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怔了怔，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我拍了拍手，既然已經這樣了，索性狂一點，讓她忌諱我着點兒，也讓這間囚室的人看看，我到底能動不能動！
“讓她去呗，不出了這口氣，多憋屈不是？”我閑閑地掃了她一眼，我不能直接跟她說我賄.賂了獄警，倒不如讓她主動去找獄警，上面的警告可比我的警告有用的多。
吃晚飯的時候，張英端着餐盤坐到了我對面。我沖她笑了笑，沒說話。
“哎，你挺厲害啊！”她沖我眨了眨眼睛，“寫書的，有錢人吧？”
我心一動，倒是個伶俐的！這女孩子年紀不大，面相也很憨厚，心思倒挺活絡！再看她的時候，多了幾分打量。
張英勾唇笑笑，漫不經心：“我來這兒一年多了，什麽事兒沒見過？能在監獄裏混下去的，要麽有錢，要麽有貌，要麽，就是像我這樣不要命的。我瞧着你跟那女表子不一樣，更不像是不要命的，那也就隻能是有錢人了。”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
“錢啊！錢是個好東西啊！”她眯着眼睛歎了口氣，眼裏突然悲哀了起來，“你信不信，我爲了八百塊錢殺了人？”
我心一顫，爲了八百塊錢殺了人？她該不會是去搶劫殺人了吧？
“我本來是學生，家裏是農村的，我爸小兒麻痹症，一條腿粗一條腿細，我媽是精神病，三年前走丢了，就再也沒找回來，也不知道現在還活着沒。”
我心裏涼了又涼，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别說了。”
她諷刺地笑笑：“怎麽？聽不下去了？”
我沒吭聲，的的确确是聽不下去了。
“那年我高二，我爸幹活不小心摔斷了腿，我爲了照顧我爸，請了半個月假，落下了很多功課。回到學校後，我去找老師講解，可是老師不肯教我，非要我暑假去他那兒補習，一星期，八百塊。”
“我家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我爸腿摔斷了都沒舍得去醫院，就找村口的大娘拿小棍固定了一下，你說，我上哪兒弄着八百塊錢去？”
“我學習好，老師都說我是考大學的料，我爸也對我上大學抱了很大的希望，可學習再好，架不住沒人教啊！那些數理化，根本不是自己看看就能看懂的，我落下了一段功課，前面的不會，後面的就更不會了，越拖越多，等到期末考試，我從班級前五名掉到了二十多名。”
“數學老師又來找我，讓我去他家補課，我沒有錢，我跟他說，等我考上大學了，我打工還給他，他怎麽也不肯，還罵我，罵我爸媽，罵我祖宗八輩兒！”
“那會兒我都想不上學了，可我爸說什麽都不同意，他就去借錢，我家窮啊！村子裏的人也窮啊！誰有錢借給我們？誰又肯借給我們？我爸沒轍了，背着我拖着斷腿去山上采藥，然後……”
張英突然笑着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悲，笑容很冷，整張臉顯得特别殘酷。
“他滾下山崖，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我把他背回家，我們沒錢去醫院，隻能等死，他臨死的時候，交給我一疊五塊、一塊的錢，以及很多硬币，他對我說，英子啊，爸沒本事，你别怨爸。你好好念書，以後當有出息的人，可别在這窮山溝裏受苦！”張英一笑，眼淚就滾出來了，“辦完我爸的喪事，我回學校了，我爸讓我好好念書，我得聽他的……可我沒想到，第一節數學課，老師提問我，我回答不上來，他罰我站了一節課，下課後把我叫到辦公室，罵得很難聽，還扇我耳光，往我臉上吐口水，我一時失控，就把他殺了！辦公室好幾個男老師，都沒攔住我，我那會兒可厲害了！”
我整顆心髒都蜷縮成一團了，咬着嘴唇看着張英，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我悲慘，可還有比我更悲慘的人，像她這樣的孩子，還不知道有多少！
我哆嗦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歎了口氣，到底什麽也沒說出來。
“方圓，我求你一件事。”她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着我，“我老家還有個奶奶，八十多了，眼睛瞎了好多年，是我唯一的親人。以後你出去了，求你幫我去看看她，要是她還活着，拜托你幫我把她送進養老院。她也沒多少年活頭了，你們有錢人都不差那個錢，作爲報答，你在監獄的這段時間，我罩着你，不讓你受别人的欺負，你的工作，我幫你做掉八成。”
我苦澀地笑了笑：“唉！我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出去呢！我這是被人陰了，罪證确鑿，想要翻案，還不知道得怎麽折騰呢！不過如果我真的有出去的一天，一定會幫你的。”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張英之前是在試探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慫包，現在試探的結果出來了，她就朝我抛橄榄枝了。
“這樣吧，你把老家地址給我，等到可以給家人打電話時，我讓他們先去安置你奶奶。”
張英連忙抹了一把眼淚，快速報了個地址給我。
晚上上工的時候，她果然幫我做了很多事情，工頭挺兇橫，但張英是殺人犯，工頭也不敢觸她黴頭。
第二天剛一下工，吃完早飯回到宿舍，又有獄警來找我了，我仍舊被帶到昨天那間屋子裏，盧志浩正等着我呢。
他一看見我，立馬搓着手迎了上來，一疊聲問我過得怎麽樣，有沒有人難爲我，有沒有什麽需要，隻要能辦到的，他都給我辦了，那模樣，恨不得把我當祖宗供起來。
秦亦恒辦事倒是利索，一晚上功夫就打點好了。我昨天打聽過了，這個盧志浩是個小頭目，連個七品芝麻官都不算，但他剛好負責我們這一層樓的囚犯，類似于小組長，是我們的頂頭上司。
我借他手機打了個電話給秦亦恒，交代秦亦恒去幫我安置張英奶奶，然後詢問了一下他那邊的進展。
秦亦恒已經向同級檢察院提起了抗訴，現在正在立案調查階段。他正在順着網站那邊追查，證人是網站的編.輯，要想翻案，還得從網站那邊下手。
因爲有了盧志浩和張英罩着，我的日子舒坦多了，沒人尋我晦氣，工作上也不需要費多大勁兒，上工的時候摸魚琢磨我那坑爹的小說改怎麽收尾，休息之後就悄悄借着盧志浩的電腦寫文，争取盡快把書完結了交給對方編劇，以免再惹上官司。
那天下了夜班，我正睡覺，盧志浩突然親自來叫我，說是有人探監。我原以爲是秦亦恒，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展睿。
“圓圓，你怎麽樣？怎麽會惹了官司？”他一臉焦急，手撐在鐵栅欄上，手心裏蒙了一層汗水。
我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展睿，片刻，冷然一笑：“這不是你想要的麽？”
展睿怔了怔：“你什麽意思？”
“安安把我的原稿給了你，然後才有了那三場官司，展睿，别跟我說你什麽都沒幹！”我咧了咧嘴，淡漠地看着他。
展睿撐着栅欄的手頓時握成了拳：“我怎麽可能會去告你涉黃！”
“所以前面兩場官司，是你搞出來的？”我彎唇笑看着他，“展睿，你跟安安合作得簡直天衣無縫！你說你們倆那麽合拍，不過成一家簡直對不起天地良心！”
展睿抿了抿唇，沉沉地說：“我承認這事兒有我的份兒，安安的的确确把你的稿子給我了，也是我找人破解了你的賬号密碼，進了你的作者後台，更新了書的内容，然後再拿那些事情做文章，煽動輿論、狀告秦亦恒，但是我沒有告你涉黃！”
這話我信，展睿都親口承認他坑了秦亦恒，沒必要否認他害我蹲大牢。如果他真的有心害我，他今天也就不會來探監了。
“你放心，我一定盡快救你出去！”展睿捶了一記栅欄，橫眉立目，滿身怒氣，“媽的！敢下黑手，真他媽活膩了！”
“秦亦恒已經在查了，既然不是你，也不是安安，那十有八.九是以前司遠航投資的那些公司了。因爲司遠航的事情，那些公司收到了很大的牽連，又被安安搞得破産了好幾家，很有可能是他們受了那兩場官司的啓發，對我打擊報複來了。”
“媽的！找死！”展睿狠狠地咬了咬牙，“那時候我不在國内，等我回來了，這事兒已經平息了，我也就沒再追究，沒想到他們居然不消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現在不是心狠手辣不心狠手辣的問題，當務之急是先把我撈出去，他們有備而來，這一關沒那麽容易過。現在我隻希望你别再急着對付秦亦恒，真要是想跟他過不去，也希望你能夠等到把我撈出去之後再說。”
講真，我還是挺怕展睿會趁機落井下石打壓秦亦恒，他本來就已經焦頭爛額了，要是展睿再給他使絆子，他腹背受敵，必然大傷元氣。我在監獄裏多待兩天無所謂，秦亦恒要是再出個什麽岔子，那可就後院失火了。
展睿皺着眉頭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罵：“我是那麽沒腦子的人？我就算恨不得秦亦恒死，也不能讓你給他陪葬啊！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那就好！展睿畢竟是魔都一條龍，他幫忙的話，情況會好很多。
展睿一走，盧志浩就把我帶回去了，那一張老臉笑得都快趕上怒放的向日葵了。
“方圓啊，你放心！我保證你在這兒吃好喝好，一切都好！除了不能出監區，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萬事有我！”
展睿必然是給了他莫大的好處，這樣也好，有錢吊着，他才會盡心盡力地罩着我。
不料，傍晚時分，我剛準備去吃晚飯，突然又有獄警來找我了，仍舊是把我帶進了之前那間小黑屋。
盧志浩一看見我，就皺着眉頭搓着手，一副很焦急的樣子：“方圓，你是不是惹了什麽大人物？上面來話，說要好好照顧照顧你，我看你家也挺厲害的，是不是哪兒的關系沒打點好？要不你催催你家裏人，把這茬兒給理順了？”
惹了大人物？上面來話？
我特麽都蹲大牢了，得罪的那必須是大人物啊！隻不過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