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裴清清回去的路上,她幾次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麽話想說。我想問她怎麽了,又覺得現在的我沒資格。
就這麽一路走着,一路沉默。然而,我心裏已經十分滿足。
送裴清清到她公寓樓下,揮手和她說再見,轉身欲走。她突然叫住我,别别扭扭地說:“上去陪我喝一杯再走吧!”
我心裏既歡喜又難過,歡喜的是能再多陪她一刻。難過的是,她竟然邀請才吃過一頓飯的男人回家,想叫人不想歪都難。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裴清清語速飛快地說道,臉紅得像秋天的蘋果。
“沒有,我在想用不用帶上點下酒菜。”我連忙回應道。
這是我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來到裴清清的新住處,和以前一樣,她還是偏愛綠色,滿屋子都是綠色植物,目所能及的一切,也都是綠色。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裴清清從冰箱裏往出拿啤酒和下酒小菜。很快,茶幾上便擺滿了鱿魚絲、肉幹和香腸。
“你經常一個人喝悶酒?是不是在南翔教書很不開心?”我皺着眉看着她,這女人什麽時候變成酒鬼了?我記得,以前她冰箱裏都是化妝品!
“沒啥不開心的,就是心裏難受的時候喝點。很久沒和人一起喝酒了,我覺得自己都快得抑郁症了。”裴清清苦笑道,“你别多想啊!我叫你上來,就是想和你喝幾杯。我在這邊沒什麽朋友,在學校裏和同事關系也一般。哎,我這個人啊,同事緣總是差得要死,到哪裏都沒朋友。這高樓大廈裏住着的人,連對門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想找個人喝酒,真是難死了。”
“沒問題!你就把我當張贊就行!呃,我的意思是說,你别和我客氣,想說什麽就說,想怎樣就怎麽樣。”我尴尬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裴清清淺淺啄了一口,靠在沙發上伸直雙腿,把腳搭在茶幾上。她以前就喜歡這個姿勢,一直沒變過。
“你叫陳浮生是吧?你和張贊怎麽認識的啊?”裴清清這個傻女人,一開口就洩了底,這才是她叫我上來的真正目的啊!她想從我嘴裏打聽“張贊”過去的事,也算是找對人了。
“發小,打小就在一個村子裏混,他啥事兒我都清楚。”這話一出口,迅速引起裴清清的興趣。她眯縫着眼睛盯着我,問:“那你怎麽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一句話噎得我說不出話來,喝進嗓子眼裏的酒差點噴出來。
“誰還沒點秘密呢!”我擦着下巴上沾着的酒水,努力轉移話題,道:“你一個人這麽寂寞,就沒打算找個男朋友啥的?像你這麽漂亮,一定很多人追求吧?”
裴清清低着頭,小聲嘟囔道:“漂亮什麽,不過就是一副臭皮囊而已,用不了幾年就人老珠黃。”
我心中暗喜,嘴角忍不住上揚。
裴清清狐疑地看着我,說:“你笑什麽呀?”
“我笑西城這些男人不知好歹,放着這麽漂亮的大美女都不追求,真是瞎了他們的狗眼啊!”我回應道。
“也不是沒人追,隻是我心裏暫時還放不下他。”裴清清的話立刻引起我的警覺,竟然有人敢打我女人的主意,我非弄死他不可!
“誰這麽有眼光?說說呗,也許我認識呢!”
“我高中同學,畢業後去美國讀書,今年才回來。以前我們倆好過,現在他又重新來追求我,搞得我心煩意亂。”裴清清喝得有點多,臉上一抹濃重的醉意。
我恨得牙根直癢癢,老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獲得重新接近裴清清的機會。這個假洋鬼子,仗着過去的老同學身份,不要臉地跑來挖牆腳,真是氣死我了!
“他叫啥?幹啥的?對你好嗎?”我厚着臉皮追問道。
裴清清斜了我一眼,說:“你小小年紀,問這麽多幹什麽?”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别看我年紀小,我戀愛經驗可不少!你就拿我當你男閨密、藍顔知己、樹洞。反正不管什麽都行,你就對我說吧,我肯定能幫你出主意。”
“他是律師,有自己的律師行,名字就不說了吧。”裴清清蜷着膝蓋,雙手托着臉,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律師有啥了不起!老子還是神醫呢!一手醫術西城無雙,治病救人誰能比我強?别說他是個律師,他就是米國總統,有病了不還得看醫生!
“你心裏還喜歡他?”我強壓着怒氣,笑嘻嘻地問她:“是不是有那麽一點點舊情重燃的想法?”
“咋說呢?他人其實挺不錯,心思細膩,特别知道疼人。不光長得帥氣,還寫得一手漂亮字。我當初就是被他的字迷住,才和他好的。那時候我倆都是學霸,互相比着學習,經常并列第一。”裴清清沉浸在回憶之中,臉頰紅雲更勝一籌。
我嘴裏撕着肉幹,心裏拿着肉幹當那第三者,狠狠咬着。
裴清清的聲音越來越小,很快便沒了聲音。
“喂?睡着了?”我湊近了,小聲問着。沒有任何反應,她就那麽睡着了。
這女人心該多大了!旁邊還有我這麽個“不懷好意”的陌生男人,她竟然醉得睡着了,真是不怕吃虧啊!
我怕她這樣睡着累,把她抱到床上放好,又盯着她看了半天,這才準備離開。我在這裏耗的時間太長了,身後還一大堆爛攤子等着我去處理。
就在我邁出房間的一刻,忽然聽見裴清清尖着嗓子喊道:“張贊,别走。”
随後,嘤嘤的哭聲響起。
裴清清躺在床上,兩手在半空中抓撓着,好像要拽住什麽人一樣。
我看得心酸腿軟,再也沒力氣向前再邁一步。回頭握住她的手,輕聲對她說:“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顆滾圓的淚珠,順着裴清清的眼角滑落。
很快,她的呼吸再次平穩,情緒也恢複如常。
我握着她的手,像被膠水黏住一樣,無論如何也不願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