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帶着我們去找紅毛,穿過一條條狹窄的小巷子,最終在一個破敗不堪的房子面前止住腳步。
窗戶上結着寒霜,黃毛每敲一下,窗花就掉下來一點。
黑子呵着氣,嘴裏罵罵咧咧地嚷嚷冷。
黃毛敲了半天,也沒人來開門。
“沒在家吧?”黑子說,“不行咱就先回去吧!這四大風扇的,比我過去那橋洞子還冷。”
黃毛說:“大哥,你等等,我找找鑰匙。紅毛哥應該在家,估計是睡着了。”
黑子趴着窗戶縫看了半天,像個偷窺者一樣鬼鬼祟祟。黃毛在窗台上的花盆下面摸了半天,又到附近的雜物下面找了半天。
這麽冷的天,他腦門上硬是急出了汗。
“别着急,慢慢等。”我懂得黃毛的焦急,也願意給紅毛這個機會。所以,我會耐心地等下去。
這是一片尚未接受改造的棚戶區,說白了,就是貧民窟。在這種地方住着的人,多半都處在社會最底層。對小部分底層人來說,一切都能拿去換錢和權。環境很大程度上影響着,所以紅毛才會出賣我們。
“找到了!”黃毛舉起污穢不堪的鑰匙說,“我就知道我能找到。”
看着黃毛凍紅的手,我無奈地點點頭。
開門的一刻,灰塵在陽光下亂舞。
屋子裏實在太冷,比外面強不了多少。陰暗的小房間裏,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如同冷庫一般,這種地方不生火,怎麽能住人?
“紅毛哥,我來了!”黃毛一邊嚷嚷着,一邊朝着最裏面的房間走去,我和黑子跟在他身後進了最裏面的房間。
這間房間甚至連窗戶都沒有,不開燈的話,什麽都看不見。黃毛摸索着開了燈,燈涼的一刻,床上躺着的人“嘶”了一聲,用手臂擋住眼睛,罵道:“麻痹,快關燈。”
黃毛“哦”了一聲,趕緊說:“紅毛哥,老大來看你了!”
聽到“老大”兩個字,紅毛立刻把被子拉過頭頂,對黃毛說:“跟大哥說我不在!”
屋子裏亂得像垃圾堆,我繞開垃圾,走過去掀開他頭上蒙着的被子,說:“真不在?”
紅毛一激靈爬起來,誠惶誠恐地喊了一聲:“大哥。”
其實,不用過多的解釋,就從他前後的表現,就能看出來,叛徒非他莫屬。隻是,我想知道他背叛大家的理由。
紅毛垂着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黃毛急切地說道:“紅毛哥,你快解釋呀!老大來,就是來聽你解釋的!你快告訴他,叛徒不是你!”
“你們先出去,我單獨和他談。”我把黃毛和黑子攆出房間,關好門,将地上的棉襖撿起,扔給紅毛取暖。他癟着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萬分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說道:“我背叛了兄弟們,我沒臉見你們。”
“我知道。”我說,“我想知道理由。”
紅毛怔怔地看着我,對我願意聽他解釋很震驚。
也許,一般人都隻看重結果,可我更在意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成因。
紅毛說:“我爸醉酒傷人被關進去,眼看着要判刑了。姓梁的說,隻要我幫了他,他就想辦法幫我,不讓我爸判刑。姓梁的老媽是公安局長,有權有勢。爲了我爸,我出賣了兄弟們……”
“你爸出事,你咋不和我說?我就是幫不上忙,也能幫你出主意想辦法,最不濟還能幫忙籌些錢。”
“我……沒臉說。”紅毛吸着鼻子,說:“我們這些人認你當老大,也沒給你幫上什麽忙,還老是拖你後腿。這樣的我,哪有資格開口。”
這個蠢蛋!叫我說他什麽好?沒臉開口就有臉出賣兄弟們了?這是什麽思維?簡直糊塗到家了!
紅毛歎着氣,說:“我當時也是一時昏了頭,才作出這種蠢事。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甯願我爸被關幾年,都不會出賣兄弟們。我好後悔啊!後悔死了!”
紅毛一臉懊悔,兩隻拳頭拼命捶着腦袋。
我抓住他的胳膊,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些話,你有膽子去和兄弟們說嗎?”
紅毛愣住了,好像沒懂我的意思。
“我給你一次機會,隻要兄弟們原諒你,我就原諒你這次。一周後,兄弟們開會讨論你的事。在這之前,你最好求得他們的原諒。”
這是我能爲紅毛争取到的最後的時限,按道理,背叛是不容原諒的。但是,紅毛這樣的處境實在讓人恨不起來。如果換做是我,估計也會這麽做。
“老大,我……”紅毛泣不成聲,哭得像個孩子。
“得了!大老爺們有啥好哭的!誰的青春沒犯過傻?知道錯了,改就是了。難不成還要一輩子活在這份陰霾裏?”我從兜裏掏出一沓紙币塞進被子裏,說:“拿去給你爸買點東西,順便買點煤炭,算我借你的。”
“老大……”紅毛掙紮起來,說什麽也不肯要我的錢。
“别磨叽!帶我替爸問個好。”撂下這句話,我轉身出了房間。我的步子很快,紅毛光着腳追出來,站在門口目送我們離開。
剛剛塞錢的一刻,我發現這小子竟然連電褥子都沒插,就這麽直接睡涼闆床。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這可是大冬天啊!
不是我心軟,是人沒有不犯錯的。有些錯不可原諒,有些錯确實有情可原。
電瓶車開出老遠,我才想起來,我們來時候是仨人,回去時候就剩下倆人,竟然把黃毛給落下了。
不過也好,有他在這兒陪着,紅毛的心裏還能好受點。
回到醫館,屁股還沒坐穩,從外面呼呼啦啦闖進來十幾個壯漢,黑子他們以爲這些人是梁鑫派來找麻煩的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态。
爲首的大嘴男沖着我一拱手,自我介紹說他是附近幾條街的老大,想帶着兄弟們來歸附我兄弟會,就是不知道兄弟會還收不收人了。
他這麽一說,倒是把我弄愣了。這怎麽還有人主動上門來認老大?這西城的人還真是特别!
“你們放着四大幫派不去投靠,怎麽就看上我們小小的兄弟會了?”黑子冷眼旁觀,頭腦出奇的冷靜。也好,有他發聲質疑,也省得我去問了。這同樣也是我的疑惑之一!
大嘴男嘿嘿笑着說:“四大幫派要入會費不說,還老瞧不上我們這些散兵遊勇,跟着他們,到死都是蝦兵蟹将。兄弟會成立時間雖然短,但我們這些兄弟都很好看,這不就來了嘛!”
我在洪門和忠義盟都呆過,這倆幫派确實有這毛病,不兼容,且欺生!新人很難出頭。隻是,入會費這一說法,我還真是沒聽說!
“兄弟會規矩多着呢!我怕你們受不了啊!再說了……”黑子話音未落,大嘴男後面的一個小子就嚷嚷道:“你誰啊?有啥資格和我們老大哔哔?我們是來入會的,不是受審的!”
“閉嘴!”大嘴男瞪了一眼小個子,繼續陪着笑說道:“小弟不懂事,大哥莫怪哈!您接着說。”
“沒什麽好說的了!我們兄弟會暫時還沒做好擴張的準備,您還是請回吧。”
我沖着大嘴男做了個“請”的姿勢,他先是說了幾句軟話,見我不爲所動,立刻豎起眉毛,瞪起眼睛。
他身後的小個子掐着腰,破口大罵道:“老子大哥看得起你們兄弟會,别不識擡舉!我們西城大嘴哥的名頭說出來,一般人都要給上幾分薄面,你多啥?”
“啥也不多,就是不想收!”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這種上門挑釁的招數,還真是清新脫俗呢!也不知道哪位大佬這麽有閑情逸緻,指使這些人過來和我玩!自打他們進門,我就瞧着這些人陣勢不多,再聽他們說那些假惺惺的話,就更加不對頭了。
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沒有錯!
大嘴男從身後拉出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傲慢地說:“你們兄弟會要是不同意收人,我們今天還就不走了!”
“對!不走了!”一夥兒氣勢洶洶地說着,紛紛找位置坐下。沒位置的,甚至還擠在窗台上坐下。
這倒是讓我想起一個詞“老賴”,過去經常聽說這些人,今天碰見,也沒覺得多新奇。不過就是往你門上貼燒紙,站你門檻子上呲尿。你敢動他,他就倒地上訛你。再不然就是和你玩“三刀六洞”吓唬你,一句“爺上面有人”,唬住多少人。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這夥人也是這路數。他們手裏沒家夥,身上好像也沒帶着什麽家夥。說他們過來鬧、事談不上,那就是來膈應我來了!
我要是收了這幫混蛋入兄弟會,以後整天給我惹是生非,我不用幹别的,見天跟他們屁股後面擦屎就行了!
“給你一分鍾時間,趕緊滾!别逼我報警!”黑子的警告沒起半分作用,大嘴晃着腦袋說:“老子裏面長大的,誰不認識我?報警?太好了!巴不得進去吃祭天飯呢!就怕他們不抓我喲!”
大嘴男翹着二郎腿,喝着自帶的茶水,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時不時還沖我龇牙笑一下。
紅胡子不懂得這裏面的道行,傻乎乎地看了半天,跑過來問我:“這幫人要在咱家吃午飯嗎?”
這麽一夥兒臭無賴聚集在醫館裏,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