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樹倒猢狲散


那是2010年9月的一天夜裏,我陪晨哥和嫂子去澳門散心,夜裏兩點,我們接到了他弟弟的電話。

在電話裏他弟弟顯得很慌張,跟晨哥說他闖大禍了。

當時我們正在賭場,我陪嫂子玩百家樂,已經幫她赢了很多錢。

一聽他弟弟在電話裏的語氣不對,晨哥頓時起身就讓我們不要玩了。

我去兌換籌碼,他和他弟弟繼續聊着電話,等我拿着支票回來的時候,晨哥的臉色黑的有些吓人。

晨哥用眼神示意我别問,他對嫂子說GZ有點事需要處理,我們兩個得馬上趕回去。

嫂子很詫異,她追問晨哥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晨哥笑着安慰她幾句,讓她不要擔心,說是道上的事情。

就這樣,我們把身上大部分的錢都給嫂子留下了,晨哥讓她去找澳門的朋友多玩幾天,等我們處理完事情,我們就回來找她。

将嫂子送回酒店後,我們兩個也沒拿行禮,攔了一輛出租車,就風風火火的趕奔了機場。

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澳門那個時段沒有回大陸的航班。

晨哥給澳門的朋友打電話,聯系到了一架小型私人飛機,我們這才在淩晨四點飛離了澳門。

在飛機上晨哥對我說了事情,原來他弟弟真的闖大禍了。

那個家夥今天做了一件極度愚蠢的事情,他竟然帶着一夥人砸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還打了兩個外國商人。

本來砸酒店這種事,在晨哥的眼裏不算什麽,打了兩個外國商人,也不算什麽大事。

但壞就壞在今天的日子不對,今天上面有位“大人物”來GZ視察,他住的酒店,正是被砸的那家。

當時他弟弟帶人闖進酒店大堂的時候,酒店裏有很多媒體記者。

他弟弟當時牛氣哄哄不管不顧,就把人家酒店大堂給砸了,還挨個房間的找人,把那兩個外國商人提了出來,當着很多人的面一頓暴打。

這一下影響可太惡劣了,GZ市局出動了幾十人把他弟弟抓了進去。

他弟弟給晨哥打電話的時候,正在局子裏關着呢。

也正是進了局子,他弟弟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因爲以晨哥的勢力,他什麽時候進過局子呢?

所以他當時就吓懵了,給晨哥打電話,意思是想讓晨哥趕緊想辦法救他。

一聽說晨哥的弟弟幹了這事,當下我也懵了。

晨哥看了我一眼,頭疼的歎了一口氣,開始給那些“有能力”的朋友打電話,想要把事情壓下來,問問到底有沒有“逃過一劫”的可能。

結果晨哥一連撥打了幾十個電話,電話那頭要麽占線,要麽始終沒人接。

這讓我們兩個在飛機上顯得很焦慮,我知道晨哥這回恐怕攤上大事了,他的那些朋友既然不想管,那就說明這事很麻煩。

就在晨哥撥打了最後一個電話沒人接後,晨哥惱火的将電話摔在了地上。

他大罵那些人不講道義,說自己家裏落下麻煩,他們也别想好過。

晨哥話裏的意思我是很明白的,作爲他這種身份的江湖大哥,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底子也太“黑”了。

如果他弟弟的這場事情牽扯到他頭上,那麽以他身上的事情,恐怕是沒有任何人敢救他的。

看着晨哥惱火,我心裏也挺難受的,更是非常的擔憂。

我看着晨哥皺眉不說話,我輕聲的問他:“晨哥,要不……咱們再緩緩,還是先别回GZ了。”

聽了我的話,晨哥擡頭看了我一眼,他突然笑了。

他自然明白我話裏是什麽意思,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我不回GZ我們能去哪?

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晨哥歎息着掏出煙盒,讓我給他點上一根。

他看着香煙上飄蕩的淡藍色煙霧,苦笑着對我說:“小耿啊,這回的事撞槍口上了,靠躲,是躲不過去的。”

晨哥說着,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煙:“想當年東北的喬四爺厲不厲害,最後是什麽下場?所以說世界再大,也沒什麽地方能躲,明知道是死,我也得回去,我不能把我弟弟一個人留在那,我得去搏一次,赢了大家開開心心,如果輸了,那就兩敗俱傷!”

“可是……”

聽晨哥說道了“死”,我當時腦子裏就有些亂了。

我問他嫂子怎麽辦?

他笑着把香煙按進了煙灰缸裏,一臉複雜的看着我說:“小耿啊,剛剛那幾個電話,讓我明白了一個事情,我在這個世上信任的人不多了。雖然咱們兩個認識的不久,但我信得過你。我們的事情跟你沒關系,等下回到GZ市,你帶上一筆錢回去找你嫂子,如果我們沒事,我就去找你們,如果有事……”

晨哥說到這裏,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我們彼此沉默了幾秒鍾,晨哥這才說道:“如果我們有事,你就替我把這筆錢給你嫂子,幫我把她安頓好,你再給自己留下五百萬,算是這七個月,你沒白叫我一聲大哥。”

“晨哥,這……,我,我不能要,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别跟我說這個,當我是大哥,就按我說的辦。”

晨哥的這句話,當下讓我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我突然感覺非常悲傷,我爲晨哥深深的感到不值,我不明白生活明明好好的,爲什麽突然間會變成這樣。

晨哥雖然拿自己比作喬四爺,但我知道,他和喬四爺完全是兩種人,地位和金錢也是比不過喬四爺的。

他爲人仗義,有時候還會做善事,雖然他早年間出道是靠“黑”起家,但他這麽多年來一直在洗白“還債”。

人這種東西,是十分有趣的。

可能在黑暗的環境裏生存久了,不管你想怎麽擺脫這個黑暗的身份,那總是徒勞的。因爲世人對你的印象已經停在了黑暗裏,即使你把自己洗的再白,那也抹不掉當年的“黑”!

晨哥就是這種人。

他是被所在環境逼成的社會大哥。

他想幹幹淨淨的賺錢,但是他身邊的環境不允許,一步步的迫使他越走越深,他最終再也無法回頭。

當飛機落地的時候,我看見有很多黑色轎車駛入了停機坪,把我們的飛機包圍了。

這些人我不知道是幹什麽的,當時我有些害怕。

晨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帶着我走下飛機,與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

那個男人便開車帶着我去他們家,用晨哥的電腦,通過特殊登錄窗口轉出了他公司賬上的四十幾億現金,分散上百個帳号,經過幾十次倒手,最終全部彙進了一張國外銀行卡裏。

我手裏拿着這張“沉甸甸”的銀行卡,跟着這個男人又返回了機場。

這期間他隻和我說了一句話:“小耿,咱們兩個不認識,但是你記住我一句話,别辜負晨哥對你的信任,否則天涯海角,你知道是個什麽下場。我還要提醒你一句話,把你見過和知道的事情全部忘掉,這是爲你好,你是個聰明人。”

當我坐着飛機孤零零的返回澳門的時候,我滿腦子裏全都是這句話。

我下飛機的第一時間,就給嫂子打電話,去她所在的酒店找她。

我把銀行卡交給了她,我一分一毛都沒留下,我告訴了她晨哥的事情,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裏,我們兩個就是在這種恐慌中度過的。

這一次離開晨哥的身邊,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弟弟惹下的事情,最終像一顆小小的火苗,将他徹底引燃。

晨哥栽了,被定爲集團性黑.社會,他被查出了很多事情,被判了槍決。

包括他弟弟在内的許多集團骨幹,也沒能逃過法律的制裁。

這件事情最後的結果,就像晨哥說的,兩敗俱傷。他一口氣咬出了很多人,最終還牽扯到了兩隻“大.老虎”。

嫂子在判.決書下達的第二天,就飛往美國去找兒子了。

她臨走時非要給我留下兩百萬,我送她上飛機的時候,她拉着我的手,哭成個淚人對我說:“小耿啊,聽嫂子一句勸,這條路不能再走了,你還年輕,找份正經的工作,回頭吧!”

也正是嫂子的這句話,讓我整個人感覺江湖末路。

送走嫂子的那天,我沒回大陸,而是留在了澳門。

我用了一個晚上,在賭場裏輸光了所有的錢,那讓我本是沉重的心情,瞬間更加的沉悶。

就在我一把牌輸光了僅有的最後三十萬的時候,我徹底陷入了迷茫。

我将桌面上剩下的幾千籌碼打賞給了賭場的服務員,我穿着自己的大衣,淩晨三點獨自走在澳門老城與新城的大橋上。

看着下方平靜的水面,我突然有了一種想要跳下去的沖動。

這股沖動讓我有些害怕,我不明白爲什麽自己會想到自殺。

是我輸光了錢嗎?

還是晨哥離開了?

我想都不是,而是我厭倦了我所在的生活,我累了,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活下去。

就在我萬般無助,已經走到大橋邊緣的時候,突然遠處一對男女的争吵,讓我本已死去的心,瞬間又活了過來。

那兩個人和我一樣,聽口音應該也是大陸過來玩的。

當時那個男人一條腿已經跨過了大橋的護欄,那個女人死死的抓着他不肯松手。

我看着那個男人的德性,知道他可能和我一樣,一定是輸光了所有的錢,而那個女人聽口氣應該是他的妻子或者女友,她正大哭着勸解那個男人别做傻事。

他們争吵之間,這個女人說了一句話,讓我特别感動。

也正是這句話,讓我極度消沉的心,又重新活了起來。

當時她說錢沒了我們可以再賺,生活毀了我們可以再來,哪怕我們什麽都沒有也無所謂,可如果人死了,那我們還用什麽來彌補過去的失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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