太熟悉，所以叫我來協助她指揮這次濱河的風雷行動。”

老爺子“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點點頭，然後看着我說：“原來是這麽回事，看來你和小昔之間還是很默契的，我當初的決定現在看來并沒有錯。呃，對了，聽說你這次來的路上發生了不少事情，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老爺子雖然很少過問我的事，但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及時向他彙報，這種感覺很複雜，雖然内心有點感動，可又有點逆反心理，總幻想着某一天完全脫離他的視線和掌控，過一種随心所欲的日子。

接下來我把路上遇到的事情，以及如何處理這些事給老爺子大概講了講，他聽得很認真，不時低頭沉思片刻，然後追問一些細節，我都一一回答。

等我把事情講述完，老爺子擡起頭看了眼頭頂的天花闆，長歎了口一起，喃喃自語道：“真的事養虎爲患，這個清水幫如今終于成了大患，江海的風雷行動過後，他們已經從中立方站在了我們對立面。這個主要責任在我，當初不應該姑息養家，應該早早下手除掉他。如今他已經今非昔比，成了我們的勁敵。”

老爺子口中的他就是如今的常務副省長，這個從清水縣一個自然村起家的幹部，依靠他與生俱來的政治天賦，網絡了一批人，從一個村委書記到常務副省長，這是多麽艱辛的一條路，可是這個人隻用了二十多年就達到了這個高度，其情商之高，活動能量之大難以估量。

我不以爲然地笑了笑說：“這也未必見得全是壞事，像他這種騎牆派本身就随時有可能成爲敵人，敵人在明處總比在暗處打黑槍要好對付。給自己找一個強大的對手雖然危險，但卻可以時刻提醒自己謹言慎行，加倍小心。人一旦無敵了，也就膨脹了，反而失去了目标，那就是毀滅的開始。”

“說得好！”老爺子一拍桌子，興奮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走了一圈，難掩欣賞和喜悅地說：“你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真的長大了，成熟了。好兒子，老爸忍不住要爲你喝彩！”

感覺老爺子今天确實興奮得有點反常，這跟他往常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難道這跟我和餘昔關系突飛猛進的發展有關系？

我笑了一聲，反問道：“爸，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你當面表揚我，可我咋感覺有點害怕哩，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老爺子朗聲大笑了幾聲，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欣慰地說：“這沒什麽不正常的，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你才是我最大的希望所在，每次看到你成長一步比我得到任何東西都要開心，隻是我不願意輕易表露出來罷了。以前我總是隐隐擔心你們這代人能不能接過我們的衣缽，能不能承擔起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和使命，因爲你們的生活環境太好，缺乏磨練，又比較自我，當危機到來時能不能沉着應對，這是個疑慮。現在我可以很自信地告訴自己，我的兒子可以承擔這樣的使命和責任，因爲他已經成爲一個合格的戰士，任何困難和危機都打不倒他。所以我高興，我欣慰，我甚至希望能跟所有人分享我的成就感！”

聽到這番話我的情緒也受了感染，内心起了波瀾，這大概就是全天下父親對子女的期望，那種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情結躍然紙上。一個父親對子女的愛大部分時候就是這樣，他不是靠語言去表現的，而是靠行動和潛移默化的言傳身教去影響他們的成長。一個父親，無論他身居任何高位，他首先扮演的都是父親的角色。

我吸了吸鼻子，感覺眼眶裏有熱淚湧動，深吸一口氣控制了一番情緒，勉強一笑說：“我第一次發現你原來是這麽有激|情的一個人，以前在我看來，你是一個刻闆的人，政治動物的成分遠遠大過父親的成分。”

老爺子淡淡地笑了笑說：“我是你父親，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這是有道理的，其實我年輕時候跟你現在是差不多的，隻是我們身在公門，必須學會隐藏自己真實的情感。呃，對了，你和小昔發展得如何了？有沒有流露過提親的意思？”

我點點頭說：“說過了，師姐說，等風雷行動過後，找個适當時機，讓我和你親自去北京向她父親提親。”

“真的？”老爺子再次興奮起來，激動得在辦公室又走了一圈，然後站在辦公桌旁邊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說：“好！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我們爺倆親自去北京提親。”

頓了頓老爺子仍然難掩興奮地說：“小昔可以說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兒媳婦，雖然我一直主張你去追求她，可我心裏其實也沒有多大把握，你能娶到這樣一個女人，是我們楊家的福祉，而且你的人生真的将徹底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老爺子其實跟餘昔隻有數面之緣，大家又是在公對公的情況下見的面，說了解完全談不上，可能如此欣賞一個人絕對不僅僅是看上她的家世。婚姻跟愛情不同，是相對現實功利的産物，講究門當戶對和匹配，我們的家世在江海顯赫一方，可比起老餘家還真不是一個檔次。老實說，我們配不上人家。

我說：“爸，我很奇怪，你爲什麽如此看好我和餘昔呢？其實說句實話，我們根本配不上人家顯赫的家世，跟人家不匹配的情況下一旦聯姻，我們其實會很被動。其實如果講究門當戶對的話，我們跟蕭梅家是最合适的，隻是這個蕭家太他媽功利現實了，永遠隻站在自己立場上考慮問題，從不幫别人。”

老爺子點點頭說：“這一點我也想過，可是評判一件事物的價值，要權衡利弊，如果利大于弊，那就是好事。跟餘家聯姻我們也許是有些高攀，可你想過沒有，是小昔喜歡你多一點，還是你喜歡她多一點？”

這個我還真沒想過，遲疑了一下，苦笑道：“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比較難判斷的。上學的時候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到現在還是。”

老爺子微笑着說：“你沒想過，可是我想過，婚姻雖然和愛情是兩碼事，但沒有愛情做基礎的婚姻也是很不牢靠的，畢竟平淡的日子占大多數，維系夫妻之間最重要的紐帶除了孩子，就是彼此之間的敢情。小昔必然喜歡你多一點，因爲她在你身上付出的比你在她身上付出的多。試想一下，她能爲了你空降到濱河來工作，這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和決心，換做是你，未必願意從江海調到北京去工作。感情這個東西不分對錯，也不存在高低貴賤，誰付出的多，誰就更爲認真，付出少的人反而占據了主動。”

老爺子真是個修煉千年的老狐狸，不僅洞悉人心，對男女之間的感情也研究得如此透徹。從政的确是最考驗情商的，因此低情商的人最好不要從政，一旦從政馬上會被人踩死。

緩了緩，老爺子長歎一口氣說：“這也是我多年來一直在反省和總結的，當年你母親那麽決絕得棄我們而去，主要責任的确在我。我太愛她，太寵她，我愛她比她愛我多一點，所以你媽媽比較任性，做起事來有種不管不顧的狠勁。當年她那麽決絕地離開我們，不光是你們兩兄妹傷心，其實我比你們更傷心。”

老爺子說到這裏黯然神傷，眼角淚光閃現，看起來的确動了感情。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安慰他，隻能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