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地盯着他追問:“真的?容庭,你沒騙我?”
“我怎麽會騙你,快吃吧。”他松開我的手,寵溺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嘴角彎起一抹弧度,我也就信了,繼續高興的吃我的雞腿,冰涼的腳放在他的腿上,任由着他将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在腳上,将雙腳裹成粽子。
等吃完後,看着像粽子的腳,我低聲笑了:“容庭,你怎麽包的這麽醜。”
吃飽後,我也忘記了還要找孩子的事,本來就沒睡好,吃飽就容易困,跟他說着話,說着說着,就睡了過去,不再受冷,受餓,也不再睡在硬硬的椅子上,冷冷地橋洞下,軟軟地,暖暖地大床,好舒服,連做的夢都是甜的。
可我醒來的時候,容庭又不見了,我急的跳下床就跑出去:“容庭,容庭……”
“老婆,怎麽了?”傅容庭神色焦急地從廚房裏出來,身上還系着灰色的圍裙,見他還在,我跑過去撲進他的懷裏,委屈一下子都跑了出來,抽着鼻子嘟聲道:“我以爲你走了,又不見了,我找不到你了。”
“我不會走,就在這陪着你。”他輕拍着我的背,低沉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子苦澀,酸怅。
爲了不讓他走,一轉眼又不見了,他幹嘛,我就在旁邊守着,哪裏也不去,他去書房,我就給他煮一杯咖啡進去,我記得自己很會煮,可是每次都煮不好,搗騰半天才勉強端上一杯能喝的咖啡進去。
他做菜,我就吃着零食在廚房門口看着他,吃沒了,又伸手問他要。
他帶我去醫院,帶我去公園,手心一直溫暖,他的手一直緊扣着我的手指,不曾分離,害怕分離。
那些人不再叫我瘋子,不再打我,看到冰糖葫蘆,我指着手說要吃,馬上就能吃着,左右手各拿着一串。
我不用擔心雞腿上沒肉,不用害怕喝臭臭的水,睡着的時候有人扒我的衣服,不用怕被雨淋了,被風吹了。
雞腿上永遠有肉,水永遠是幹淨甜甜的,睡覺的時候他會摟着我,不用怕冷了,餓了,渴了,最重要的是,不用怕他再不見了。
睜開眼,看見的一定會是他。
活着不知道時辰,不知道日期,隻要眼睛能看着他,就算外面天亮了,黑了,心裏永遠是開心的,那些零散混亂的記憶,慢慢地在腦海裏組織,粘合,歸位。
早上起來我會急急忙忙去給容庭做早餐,我記得以前自己也這樣做過,然後看着他吃,等着他誇獎我。
不過我做的早餐肯定很難吃,不然爲什麽容庭每次都哭了呢?
我拉着他去商場給他買衣服,看着那一排排的衣服,面帶微笑的導購員,覺得十分的親切熟悉。
每天我必做的事就是把家裏的地拖一遍,衣服放洗衣機裏洗,然後看着他們晾在陽台上,飄散着淡淡薰衣草的味道,那是洗衣粉裏面的。
每天最開心的就是跟他窩在沙發裏看電視了,吃着零食,看着電視裏面的人物哈哈大笑,最快樂不過。
直到後來家裏一下子來了好多人,他們的到來,就像是一把鐵錘,腦子裏又想起不開心的事了,将粘合的記憶,将記憶的玻璃打的支離破碎。
這天,我窩在沙發上吃着容庭給我剛買的零食,門鈴響了,很急促,我納悶着,本來想喊陽台上收衣服的容庭,可想想還是自己去開門了。
門一開,看着門外幾人,我心底說不出的滋味,,一個看着熟悉又想不起來的女人興奮地抱着我,哭着,笑着:“妞兒,你終于回來了,你把我們都吓死了,這一年你都去哪裏了,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快急瘋了,真怕你不回來了。”
我木然地站着,任由着女人抱着,我不排斥她,相反的,聽着她哭,我鼻尖也酸酸的,然後門外的人,男男女女,個個激動的說着我聽不懂的話,說的我頭都大了,腦袋裏浮現好多聲音,就像夢裏面一樣,其實我也分不清那是夢還是什麽,隻知道那些聲音跟現在是一樣的,又不一樣。
夢裏面他們都罵我,怪我,甚至拿刀捅我,一想到這,腦袋就陣陣疼,身上也感覺被刀捅過,那種痛都很清晰,直襲腦袋,仿佛要被撕裂了,我恐懼的看着這些人的面孔。
“妞兒,你怎麽了?這才一年沒見,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妞兒……”
“啊……”顫抖着牙齒推開女人,恐懼的大叫了一聲往屋裏跑。
我想躲起來,這樣就沒人會罵我了,可那些聲音就在耳邊久久不絕,我急的掉眼淚,撞進熟悉的胸膛,我哆嗦着唇瓣哭着:“容庭,容庭,他們都是魔鬼,是魔鬼,你快把他們趕走,快趕走啊。”
耳邊的聲音忽大忽小,一會兒遠,一會兒近,我捂着耳朵,還是能聽見,看着那些人進來,我吓的躲在傅容庭的身後,緊緊地拽着他的衣袖。
“别怕。”傅容庭的手附上我顫抖的肩膀,聲音微顫:“樓笙,你認識他們的,這是楊歡,連成傑,沈晨北和李曼青,他們不會傷害你的。”
我直搖着腦袋,盯着眼前四人,又趕緊将眼睛閉上:“容庭,你讓他們走,他們是魔鬼,他們罵我,還要殺我,我怕。”
錯亂的記憶裏,我記得有一雙漂亮的腳,漂亮的鞋,就在眼前,她聲音狠狠地說着一些話,好像是在怪我搶了誰。
肩膀上忽然好痛,好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我使勁兒撓,越痛越撓,不顧傅容庭的阻撓,抓紅了皮膚,扣出了血,腦袋裏好像想到了什麽,我猛然推開了傅容庭的手,恐懼後退:“蘇姗在哪裏?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腦子裏有一張猙獰的面龐一直晃來晃去,沖我大笑着,威脅着,我記得還有人按着我,在脖子上打了一針,好痛。
我蹲在地上,将自己抱的緊緊的,躲在沙發後面,忽然覺得手上黏糊糊的,一看,都是血,瞳孔驟縮,我大叫一聲便陷入黑暗之中。
醒來時,我睜開眼睛目光發直的盯着天花闆,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我知道自己病了,還病的很厲害,我也不想的,不想生病,不想忘記,可這破腦袋就是什麽都記不清楚,什麽都是錯錯亂亂的,眼前好多腦袋晃啊晃,就是不停下來。
我聽到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低低沉沉中伴随着激憤聲,我好奇地掀開被子下地,悄悄地靠近房門,擰開一道縫隙,看着客廳坐了好多熟悉的人,我想走近,可也不知道爲什麽不敢去,也就坐在地上看着他們,聽着他們說話,聽着聽着,眼淚又流了下來。
楊歡氣憤地将一隻水杯都砸到了地上:“傅容庭,你今天要不去把蘇姗那個賤人給我弄來,我明天就讓她去見閻王,看樓笙好端端的一個人,現在被她害成什麽樣子了?這一年來,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你是沒看見她眼裏的恐懼嗎?她竟然害怕我們,忘記了我們,現在就是讓我把蘇姗給挫骨揚灰也解不了我心頭之恨。”
傅容庭沉默着,雙手痛苦的抹了一把臉,李曼青憤怒難消,難受地說:“好好的一個人被弄的瘋瘋癫癫的,就算将蘇姗給弄死了,也抵不了樓笙受的苦,這一年來,孩子們都漸漸長大,他們囔着要媽媽,徐伯母幾乎哭瞎了眼睛,到現在,你恐怕還沒敢将樓笙現在的情況告訴她吧,要是讓她知道樓笙現在這個樣子,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沈晨北将煙頭狠狠地在煙灰缸裏一旋,目光冷的就像冬天裏橋洞下寒冷的雨水:“傅容庭,當年我們答應徐建豪,我混入洪幫,你在拉桑身邊卧底,現在拉桑倒了,破獲了北城最大的販.毒集團,洪幫也被他們削弱了,楚天逸逃亡在外一年,蘇姗跟耗子一樣躲了起來,而姚天明生死不明,現在這算什麽破局面?我們身上挨的這些子彈,這些刀傷,你被炸的在醫院一躺就是大半年,特麽的都爲了什麽?看看現在,樓笙瘋了,這一年來,我們一直找,沒想到她就這麽……瘋了,現在我想想,心裏就覺得特别不是滋味,我都不知道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乞丐,曾經是不是就有這麽一個人,就是……”
沈晨北的情緒很激動,後面的話他好像很不想說出來,難以啓齒。
難以啓齒有兩種情況,一則是恥辱,二則是心痛,沈晨北的則是第二種。
他狠狠地踹了一腳茶幾,掏出一支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孩子到現在也沒個下落,我們這些人,李曼青身上挨了兩個窟窿,就那麽點破獎金算完事了,我們差那點錢嗎?徐建豪獲益最大,升官了,升爲人大代表了,可我們什麽都沒落到,想找的人,沒有找到,想護着的人,沒護着,真特麽的窩囊。”
連成傑眸色沉沉,看向對面的傅容庭問:“帶樓笙去醫院了嗎?醫生怎麽說?能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