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屋裏一片安靜,不一會嫂子衣衫淩亂的走出來,我眼睛一瞪就想沖進去跟姓李的拼命,卻被嫂子一把拽住,她低聲對我道:“沒什麽事,他沒占到便宜!”
等跟我嫂子坐末班公交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我追問嫂子姓李的到底對她幹了什麽,可嫂子隻是搖頭讓我别多問。
我沮喪的直抽自己嘴巴,怪自己走路不長眼撞了唐宇這個狗日的。
嫂子趕緊抱住我,拍我的後背讓我冷靜些,現在還沒到最後關頭不要這麽絕望。
但是當我追問她還有什麽辦法補救時,嫂子卻說你明天好好呆在家裏溫書,準考證的事我出去想想辦法。
第二天一大早,嫂子給我做了早飯就匆匆出門走了,我藏在被窩裏聽着她遠去的腳步聲,淚水不争氣的流了下來。
嫂子跟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她本是被我家買來的,做我哥的媳婦不知道受了多大委屈。可她卻像親姐一樣照顧我,供我上學,我還惹出這麽大的禍事,讓她一個外來妹到處求人,求人有多難,這裏邊的辛酸我太有體會了!
這一天我都恍恍惚惚的過去,直到天色大黑了,我再也坐不住想要出門去找嫂子。
剛一打開,房門,我就看到嫂子扶着院牆蹲在地上。
顧不得驚詫,我連忙跑了過去,問她怎麽了?
嫂子緩緩擡頭,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差點把我驚出冷汗。
“扶我站起來回屋。”
嫂子隻說了這麽一句話就沒動靜了,我趕緊半抱半攙的把她架起來弄到卧室去。
燈光照在嫂子臉上,更加顯得她的臉孔沒有一點血色,我忍不住惶急,問嫂子是不是又病了。
嫂子微微搖頭,指着廚房低聲說:“王野你去給我煮點紅糖姜水吧,多放點紅糖。”
我趕緊照辦,一會就把滾燙濃稠的紅糖水給端了上來,伺候着她喝了,眼見着嫂子的氣色就好了一些。
緩了一會,見我滿臉焦急的樣子,嫂子于心不忍,掙紮着靠在牆上坐起來,對我說道:“你不用擔心考試的事情了,我幫你辦好了!”
我不敢置信的擡頭看向她,不知道嫂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嫂子朝我堅定的點點頭:“是真的,我給了那李科長一萬塊錢,他就答應幫你辦張臨時的準考證,明天上午他會在考場門口等你,到時候你跟他拿證就行。”
我一臉震驚的望着嫂子,不知道她哪來一萬塊錢,要知道我們來到鎮上已經沒有多少錢了,最近半月嫂子都是玩命的給人熨洗衣服纖褲腳,可掙來的錢僅夠我們生活費而已。
突然,我想到了一個可能,就一臉失望的瞪着嫂子:“你……你不會跟他那樣了吧?”
嫂子臉一紅,皺起了秀眉,朝我呵斥道:“混蛋,你瞎想些什麽,我是那種女人嗎?”
我心底突然一松,一股說不清楚的欣喜滿漫了上來。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質疑的話沖口而出問嫂子:“那這麽多錢你是哪來的?”
嫂子沉默了兩秒鍾,說這些錢是她跟一個在這邊打工的老鄉借的。
我半信半疑,平時從沒聽說她這邊有什麽老鄉,突然腦子裏一道閃光劃過,我想起了那個花格子襯衣,就是我家出事前幾天來找嫂子,讓嫂子跟他走,還險些把嫂子拽了一個跟頭的男人。
沒等我再問什麽,嫂子就讓我上炕睡覺,說她好累想休息了。
我不敢不聽,趕緊洗了腳上炕,嫂子把燈一按滅,小小的卧室裏頓時靜谧下來。
我心裏藏着事怎麽也睡不着,聽嫂子翻來覆去動靜,好像她也有心事。
良久,嫂子又把燈給打開了,歪這頭看向我:“别裝睡了,我知道你沒睡着。”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着臉色有了一點紅潤的嫂子,心頭莫名的顫動,低聲道:“嫂子你真美。”
她愣了一下,臉色又添了一點紅潤,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道:“我這樣子還美啊,照鏡子都怕把自己吓到了。”
我搖頭道:“嫂子你是我心裏最美的女人,現在是将來也是!”
嫂子神情一震,聲音低了許多,就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的呢,喃:“真的嗎,我就怕你将來會恨我,不理我!”
我連忙搖頭保證:“你對我這麽好,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将來我要是有出息了,一定讓嫂子過上好日子。”
嫂子突然把頭扭了過去,雙肩一抖一抖的,我驚駭莫名,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怎麽把她給惹哭了。
情急之下我膽子也大了,一探身就把手臂伸了出去,搭在嫂子的肩頭,硬是搬轉過她的身子。
嫂子一轉過來我就傻了,滿臉淚痕,她那種哀傷絕望的神情像鋒利的槍尖一樣刺進我的心窩。
我惶恐的坐了起來,手足無措的說:“你别哭啊,我要說錯了什麽你就罵我,要不抽我兩巴掌也行。”
聽我這麽一說,嫂子眼淚更加泛濫,壓抑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我小心翼翼湊過去,用毛巾幫她擦眼淚,嫂子忽的一下坐起來,一頭撲到我的懷裏,把我緊緊抱住,泣不成聲的哭道:“王野,我對不起你,我懷疑那件事就是他做的啊。”
我茫然回道:“什麽事,他是誰啊?”
嫂子哽咽道:“就是咱爸媽和你哥那件事,我懷疑是我曾經的男朋友幹的。”
這話如同滾滾驚雷劈在我的頭頂,因爲嫂子柔軟嬌軀入懷而緊張悸動的心仿佛一瞬間凍結。
我語聲幹澀的問道:“你男朋友?”
嫂子從我肩頭離開,眼睛紅腫的看着我點頭:“嗯,你見過的,就是來咱家找我的那人。”
我呼吸突然沉重了起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嫂子又白如宣紙的臉問道:“到底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嫂子眼淚簌簌而落,幾次張嘴都發不出聲音來,最後勉強控制住情緒,才斷斷續續開口,把她和那個男人的過去說了一遍。
原來嫂子在十六歲時就跟這個叫張海的男人談了戀愛,張海大嫂子五歲,聰明能幹長的也一表人才,奈何家裏很窮,而嫂子的老爹又一門心思想給嫂子找個有錢的婆家,要個十來萬彩禮錢,好給他的大兒子娶親。
兩人的戀情終究是紙裏包不住火,很快被嫂子家裏知道,張海家拿不出那麽多彩禮錢,自然就棒打鴛鴦散了,張海一怒之下出門打工,臨走時跟嫂子老爹約好,讓嫂子等她三年,他一定帶夠彩禮錢回來求親,可他才走了兩年,嫂子那個傻哥就天天哭鬧撒潑,非要娶媳婦,嫂子家重男輕女極爲嚴重,一咬牙就把嫂子給賣了,然後嫂子在十八歲的時候到了我們王家。
就在我家出事的前幾天,張海不知道怎麽打聽到嫂子的下落,找到我們家來,跟嫂子說他還一直記得那個約定,他對嫂子的感情沒有變過,就算嫂子已經嫁人他也不嫌棄,他希望嫂子能跟她私奔,讓他們的愛情有個歸宿。
可嫂子這兩年已經對我們家有了感情,也不忍心讓我爸媽承受人财兩空的結局,就斷然拒絕了張海,張海懇求多時也不見嫂子回心轉意,正心裏忿恨的時候我放學回家,然後就看到他差點把嫂子給拉倒,後來被我的喊聲給驚走。
我默默聽完嫂子的話,心裏已經有了個大概印象,于是嫂子自從出事後一幕幕的反常和一些奇怪的話語就都被我聯想了起來。
我又想到那個張海在離開我家時說的那句“不舍得嗎,希望你不要後悔。”心裏已經基本确定他就是兇手,不由得暗恨自己太弱智,爲什麽這麽多疑點就不能串聯起來好好想一想,爲什麽我一直以爲嫂子隻是傷心過度加上驚吓才會那樣?
我臉孔扭曲揪着自己的頭發,嘴裏發出啊啊嗬嗬的聲音實在很吓人,嫂子趕緊抱住我,哭着哀求道:“王野你别這樣,你别吓我啊……”
我一把推開她,眼珠通紅的吼道:“滾開,韓小月你害死了我全家,我恨不得親手宰了你,原來你假惺惺照顧我要供我上學,都是因爲你内疚啊,你這個婊,子!”
嫂子大大的眼睛裏全是驚恐,滿臉震驚的看着我,呐呐道:“王野你怎麽可以這麽罵我,我也是無辜的,我并不知道會這樣啊。”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高高舉起拳頭,額頭青筋直蹦的怒吼道:“去你媽的無辜,你既然懷疑是他幹的,當時爲什麽不跟警察說,我看你就是故意放走殺我全家的兇手。”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嫂子臉龐滑落,她哽咽道:“我沒敢說是怕你知道了這事恨我,也怕警察抓到他最後卻不是人家幹的,到時候他肯定會糾纏着要帶我走,我要是走了就隻剩下你一個人,我……我不放心你,而且張海這個人很記仇,弄不好他還會報複你……”
我心裏亂成了一鍋粥,慢慢放開手頹然的躺了下去,眼前晃來晃去都是爸媽那慘白浮腫的面孔,也有嫂子不顧一切趴在我身上用身體護住我的情景。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我要馬上離開她嗎,可我能去哪呢,我才十五歲,又馬上要中考。
想到中考,我心裏一個激靈,猛的坐起抓住嫂子胳膊,急切問道:“說,這一萬塊錢是不是那個張海給你的,他人在哪?我要報警把他抓起來。”
嫂子連連搖頭,不住的喊疼,我手上松了松,盯着她的眼睛問她:“你沒騙我,那你說這錢你怎麽來的?”
嫂子哀求的望着我,哭道:“你相信我好不好,别管這錢怎麽來的,它絕對是幹淨的,更不是張海給的,他人在哪呢我都不知道。你先别想這些,明天好好的去考試,争取考上重點高中,我就算累死也會供你讀完大學的。”
直覺告訴我嫂子沒有撒謊,可她這一萬塊到底怎麽來的又成了我心裏的疙瘩,可是不管怎麽問她都不肯說,最後都折騰的累了,我才迷糊了過去。
早上,當我按照習慣醒來的時候,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放棄考試,我不能用嫂子的錢去上學,我應該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