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萍的啜泣聲從手掌後面傳了出來。“所以我說,我會遭報應的。我雖然憎惡何遠君,也對邱紅梅的挑釁不勝其煩,可是孩子畢竟是無辜的……我沒想到,她真的會怎麽做!”
我聽到這裏也沒了言語,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雖然說那個叫做邱紅梅的女人走到這步田地,都是因爲她野心勃勃,卻有沒有足以支撐野心的實力,但張萍的一句無心的話也的确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聽到張萍痛苦的飲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歎了口氣,問道:“何遠君有家族病遺傳史,除了你,還有别人知道嗎?”
張萍把捂着臉的手放下來,用哭得有些微紅的眼睛看着我。“他老婆肯定知道,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都沒有要小孩。何遠君覺得這是一件很丢臉的事情,瞞得嚴實,我也是無意中知道的。他家除了他正常之外,他的一個姐姐一個弟弟都是唐氏患者,全家人都靠他一個人養活,所以他才拼命撈錢。”
哪怕一開始是爲了養活家人才拼命撈錢,可是以現在何遠君的所作所爲,顯然是已經在金錢和權利的欲望裏迷失了自己了。
“那邱紅梅怎麽辦?何遠君知道她懷孕的事了嗎?”我腦子裏突然一動,想到了一個關鍵之處,接着問道。
張萍吸了吸鼻子,抿了抿唇。“邱紅梅怎麽敢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不押着她去把孩子打掉才怪。知道自己懷孕之後,邱紅梅就在單位裏請了長假,何遠君給她買的房子也不敢住了,自己租住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民宅裏,想着幾個月以後把孩子生下來,抱着他去何家認祖歸宗呢!”
“那現在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孕檢指标不正常了吧?未來打算怎麽辦?”
張萍低下頭。“她不知道有那麽嚴重,還以爲隻是普通的孕檢指标不正常。碰到我的時候還求我,讓我把認識的可靠醫生介紹給她,好讓她順利把孩子生下來……我今天陪她到市人民醫院做孕檢,也是因爲我在那裏有個老同學,想确認一下她的情況還有沒有别的可能……”
“你同學怎麽說?”
張萍搖頭。“沒辦法,數據已經很明顯了!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是個唐氏兒,别說何遠君根本不會認,就是孩子自己和邱紅梅都要痛苦一輩子。”
“意思是隻能把孩子拿掉了?”
張萍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頭。“我還沒有跟邱紅梅說,看她滿懷希望的樣子,我不忍心!”
孩子是無辜的,哪怕是一個唐氏綜合症患兒,可畢竟也是一條生命。别說是張萍,連我聽了都有些不好受。
“趁着孕期還早,我看你還是找個機會跟那個邱紅梅說說清楚吧?拖下去對孕婦也不好!”
張萍點頭。
我看她整個人都垮了一半了,心裏有點不落忍。“你也别想太多。雖說當時是你給她提的建議,可是做決定的畢竟是她自己。她是成年人了,要對自己的生活和選擇負責。”
張萍擡頭看着我。“我能這麽想麽?”
我攤手。“不然呢?你想一輩子都生活在内疚和自責之中麽?事已至此,你即便内疚緻死也于事無補。如果你實在是想幫她的話,應該着手的是未來,而不是糾結于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
說出這麽一番話,連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我王野居然也能說出如此富有哲理性的語言的,可不可以歸結于“經曆使人成長”這句老話?
“未來?”張萍有些茫然。
“對啊!就是未來。”我順着自己的思緒說了出來。“你想,經曆過這件事之後,邱紅梅大概的不可能再回去單位上班了。她能去哪?留在星海,完全沒有了經濟來源之後,她的生活應該怎麽保障?回去山西?雖然沒有見過那位蘭姐所謂的堂哥,可能把女兒推出去換取利益的人,我對他不抱有任何希望。何況你剛才也說了,山西煤窯那邊的情況實在不妙,她就算回去也得有自己能夠支配的金錢才能過得下去。”
“你是說,讓我給她錢?”張萍的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可我現在也沒有多少錢了,在香港的時候,我身上卡裏的錢都被彭五哥那些人搜刮走了。”
我歎氣。
原本多聰明幹淨利落的一個女人啊,怎麽現在受了點打擊就整個人懵了呢?
“幹嘛用你給錢?你想想最應該對邱紅梅負責的人是誰?”張萍想不明白,我隻能提示她了。
“何遠君!”
“這不就是咯!”非得說得那麽明白才行啊?
*
從張萍的方面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客廳裏隻留了一盞落地燈,其餘地方都是漆黑一片。
老趙師徒如果沒有别的事情一邊都是十點半睡覺,白素貞今天折騰得夠嗆,看來也去雜物房睡了。
我卧室的門縫裏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光亮透出來,藍菲那丫頭還沒有醒。
雖然覺得累,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邊抽煙邊想事情。
腦子天馬行空一樣,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過了一遍。
給賀子軒那小子抛出了魚餌,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上鈎……還有U盤的内容,以及剛才張萍跟我說的那些話……對了,還有何思雨那個對她有所企圖的劉副台長……
賀子軒那邊不能急,隻能等!U盤的内容我還沒有想好怎麽利用;至于那位劉副台長怎麽應付,還得等何思雨回來之後再給她合計一下。
眼下要處理的就是關于何遠君和邱紅梅的這件事。
我心裏的确對這件事有些想法。利用好了,何遠君這位大區長會因爲作風問題而惹上一身騷,不正可以解了薛副市長的困局麽?
可真的要利用一個孕婦和一個沒有出生的孩子麽?
想想好像挺卑鄙的。
但這個機會實在的難得,我要不要卑鄙一次呢?
思來想去,我還下不了這個決心。
*
腦子裏正亂七八糟沒個決斷的時候,我放在褲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誰呀?都這麽晚了!
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金楠的名字。
都多久沒聯系了,當初她可是說了老死不相往來的話,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
我想了想,滑了一下屏幕,接通了電話。
“金楠……”想起自己對人家做過的混賬事,我還真有點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你好,請問你是……咳咳,這個手機的機主的朋友麽?”手機裏傳來的卻不是金楠的聲音,而是一個溫和的男聲。
我愣了一下。“我是。你是哪位?金楠的手機怎麽在你那裏?她現在怎麽了?”
“哦,是這樣的,我是5498的吧台,這位小姐在我們這裏喝多了……我們怕出事,還有就是……她身上好像沒有錢,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過來接她,順便買下單?”
“5498是吧?我知道了,麻煩你幫我看好她,我半個小時左右就能到!”我沒辦法知道爲什麽酒吧的吧台會聯系我,而不去聯系金雷。既然被通知了,我也不能把金楠一個女孩子扔在酒吧裏不管。
開門去看了看還在熟睡中的藍菲,我又去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拿了車鑰匙出門。
*
5498是星海比較出名的一個演藝吧,就在銷金窯背後的酒吧街上,開車過去半個小時不到。
停好車子,進了酒吧,我避開幾個躍躍欲試想要上來搭讪的年輕女孩,徑直朝吧台走去。
透過來來往往的人影,我遠遠就能看到吧台上東歪西倒地靠着一個女孩,短頭發,細腰長腿,不是金楠還能有誰?
“金楠……”她喝得迷迷瞪瞪的,視線都不能聚集了,也不知道給自己灌了多少酒。
我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正從吧台高腳凳上往下出溜,我趕緊一手拽住她的胳膊,穩住她的身體。
“你誰啊?這小妞是我老大先看上了!”還沒來得及查看金楠的狀況,坐在旁邊圓桌旁的一個黃毛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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