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們真的不去看熱鬧嗎?”黑暗中,有個好奇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熱鬧當然要看啊。”這個聲音就有些懶散了。
“喵。”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的性子影響了,連貓的叫聲都懶洋洋的。
“那我們不跑快點嗎?不然等到了那兒,人大概都死光了吧。”一開始說話的人,聲音略微急躁了起來。
“我沒攔着你啊,你可以跑快點啊。”那聲音仍然還是懶洋洋的,像是根本沒有興趣一樣。
“啊——!”就在這時,蘇遲的驚叫聲響了起來,聽聲音,距離這兩人的位置似乎還有一段。
“我就說吧,快出人命了。”那人說着,回頭看了一眼,“咦,人呢?岚朵?你人呢?”
一陣冷風吹來,四處隻有沙沙的風聲,哪裏還有别人。
“岚朵你大爺!”那人鬼叫一聲,急匆匆跟了上去。
黑暗中的山林重新恢複了平靜,不多時,火把的光将一小片黑暗撕裂,是許今朝那些人,他們已經從山上返回,看他們的表情,應該是殺完了人。
那麽,蘇遲和顧西臣是死了嗎?
嗯,還沒死,不過離死不太遠了。
“小顧,快松手!”蘇遲的聲音,從一截又潮濕又陡峭的懸崖下面傳來。
因爲這裏在山的背陽面,常年見不到什麽太陽,加上山中潮濕,水汽太重,懸崖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蘇遲此時就挂在懸崖邊上,整個人都吊在下面,隻有一隻手被人死死地拽着。
“小顧,你快松手!”蘇遲又喊了一遍。
她此時的心裏就像燒了一把火,火急火燎的,“不然連你也要掉下去了!”
半柱香前,許今朝的劍的确是朝蘇遲劈了過來,情急之下,顧西臣也不管是不是會遭到襲擊,他伸手一卷,帶着蘇遲就往後退了幾步。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後面被層層藤蔓掩蓋的,是一處斷崖!
蘇遲墜下去的一瞬間,頓時驚得大叫了一聲。
她以爲她是死定了的,然而顧西臣卻揪住了她的手腕,他跟蘇遲一同落下了斷崖,但他到底是習武之人,下墜的時候,他用劍插進了峭壁上的石縫,于是此時,蘇遲挂在懸崖上,顧西臣揪着蘇遲,挂在他的佩劍上。兩個人就這麽懸空挂在斷崖下。
許今朝追過去的時候,也有些意外,他沒料到那裏是斷崖,他聽到了蘇遲的慘叫,那兩個人必定是掉下去了,他拿過一個大漢手裏的火把,直接丢了下去,就見那火把像是掉進了一個黑色怪獸的大嘴裏,很快就不見了光亮。
這個斷崖很深,就這麽掉下去,連墜地聲都聽不到,看樣子,那兩個人是摔成渣了。
這樣多好,這個地方根本不會有人來,這兩個人死在這裏,肯定沒人知道,他們連善後都不用,這麽一想,許今朝就心滿意足的帶着他的人走了。
蘇遲和顧西臣大氣都不敢出,要是讓那些人知道他們挂在這裏,估計就一點活下去的希望都沒了,就這麽膽戰心驚地等着他們走遠了,一直到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了,蘇遲才敢開口說話。
她是真的沒有力氣了,剛剛一陣狂奔就已經耗光了她全部的體力,她能撐到現在,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你給我閉嘴!”然而顧西臣卻并不領情,他臉色青白,因爲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手抓着劍柄,另一隻手死命地拽着蘇遲,“有力氣就往上爬!”
“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蘇遲覺得這孩子果然讨人厭,“快松手,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
“咔擦——”石壁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那塊石頭的質地不夠硬,到底是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你快松手!”蘇遲急道,“小顧!”
“你給我閉嘴!”顧西臣咬牙切齒地低吼了一聲。
他的眼睛盯着那塊石壁,雖說四周很黑,他無法看到更遠的東西,但他至少看得出,眼前的石塊已經起了蛛網狀的裂痕,是支撐不下去了。
難道真要死在這兒嗎?顧西臣沒有這個打算,那麽要放手丢開蘇遲嗎?他也沒有這個打算。
怎麽辦?
少年活到十七歲,還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問題。
他朝下望去,太黑了,他看不見蘇遲的臉,隻有手心裏确确實實的,能夠感受到她的存在。
爲什麽會放不了手?
顧西臣有些迷茫,他好像并沒有高尚到可以爲了别人犧牲自己,他不會見死不救,但那是建立在自己也安全的前提下,眼下,他要是不松手,就這麽摔下去,他也會死。
他從不曾想過要這麽早就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他是絕對不能死在這裏的。
那麽他此時此刻就應該馬上放手,他也在拼命的說服自己要這麽做。
可是有某種奇怪的力量在阻止他,他非但沒有放,反而手下的力氣越來越大,有一種恐懼從心底慢慢溢出來。
一旦他松手,這個人就會死去,但那是絕對不可以的。
對他來講,蘇遲到底是什麽呢?他好像從來都沒有仔細去想過。
起先,他讨厭她,因爲白先生竟然會那麽在意一個人,而這個人反而不領情。他當初可是花了好長時間才打動白清風,讓他答應收他爲徒,教他學習如何斷案查案的。
當然,一開始他也是有目的的,他之所以想學這些,是因爲他想找到他的姑姑。
顧西臣出生的時候,他的姑姑就已經不在了,在他十二歲以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姑姑。
那是五年之前的事了,那一年,顧家來了一個客人,是個長了一雙桃花眼的姑娘,她看着你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是在微笑,這姑娘盯着顧西臣看了一會兒,然後感歎了一句,她說:“你長得真像她。”
顧西臣頓時就很好奇,追問之後才知道,他長得很像他的姑姑。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就開始對這個姑姑産生了興趣,他跑去問了他爹,顧老爺告訴顧西臣,顧家有個嫁出去的姑娘,單名一個茗字。
二十年前,顧茗是風風光光嫁進碧波莊的,那件事在當時轟動了整個江湖,畢竟她是顧家的千金,要下嫁的也是武林第一莊的碧波莊古家大少爺。
然而好景不長,顧茗在生下第二個孩子之後,就因爲身體太差而撒手人寰。
父親說的很簡單,可顧西臣卻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對。
他不明白,爲什麽顧家要把顧茗嫁進古家,顧家有權有勢,是真正的名門豪族,就算碧波莊是武林第一莊,那也不值得讓顧家的千金大小姐屈尊下嫁。
再來,顧茗的死,總讓人覺得太風輕雲淡了些。
他從父親的房裏出來之後,就一個人坐在假山上發愣,那個做客的姑娘還沒走,他見着顧西臣,覺得他煩惱的樣子甚是有趣,于是便上前詢問。
當她知道他竟然是因爲她的一句話而對顧茗上了心,她就特别好心的告訴了顧西臣一個秘密。
她說:顧茗還活着,她還沒有死。
顧西臣茫然地看着她,等他回過神來,那姑娘就已經消失不見了,他找了人問了才知道,那位做客的姑娘已經離開顧家了。
對了,她還有個很普通的名字,她叫桃花。
他跑去找了他爹,告訴他顧茗還活着這件事,卻被父親訓斥了一頓關了禁閉,顧西臣思來想去,他始終覺得桃花沒有說謊,可能那位姑姑真的還活着。
他想再見見桃花,然而就在那之後沒多久,整個江湖都在談論一件事情,那就是名動天下的第一殺手桃花,她死了。
顧西臣震驚了,他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傳聞,但桃花閣的許碧落已經接替了桃花的位置,成爲了桃花閣的當家人。
因爲桃花死的極其慘烈,近乎是屍骨無存,所以她給桃花立了一個衣冠冢,那裏藏了很多珍寶,還有桃花聞名天下的武功秘籍,這個衣冠冢就是後來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的桃花冢。
桃花的死,讓顧西臣對顧茗的事情更加在意起來,不隻是顧茗,他也好奇桃花這個人,于是他暗地裏開始打聽一些事,這不打聽不要緊,打聽之後他當真被吓了一跳。
比如顧茗嫁入古家之後被冷落,她死亡的消息也是古成烈自己放出來的,這當中藏着許多蹊跷。可是再往下查,他就什麽也查不到了。
求助官府顯然不現實,畢竟沒有誰會去查一樁十多年前的舊案,再來,碧波莊是江湖勢力,要管也隻能是霹靂堂的人來管。
顧西臣打聽之後知道,白清風是霹靂堂最厲害的捕快,而他打聽出這樣的消息時,也正是白清風聲名大噪的時候。
顧西臣爲了拜入白清風的門下,可是下足了功夫,好在老天爺還是疼憨人,白清風也不是那鐵石心腸的人,最後被顧西臣的真誠打動,就把他收在了身邊,偶爾會指點他一些斷案技巧。
再後來,白清風被碧波莊的人請了過去,他知道顧西臣在查顧茗的事,所以對古家的事情也很上心。顧西臣從白清風嘴裏得知,是一個隻比他大兩歲的姑娘破了古家的兇案,并且還成功找到了他的姑姑,顧西臣就十分詫異。
他覺得,肯定是白清風在謙虛,因爲在顧西臣眼裏,白清風是個斷案如神的捕快,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别的人做到這一切。
他回了顧家一趟,将顧茗還活着的消息,以及她在古家的遭遇告訴了家人,然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回了霹靂堂,想問一問白清風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是一回到霹靂堂,他就聽說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白清風竟然把他的令牌給了蘇遲,這意味着,白清風想讓蘇遲加入霹靂堂,還是以捕快的身份加入!
顧西臣不服氣,他覺得蘇遲根本沒有什麽本事,一切都是先生的功勞,否則那個叫蘇遲的,怎麽遲遲不敢拿着令牌上門,他覺得蘇遲就是個騙子。
後來,堂主派遣人馬去臨安城維持武林大會期間的秩序,白清風竟然破天荒地的攬下了這個差事,顧西臣當然要跟過去,他想看看,蘇遲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家夥。
于是在一個黃昏,他見到了她。
一身粗布荊衣,長的還算過得去,是個怎麽看都很普通的姑娘。他就更加不服氣了,想着她竟然霸占着白清風的令牌,他就氣得不行。
那時候,他看蘇遲,真的是怎麽看都不順眼。白清風讓他跟着蘇遲學習斷案技巧的時候,顧西臣的内心其實是拒絕的。
然而白清風隻對他說了一句話,他說,“西臣,你姑姑是她找到的,古家的案子是她破的,其實我根本沒有出什麽力。就算不爲學東西,隻爲她找到了顧茗,這便足夠讓你保護她兩年吧。或許……不用兩年。”
或許……不用兩年。
他當時也是存着這樣的希望的,可能先生馬上就變了主意,将他帶回去呢?
顧西臣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說不,他默認了白清風的做法,雖然他很不情願,但他還是留在了蘇遲身邊。
開始的時候,他明明是不願意的。
顧西臣的手捏的更緊了,他緊咬牙關,脖頸間青筋暴起。
明明是不願意的,爲什麽就是松不開手呢?
那個時候,蘇遲失蹤的時候,他其實就有些不對勁了吧。
他自責,自責沒有跟着蘇遲,沒有相信蘇遲,他讓蘇遲落了單,明明白清風讓他保護蘇遲,他卻沒有做到,他心裏存着罪惡感。
可是,這種感覺是可以解釋的,答應過别人的事沒有做好,是他的錯誤決定讓蘇遲失蹤,他有理由自責,有理由身負罪惡感。
那麽現在呢?
他好像沒有這樣的理由。
那麽——
那麽,爲什麽松不開手?
咔咔咔咔咔,碎裂聲越來越響,石壁馬上就要碎開了。
“就是這兒了吧?”就在顧西臣快要支撐不住時,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了過來,“哎呦,還活着呢!”
(男主:說好的上線呢?(哈哈哈哈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下一章上線,作爲沒上線的補償,四千字的大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