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水中沉沉浮浮，體力漸漸透支，在生存和死亡之間掙紮着。
遊艇沉沒，沈萬三的救生艇棄我而去。那些電影裏經常上演的橋段，如此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我在焦慮和期盼中等待着救援。或許，他們很快就會去而複還。或許，會有路過的漁船救下我。
然而，這些都沒來，我等來的，隻有自己的筋疲力盡。
一腳踏在鬼門關上的我，突然特别想念唐姸。這個冷血無情的女魔頭，死死賴在我心裏不走，總在不合時宜的時間出現。
她現在在幹什麽？和丸子頭談情說愛嗎？還是和我望着同一輪月亮？
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像裴老師，又像唐姸，甚至，像我的母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于醒了。身上的骨頭像要散架一樣，酸痛不已。
裴老師守在床邊，那個被我救下來的年輕女人也在，她們一臉誇張地看着我，好像我能醒來是天大的奇迹一般。
聽裴老師說，救生艇返程路上，遇到一艘漁船，沈萬三親自上船，指揮手下人來救我。幸好他們來得及時，總算從死神手裏把我的小命搶了回來。
那個年輕女人緊緊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向我道謝。
事後我才知道，我救的那個女人叫芳菲，是個三線小明星。沈萬三請她來宴會上唱歌，沒想到攤上這種事。
芳菲守在醫院三天了，就爲了等我醒來，親自向我緻謝。我讓她不用太記挂這事，換成是别的女人，我也一定會救。
看芳菲一臉疲憊的樣子，我勸她回去休息，不用留在這裏守着我。我又沒受什麽傷，不需要這麽多人陪護。
芳菲在我和裴老師的勸說下，戀戀不舍地離開。
病房裏隻剩下我和裴老師，她抛開顧及，扔了矜持，不顧一切地抱住我，像要把我揉進她身體裏。
“傻瓜！你怎麽那麽傻！爲什麽要救我們？爲什麽要用自己的命換我們的命！你明明可以不用這樣。”裴老師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臉頰，我用舌尖舔了一下，鹹鹹的，還有點甜澀。
以前聽人說，最難消受美人恩，美人淚又何嘗容易承受？
男人可以在戰場上取人性命，連眼都不眨一下。也可以在商場之上，将敵人玩弄于鼓掌之間。但隻有那個女人，那個在你身邊一直陪着你的女人，她的好你永遠忘不掉，她的溫柔你總是不忍心傷害，她是你這輩子無法消受的敵人。
裴老師在我心裏，勝過一切。隻要她能好好的，我就開心幸福。可這些話，我不能對她說。她那麽膽小，肯定又以爲我故意說好聽的話欺騙她感情。
“我是你的保镖嘛！當然要舍身爲主了。”我嬉皮笑臉地說着言不由衷的話，裴老師摟着我，哽咽道：“我要當你一輩子的主人，你願意嗎？”
我沒料到她會說這種話，愣了半天，用自己都不大能聽清的聲調對她說了一聲“好”。
在醫院住了兩天，我迫不及待地出院去找老騙子。很久沒和他聯系，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藥方的事，我打算和他商量一下，希望他能通融一下。
我和裴老師打車來到老騙子家，還沒下車，就被大門上挂着的白燈籠吓到。正常人家挂白燈籠，那就是家裏有人沒了。
這是老騙子家，他家裏除了他再沒别人，難道他過世了？
那麽生龍活虎的人，怎麽可能說走就走了呢？再說了，老騙子沒了，車神怎麽也不打電話通知我一聲呢？
帶着諸多疑問，我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
見到老騙子遺像的一刻，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即爲事實。
車神見我來了，紅着眼睛迎上來，對我說：“老爺子早上心髒病發，沒搶救過來。他昨天還念叨着要吃你做的魚……”
老騙子教我本事，認我做兄弟，他待我亦師亦友，我待他如親如故。冷不丁聽到人沒了，我怎麽也接受不了。
我含着眼淚，顫抖着聲音說：“哥，求你了，告訴我，他沒事。”
老騙子那麽貪玩的人，他怎麽可能說走就走了呢？
也許，他隻是想給自己辦個葬禮玩玩。或者，他想看我們爲他傷心流淚也說不定。
我不斷地給自己找借口，試圖說服自己，老騙子并沒有死。
車神拍着我的肩膀，将一個信封遞給我，說：“這是老爺子很久以前放在我這裏的，他讓我在他走之後，把信交給你。當時，我以爲他開玩笑，也沒當回事。沒想到，他這就……”
我顫抖着接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打開，想看看他都和我說了些什麽。
吾弟，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這個老家夥可能已經先走一步。别難過，也别傷心，早晚咱們還得見面。
留這封信給你，是想告訴你，千萬别被我那三條規矩框住。我給你立規矩，是怕你年紀小，抵不住誘、惑。這段時間看你成長，我心裏總算有了底。方子既給了你，就由你說了算。你想怎麽做，就放手去做。
關于我教你的針灸術，希望你能刻苦練習，早日幫到更多的人。
另外，再說說你妹妹林嬌兒的事，不是我不肯救她，是我沒把握能救得了她。這個難題就交給你自己解決了。
以後，你要是遇到鬼手或者鬼佛，替我對這個被逐出師門的徒弟說一聲：我想他們了。讓他們有空去我的墳頭燒點紙，陪我唠唠。
……
啪嗒啪嗒……
淚水大顆大顆地滑落，砸在信紙上，打濕了文字，弄花了内容。
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哭着，也笑着，嘴裏喃喃道：“這老家夥……”
裴老師将我摟在懷裏，輕聲安慰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還是好好和他告别吧！”
我攥緊手裏的信紙，跑到靈堂前，沖着老騙子的遺像連磕三個響頭，高聲道：“張贊來送你了！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