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隊長一邊給自己戴上頭盔,一邊朝身後努努嘴。“諾,你自己看。”
我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寶來路并不是正對着路口的,往裏有一個小小的斜度。站在我所在的位置,除了路口的幾棟四五層的民房之外,看不清楚整條路的全貌。
往旁邊移了幾步,我這才看清楚,同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寒氣。
隻見整條寶來路的樓房上,全部從上往下挂着條幅。
不是某某商場慶祝開業那種紅底黃字的條幅,而是白底黑字,或者黑底白字的那種。
我的視力不錯,隔着幾百米的距離還能依稀看到條幅上的字。
“保衛家園,抵抗強拆!”
“我的家園我的地,我來做主無人替!”
“誓與家園共存亡!”
……
全部是這種抵制拆遷的内容。
整條路的兩旁全部都是這種條幅,密密麻麻地,在午後的陽光裏看起來蔚爲壯觀。小風一吹,還呼啦啦的抖動着亂響。
“怎麽會這樣?”我開始明白金雷所說的“有點麻煩”是什麽個意思了。
何止是有點麻煩,簡直就是麻煩透了好不好?
難怪就連金雷這種好勇鬥狠之輩都要犯難,誰見到這種狀況不得頭疼啊?
擡頭朝那些挂着條幅的民宅上看,那些放在樓頂護欄上的是什麽東西?
一塊塊一坨坨的,看起來也不像是酸菜壇子啊!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各種規格都有。
“那些都是石頭,還有啤酒瓶子這類的東西。”副隊長給我解了惑。“要是拆遷隊一來,居民們就從樓上往下扔‘武器’,拆遷隊的人根本就進不去。”
我咂舌。
瑪德,難怪他要給我們派發頭盔和防爆小背心。
不過……
“我們就是進去看看,又不是拆遷隊的人。真要這樣打扮,不是上趕着給讓人當練投擲的靶子麽?”我打死都不穿戴這種玩意兒。
金雷也看着手裏的頭盔皺眉,對副隊長說:“這次跟來的人裏面,有幾個是沒有參加過拆遷動員的?讓他們跟我們進去,和居民們打過照面的,就留在這裏等着吧!”
副隊長首先就退到了一邊。顯然,他是參加過所謂的“拆遷動員”的。
伸手指了兩個人。“你們兩個,跟着金總他們進去。記住了,務必保護好金總他們的安全,有什麽異常狀況立刻退出來。”
被他點名的兩個人把原本已經穿戴好的頭盔、防爆小背心又給摘卸下來。
包括副隊長在内的三個人就在車子旁邊等我們。
分配好任務,我們一行五人就昂首闊步地朝寶來路走去。
*
寶來路原本處于星海的城鄉結合部,原來叫做寶來村。随着城市化步伐的加快,它成了星海舊城區的一個城中村。
整條路,或者說整個城中村都是一水兒的磚築民宅。沿路兩排民宅,高的有七八層,矮的也有四五層。
很多民宅連外牆的灰漿都沒有塗抹,讓紅色的火磚就這麽大喇喇的暴露在外面。可以看得出來,這些都是近幾年才蓋起來的樓房。
金雷一邊走,一邊低聲跟我介紹。“看到了吧,這些新蓋起來的樓房,都是聽說這裏要開發以後違章加蓋的,壓根兒就沒有準建證。都是想着多蓋加蓋給自己的房子增加建築面積,到時候好多拿錢的。”
“那屬于違建啊!”我說。
“誰特麽說不是呢!”金雷說起來就來氣,指了指前面一棟房子。“你看看,這特麽想錢都想瘋了。你說别人好歹是用火磚砌起來的。他倒好,就用集裝箱硬生生多壘了兩層,也不怕給大風刮跑了。就這樣還要求按有證的價格拿錢。難道老子的錢不是錢,還是老子是開印鈔廠的?……諾,這棟也是……還有那棟!卧槽,我上次來,這種用集裝箱加蓋的房子還沒有那麽多呢?……怎麽半個月的功夫就冒了出來了?”
金雷一路走一路氣,還一路指指點點的。
我左顧右盼。
在外面看到這些樓房挂滿了抗拆的條幅,還以爲裏面會是氣氛緊張森嚴的。
進來一看,才發現這裏充滿了生活氣息。
整條路人來人往的,就是賣的東西有點奇怪。
除了一兩家小煙酒店和發廊之外,怎麽都是賣喪葬用品的?
各種材質的骨灰盒,墓碑、用磚頭壓着紙錢,還有迎風招展的紗紙挽聯……都擺到路邊的人行道上了。
還有那種專門給逝者畫像的,各種黑白明星照被當成招牌挂到了門面兩邊。
店門口用油漆寫着各種“承接各種白事”、“喪葬一條龍”、“著名道公駐店,咨詢請進”……之類的招牌。
雖然是大白天的,可整條街都是這種風格,再配上樓上挂着的黑黑白白的條幅,看起來也怪滲得慌的。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專賣這種東西的麽?”也不知道是道路太窄,兩旁樓房太高,太陽不太照得進來的關系,還是我的心理作用。總覺得一進來就“涼快”了許多。
“不是!”金風搖頭。“這也是他們抵抗拆遷的一種手段。大概是覺得販賣這種東西,會讓人忌諱。”
跟在我們身後的一個保安補充道:“聽說這條路以前是五金用品一條街,生意卻始終不溫不火的。沒想改變經營模式成了喪葬用品一條街之後,寶來路反倒火了,成了星海著名的‘鬼街’,市裏但凡要辦白事的人家大多往這裏跑。”
我點頭表示理解。
一路走一路看。
我突然發現路人都用奇怪的審視目光打量我們這一行人。
轉頭一看,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們雖然隻有五個人,卻各個都是一米八以上的大個子年輕小夥子。走在一起不說氣勢驚人,也的确引人注目。
“我看我們還是分開走吧!”我提議道。
金雷也随着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衆人,點頭同意。“我和王野一起,阿風你和他們倆……”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金風搖頭拒絕了。“不行,我們必須一起走。上次的動靜你們不知道,我們三四十個人進來,十來個頭破血流的被擡着出去……金雷你絕對不能出事!”
他話音未落,隻聽剛才說話的那個保安突然驚呼了一聲。
我們齊齊朝他看去。
隻見他站在一排“黑白照”前面,指着其中一幅。“我……我,這是我……卧考,這是我的畫像!”
“怎麽可能?挂在這裏的,除了明星照就是死人照。你是明星啊還是死人啊?”另外一個保安不信。
“你特麽自己看,老子下巴的痦子上面有幾根毛都畫的清清楚楚……”那保安看到自己的“遺像”,顯然是心裏有些發毛了。“我去,還有陳副隊長的,小五和老狗的也有……”
他一邊說一邊挨個指過去。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還真是,除了眼前這位保安的照片外,還有幾個眼熟的家夥,其中最顯眼的當然是陳副隊長的“遺像”。
其他人顯然也看到了,全是一臉震驚。
金風突然臉色一變,小聲問那個保安。“你仔細看清楚。上了相的這些夥計,是不是上次來參加‘拆遷動員’的人?”
保安臉色一白,慢慢點頭。
“卧考!”金雷炸毛。“你既然也參加過動員會,爲什麽還要跟進來?”
我聽到這裏,頓時明白了。
這家店也夠損的,把上次金氏地産派來動員拆遷的保安全部畫到了“遺像”上。一方面方便居民辨認,還能讓人心裏膈應緻死。
那個保安也是滿臉蒙圈。“我沒有參加動員會。那天我留守在外面,陳副隊長把手機落車裏了,我就是給他拿過去……才那麽一小會功夫,和居民們連照面都沒打,怎麽就被畫到上面了呢?”
“退出去,我們馬上退出去!”金風推着我和金雷的背心,讓我們立刻離開。
可是,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隻見從左右店面裏突然呼啦啦跑出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二三十個人,手裏拿着掃帚、拖把、鐵鏟、鋼管……各種武器,把我們團團圍住。
一個瘦皮猴一樣的猥瑣男指着痦子保安大聲叫喊。“就是他,你看,照片上面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