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我心中一陣絞痛，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如此自私，任何一個男人靠近餘昔我心裏都會強烈的不安，我的女人決不能允許任何人染指，哪怕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餘昔接着說：“不過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隻接觸了兩個月他就出國留學了，然後就很少聯系。出國留學前他還不是這個樣子，至少在外人看來，他是一個很謙虛有禮的人。可是誰能想得到，出國留學三年，回國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自大，狂傲，不可一世。我以爲他早就把我淡忘了，而且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可如今看來不是這樣，他不甘心。”

一個人一旦膨脹，就會變得不可理喻，掌控欲異常強烈，恨不得全世界的資源都是他的，全天下的女人都愛慕他一個人，思維邏輯和精神病患者無異。李玉如此，韓博深如此，蔣公子無疑更是變本加厲。

我說：“人是環境的産物，環境變了，人會随之改變。也有可能現在的他才是最真實的，以前他給人的印象不過是僞裝出來的。”

餘昔點點頭說：“不錯，人的心理變化的确非常微妙。其實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都跟我們關系不大，隻是現在有點麻煩，我們不去招惹他，但不等于他不會招惹我們。而且……”

“而且什麽？”我急忙問道，因爲我已經意識到，這個而且之後才是重點。

餘昔低頭斟酌半天才徐徐說道：“本來這些事目前還是機密，我不應該告訴你實情，可是什麽都不讓你知情，對你也不公平。既然你問道了，那就先請做好心理準備，這一次我們的考驗才真正開始。”

問題嚴重了，我能感覺到餘昔内心的煎熬和掙紮，這種心情我也曾經體驗過。我們生在官宦人家，看似風光，實則身不由己，本身并沒有太多選擇，當危機降臨，我們隻能咬牙承受。

我喝了口酒，狠抽一口煙，将煙頭掐滅，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說：“我當然有心理準備，師姐，你還不了解我嗎？什麽時候在遇到困難的時候退縮過？”

餘昔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那好吧，我告訴你，今時不比往日，中央高層也馬上面臨換屆，完成新一輪的權力重組，也就是說又要開始新的權力洗牌了。這個時期非常微妙，上層建築的鬥争雖然看不見，可是卻異常激烈。老爺子早已做好打算，幹完這一屆就退居二線，可是要想平穩着陸也不是那麽容易，許多事情需要提前安排好，所以這個節點上絕不能節外生枝，更不能留下後患，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謹慎。你應該知道，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上層建築的權力鬥争自古以來都最爲慘烈，古代的皇子爲了争奪皇權，兄弟之間的互相殺戮司空見慣。越是靠近權力中心，權力自然越是集中，獲利的空間也越大。人都是利己的動物，人人都想得到最大的好處，占有最多的資源，争鬥得程度自然越是激烈。而且越是高層的智商越高，能調動的資源和人力越多，其成本和風險系數自然随之水漲船高。

我重新點燃一支煙，思慮片刻說：“這些我都能想象得到，權力場本身就是一個漩渦，身處其中的人都身不由己。既然老爺子隻是希望能夠平穩着陸，那我們能幫他做點什麽呢？”

餘昔苦笑了一聲，無奈地說：“這件事的幹系太大，我們的能量有限，根本就使不上勁，充其量在外圍打打雜，真正要把事情安排妥當還得靠他自己。如果我們非要做點什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那樣做不僅犧牲太大，而且與我們的本意背道而馳。”

看着餘昔滿臉的難色，我能體會到她心中的痛苦，能替她分擔一點就分擔一點，讓她一個人扛着真是于心不忍。我堅持道：“我們還年輕，犧牲一點還能補回來。你說吧，要怎麽樣才能幫到你爸爸。”

餘昔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裏升騰起霧一般的顔色，她沉默良久還是擺擺手說：“算了，這件事到此打住，不到萬不得已，提都不能提。就這樣吧，你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就足夠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困了，回去休息吧。”

餘昔說走就走，推開車廂的門頭也不回走進軟卧車廂。我低頭抽了口煙，腦子裏仍然琢磨着她剛才的話，心裏猛然升騰起一股沒有緣由的恐懼。

抽完煙我回到車廂，看了眼閉着眼睛躺在下鋪裝睡的餘昔，脫掉鞋子上了自己的鋪位，在黑暗中摸索着脫掉外衣拉開被子躺下。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我在黑暗中閉着眼睛命令自己強行入睡，可越想睡越睡不着，腦子裏始終遊蕩着許多碎片，焦慮不安的情緒無法排洩。後半夜我數羊數到八百的時候，終于把自己搞困了，這才進入休眠狀态。

半睡半醒之間天終于亮了，我睜開眼的時候這趟列車已經進入本省境内，心情忽然就變得敞亮起來，總算到了自己的地盤上，人的心多少踏實了些。

列車進入濱河車站，我跟餘昔剛從車上下來，就看到餘昔從北京帶過來的女秘書池怡婷朝着我們走過來。秘書走到餘昔身邊，笑了一聲客氣地說：“你好，唐市長。”

我點點頭也笑了一下，池怡婷從我手裏接過餘昔的行李箱，微笑着對餘昔說：“餘書記，北京之行還順利吧？”

餘昔随便敷衍了一句，然後問道：“不是讓你在出站口等我嗎，你怎麽上站台來了？”

池怡婷解釋說：“我剛接到省委的緊急通知，省委林書記臨時要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請你務必及時趕到他辦公室參會。林書記那邊催得特别急，我看時間緊迫，怕耽誤事，索性到站台上先把你接到了再說。”

省委林書記就是換屆之後從别的省調來的新任省委書記，老爺子的直接上級，據說是一個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的人，雖然他到省委的時間還不長，但省裏的很多人都體會到了他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

餘昔詫異地問道：“什麽事情這麽急？林書記還非要點名要我參加？”

池怡婷說：“這我就不清楚了，省委辦公廳那邊也沒說明，隻是要求我務必保證你準時到場參會。”

餘昔想了想說：“那好吧，我們先回去簡單收拾一下就去開會。”餘昔一邊說一邊扭過頭對我說：“小亮，我沒時間陪你了，如果你不着急趕回江海，可以先在濱河住下來，明天早晨再回去。”

我說：“看情況吧，如果市政府那邊不催，我就在濱河待一天。萬一有事的話我也就趕回去了，市裏那幾個剛上馬的項目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餘昔點點頭說：“那好，你自己安排吧，我先走一步，忙完我們再聯絡。”

從火車站出來，餘昔就上了省委派來接她的車火速離去。我站在車站廣場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此時時間是下午一點整，正好是飯點，先去吃飽飯再說吧。

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門臉看起來比較像樣的飯店，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随便點了兩個菜，要了一瓶啤酒喝了起來。

飯菜上來後我吃了兩口就有點吃不下去了，火車站附近的飯店的飯菜質量确實不敢恭維，炒的菜不是缺鹽，就是少料，簡直像是糊弄日本鬼子的。

我心裏正琢磨着要不要給靳偉打個電話，約他找個地方聊聊。有陣子沒見到他，還真有點想他，跟靳偉在一起聊聊天，不僅能增長見識，還總能讓我心底敞亮許多。

剛掏出手機準備撥打靳偉的電話，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電話号碼是江海的區号，我心中一動，心想該不會江海有什麽事發生吧，連忙按了接聽鍵。

電話那邊是江海市政府信訪辦主任打來的，他在電話裏惶恐不安地說：“唐市長，不好了，江海出事了，出大事了。”

果然不是什麽好消息，從信訪辦主任驚慌的語氣裏我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狀态必然是六神無主。我故作鎮靜地說：“你先别着急，慢慢說，到底出什麽事了？”

信訪辦主任說：“是棚戶區改造區出了亂子，拆遷戶們不知道從哪裏聽信了謠言，說北城區政府克扣了大部分拆遷補償款，集體上|訪不成，發展到包圍了北城區政府，要求區政府給一個明确的說法，立即把克扣的拆遷補償款歸還給他們，否則他們就一直這麽鬧下去。”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些天我就隐隐約約感覺到恐怕要出什麽事，沒想到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是大事。市裏的棚戶區改造是我主抓的重點項目，在上馬之前開了好幾次會，一再強調這是惠民工程，良心工程，決不允許有任何人趁此機會給自己撈好處，可是人性總是貪得無厭的，總會有個别人抱着僥幸心理伸手。

其它幾個區還好，北城區最難搞，曆來都是最讓人頭疼的一個地方。北城區以前是出了名的貧民區，外來人口還多，這裏的人向來蠻橫不講理，爲了一點蠅頭小利鬧出人命的事情屢見不鮮。

暫且不說是不是北城區政府克扣了拆遷補償款，拆遷戶這樣搞事肯定不行，一旦讓他們認爲搞事有理，從集體搞事中嘗到甜頭，那以後類似的事情就會越來越多，隻要群衆有什麽事情不滿意，就可以串聯起來集體搞事，那政府機關什麽工作都别幹了，整天就忙着對付這些人吧。

我說：“包圍區政府的有多少人？”

信訪辦主任說：“目前隻有上百人，可越來越多的人正陸續趕來，有的純屬看熱鬧，有的趁機渾水摸魚，事情眼看着就要失去控制。唐市長，你趕快回來吧，你在市裏有威望，很多人都怕你，這事我看還得你出面才能搞定。”

信訪辦主任這話說的，好像我是黑社會一樣，對群衆有威懾作用。我苦笑了一聲，問道：“有沒有查清楚，領頭搞事的到底是哪幾個人？區政府克扣拆遷補償款的謠言是誰嘴巴裏傳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