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支棱着耳朵，等着周八爺往下說呢，他卻頓住了，沒聲兒了！

我朝周八爺看去。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放在膝蓋上的一雙手，手心朝上，像是捧住了什麽東西，十個手指頭抑制不住地抽.搐、顫抖。

“叔父……”周彥平也朝他的手上看去，想了想，伸手握住了周八爺的手。“咱們不說了。”

周八爺搖搖頭，反手握住周彥平的手，視線順着他的手慢慢上移，最後落在了他的臉上，臉上慢慢擠出一個笑容來。

此時周八爺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笑，還不如說是哭呢？隻是用笑的表情來掩飾自己内心的痛苦而已。

連我看着都覺得心裏怪不得勁的。

“不行啊！這件事埋在我心裏多少年了，今天都開了口了，索性就說清楚吧，免得你心裏沒着沒落的胡思亂想，回頭再給别人利用了。我們周家在我這一輩，也就隻有我和你爸兩兄弟，到了你這一輩吧，你就是唯一的一根獨苗了，我不能讓你糊裏糊塗的啊！你也大了，到了該知道事兒的時候了。”周八爺的手腕反轉了一下，把周彥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才轉眼朝我們看過來。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那什麽，既然八爺要和周公子聊家事，那我們還是回避一下吧！”

剛才還滿心好奇的，想知道知道周八爺的香豔故事。豪門秘辛啊！不是誰都有機會能聽到當事人親口講述的。

可看了周八爺剛才那種表情，我卻有些不敢聽了。

自古以來“好奇心害死貓”的故事還少麽，盡管我這心裏貓抓似得難受，可想了想，還是覺得避避嫌比較好。

“不用不用！”周八爺松開周彥平的手，輕輕擺了擺手，讓他回去坐下。慢慢深吸了口氣，這才看向我們。“外界對我周平海的傳聞不少吧？”

這話讓我們怎麽回答啊？

我總不能說自己是今天才聽說周八爺的大名的吧？

張萍、金雷還金風倒是知道周八爺的大名，可他們也不能傻乎乎的點頭吧？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隻尴尴尬尬地對着周八爺笑了笑。

周八爺自嘲地搖了搖頭。“這人啊，有了一定的名望地位以後，流言蜚語也就如影随形了。承蒙道上的兄弟們看得起，我周平海在星海的地界上還算能說得上些話，可是呢，就因爲手裏頭這點吃老本的虛名，不少人在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在打我們周家的主意呢！”

周彥平想要開口，被周八爺擺手阻止了。“讓我把話說完吧！……我周平海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都是早年間和兄弟們刀裏來血裏去的滾出來的，心眼手段我見過不少，也用過不少，他們知道在我面前這一套不管用了，所以才會吧主意打到彥平身上。”

“叔父……”周彥平臉上難堪又尴尬。

“沒關系，人家想要利用你，是因爲你還有利用的價值。想開了，也就不覺得丢臉了。叔父不怪你，剛才也不該跟你發脾氣。你們年輕人，心高氣傲，想做事，想掌權，這都正常。也是怪我，覺得你年紀還輕，心性還不夠穩，怕你多想，所以沒有把事情告訴你，才讓你胡思亂想了！”周平海歎了口氣，伸手想去夠旁邊的水杯，卻發現水杯已經被摔碎在地闆上了。

“叔父，您稍等，我這就去給您倒水！”周彥平起身。不等周八爺說話，就快步走了出去。

周八爺看着他的背影，搖頭苦笑。“還是年輕啊，毛毛躁躁的！……讓你們看我們老周家的笑話了！”

“八爺說的這是哪裏的話！”我趕緊搶過話頭。“不過八爺，接下來的話，恐怕我們真不方便聽，要不還是回避一下？”

“我能把你們留下來，就沒有什麽方便不方便的！”周八爺擡眼看向我，眉梢微微跳動了一下。“怎麽，怕了？怕聽到我們周家的秘聞以後，你們會走不出去？”

“八爺說笑了！”張萍的手伸過來，覆蓋在我的手背上。“八爺的胸襟我們是知道的，可是别人不一定像您這樣海闊天空啊！您放心，我們都是嘴巴嚴實的人，今天您說的話，我們一定不會傳出去……”

“非也非也！”周八爺擺手打斷張萍的話。“我才說王野這小子心思多呢，張處長你怎麽也随了他了？難道這是近墨者黑？我既然讓你們聽，就不怕你們傳出去。說實話，我就是想借着你們的嘴巴，把我今天說的話傳出去，免得以後再有人三番五次的利用似是而非的傳言，來挑撥我和彥平的關系。”

原來周八爺有這打算啊！

那我可就放心多了。

說話間，周彥平帶着傭人進來，給周八爺上了茶水，又把高腳茶幾下的髒污碎片打掃幹淨。

等傭人退下來，周八爺喝了一口水，這才繼續開口。“彥平，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不等周彥平回答，周八爺“哦”了一聲。“想起來了。那我們就接着剛才沒有說完的，繼續往下說吧？剛才我說到，外面有傳言，說我周平海在外面有個相好的，那個相好的還給我生了個私生子，是吧？”

他這話沒有特定問誰，可眼睛卻是看向而周彥平，後者被他盯得緩緩垂下眼皮。

“這傳言麽？要說完全是胡說八道，倒也不是！我年輕的時候，的确有個相好的，她還給我懷了個兒子……”

周八爺說到自己的确有個兒子的時候，我能很明顯的感覺到身邊的周彥平渾身繃緊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放松下來，可是一緊一松之間，能反映出周彥平此刻内心的波動一定很大。

“别看我現在老了，可年輕的時候跟你們一樣，骨子裏也是野得很呢！家裏的老婆膩歪了，就出去尋花問柳，覺得那樣才刺激，才有滋味。我的那個相好的，人是好人，可家境不好，出身不好，做的行當也不好，總之就不是什麽體面人。可我就是喜歡她身上的那股子風塵勁兒……”

回憶起自己曾經熱血青春的歲月，周八爺枯瘦的臉上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光，眼睛也變得神采奕奕的。“就這樣，我和那個女人好上了，瞞着家裏的老婆，和她住在了一起。唉，在你們這些做小輩的面前說起自己以前的荒唐事，心裏還怪别扭的。……雖然說跟了我以後，那個女人也斷了以前的營生，可是她畢竟是在那個行當裏混過的人。我和她都以爲，她的身子骨糟了，不可能再懷孩子，可誰知道沒兩年，她居然懷孕了。”

說到這裏，周八爺頓住了，又伸手去撈水杯，“咕咚”一下把剩下的大半杯水喝光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來了，每個人都打點精神，聽得仔細。

我們這些外人還好些，周彥平似乎連呼吸聲都放緩了許多，眼角也是繃得緊緊的，顯然心裏緊張得厲害。

“其實在這之前，我家裏的老婆也曾經給我懷過孩子。可是都坐不住，每次到六個月上頭，肚子裏的孩子也不知道什麽緣故，就這樣無緣無故的沒了。最後一次滑胎，我老婆傷了身體，再也懷不上了。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沒有孩子拖累，正好輕松。可是随着年歲慢慢見長，家業也越來越大以後，我的想法就變了。

我就想啊！我這一輩子打打殺殺，拼拼鬥鬥的，都爲了什麽啊？掙得錢再多，難道還不是爲了自己的下一代麽？可等我終于想要孩子的時候，我老婆已經不能生了。也許這就是報應吧！折在我手裏的人不在少數，可能就是因爲這個，老天爺才不讓我有後……你說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的，我心心念念想要孩子的時候，我老婆接二連三的流産。等我終于放棄了吧，相好的卻給我懷上了。

我高興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尤其是在她月份到了，去做B超，醫生給我說，她肚子裏的是個兒子的時候，我眼眶都濕了。恨不得跟每一個人說，我有兒子了，我有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