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斂在朝堂上震懾了一把,又搖着他的湘竹扇,飄然而去,将朝中大事交給謝胤。
經過此事,朝中風氣爲之一正,想要溜須拍馬,走旁門左道的人,皆懾于謝斂之威,打消了念頭,随侯晏武忠義之名廣爲流傳。
與此同時,随國發生了内亂。老随侯長子趁晏武不在期間,竟然舉民造反了,其他諸子也紛紛效仿,一時間偌大的随國亂成一鍋粥,被割成無數塊,彼此厮殺。
晏武接到消息,緊趕慢趕回到随國已經是兩個月後,偌大的随國已經被打得烏煙瘴氣。晏武還未來得及平定内亂,北方戎族五萬大軍揮師南下,帶兵的便是焉隻冉。
戎族是馬背上的國家,民風彪悍,勇猛善戰,素有戎族不過萬,過萬不可敵的說法。此時次五萬大軍,可以說是傾巢而動。
更爲糟糕的是,随侯長子竟然投降了焉隻冉,并且擄走了晏武的母親和諸将的家眷一共四百餘人。焉隻冉以他母親爲人質,要求晏武撤掉守在渭河沿岸的随軍。一但戎軍渡過渭河天塹,五萬鐵騎便可長驅直入,西亓末年的慘狀即将重現。
可是不答應,就要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母親和諸将的家眷被殺死,到時将心渙散,一樣會潰敗。
晏武左右爲難,隻能拖延時間。
焉隻冉自然能看透他的想法,派一隻船送那些女眷到河中,揚聲道:“既刻下令撤兵,否則每數一個數,便斬殺一人!”
四百多人一溜的排在船頭,每數一個數,便有一顆人頭落地,伴随那一聲聲慘呼與哭号,諸将皆心悽悽然,默默落淚。
可是沒有一個人要求晏武撤兵,因爲他們清楚,一旦戎軍渡過渭河,死亡的将不止四五百個家眷,會是整個随國,乃至天下的百姓。
眼睜睜地看着親人慘死于眼前,卻隻能袖手旁觀,這種無力感,令晏武深深地閉上眼睛。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着什麽,不僅是母親的命運,也是随國的命運,更是整片瀛寰大陸的命運!
就在此時,渭河之上忽然炸起一道水花,有人破水而出,如魚躍龍門,沖霄直上,一躍跳到那條船上。他手中一柄長槍如驚電交錯,“唰”地一下挑了劊子手之人的頭顱,石破天驚,勢如雷霆!
戎軍還在怔忡之時,那柄長槍已揮灑開來,肆意橫掃,所向披靡,頃刻便有十數名戎軍被挑到渭河中。
晏武一驚之後,果斷下令,“出擊!”于是守在渭河南岸的随國船隻千帆競出,搶奪人質。
焉隻冉很快也反應過來,“回船!弓箭手出擊!”
載送人質的船隻聽令調轉船頭。此時人質是面朝着随軍的,背後在船帆擋着,弓箭一時還射不到他們身上。可船若掉過頭來,他們将再無遮擋,戎國的弓箭瞬間就會将她們射成刺猬。
必須在調轉船頭之将,解決掉船夫!然而船夫在船的最下面,船上有三百名戎軍,等他消滅完這些戎軍,船頭早就調過來。若不消滅這些戎軍,他去殺船夫之時,那些戎軍将會将這些家眷全部殺光!
此時随國的船隻剛剛出發,又是逆風而行,等他們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隻見那人長喝一聲,忽然縱身而起,于半空中一個翻身,整個身子都倒立過來,雙手握着長槍,倒栽蔥般地插|下去。那一柄長槍鋒芒所指,勢如破竹,竟一下穿透五層甲闆,直刺入最底下的機房,将驅動船隻的機械刺得粉碎!
這是何等的力道?!偌大一條船被他直接弄得暴廢,開始往下沉。戎軍被他一槍所懾,還未反應過來,隻見眼前電光閃過,已是身首異處。
押解人質的船離戎軍更近,又是順風,很快便靠過來。一時間江上箭矢如雨,紛紛向人質們射來,船帆已經不能保護他們了。
這時,隻見那人長槍一劃,船帆轟然落下,那人用槍挑着船帆,肆意揮舞,竟然紛亂的箭支盡數收入帆布之中!
如斯猛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戎軍何時見過如此勇慨之士,彪悍勇武的馬背将士,竟也生出怯弱來。
而隻這一刻,便已經足夠了。随軍的船隻已經趕到,那些被殺了親族的将士,心懷義憤,其勇可想而知,殺得焉隻冉棄甲曳兵而逃。
晏武成功解救了人質,帶諸将來叩謝恩人,才發現原來他便是那個醉客,——東方既白。
見他恭恭敬敬地緻謝,東方既白很有點不好意思,抓抓雞窩似的頭發,豪氣地揮手,“甭客氣!甭客氣!那時候我訛詐了你兩百黃金和随璧,這回當作是償還了哈。”
晏武終于明白當時謝斂那句話了,——用一塊石頭結交了他,你很劃算。
首戰勝利,晏武并沒有懈怠,派兵渡過渭河,趁勝追擊。亓軍一路勢如破竹,長驅直入。晏武警覺不對的時候,已經落入焉隻冉的埋伏圈裏。
一萬大軍被困谷中,幾乎全軍覆滅。生死攸關之際,東方既白帶人馳援而來,将他營救出來。
晏武雖從小熟讀兵書,上戰場還是頭一遭,一上來便遇到焉隻冉這種狡猾的敵手,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彼時随國内患未平,諸子各懷心思,都等着看晏武打光了軍馬,好坐收漁翁之利,根本不願出兵相助。追随晏武的兵馬在上一戰中損失過半,面對五萬戎軍,無異于以卵擊石。晏武頗有些焦頭爛額之感。
而此時,東亓朝堂之中,對他的置疑聲也越來越重,消極備戰,與戎軍勾結等流言層出不窮。嬴倚雖然欣賞他,可也禁不住大臣們在耳邊每天唠叨,漸漸的也心生疑惑,想要召回晏武。
史客南文子上書陳詞,替他辯解,這才緩解了嬴倚心頭的疑慮。
随國這邊,晏武也想到的應對之法,很簡單,他隻下了一道命令:
但凡有取戎軍首級者,斬首一級升爵一級,可爲五十石之官,斬首兩級升爵兩級,爲百石之官,爲奴者可免其奴隸身份,亦可爲官!
這些政令依舊是開曆史先河,然而沒有人不相信。
一時間,低落的士氣重新高漲,随軍雄赳赳、氣昂昂,渡過渭河殺向戎軍大營。
兩軍厮殺正酣之時,一隊軍馬從東邊奔襲而來。爲首之人紅馬、銀铠、白袍,手握長槍,威風凜凜,正是新上任的謝家相國謝笠。
那個清瘦俊俏的江南兒郎,橫槍縱馬而來,略顯單薄的身子,卻有着萬夫不擋之勇。
入陣破驕虜,威聲雄震雷。一射百馬倒,再射萬夫開。
他坐下那匹紅馬,奔跑時帶出華彩萬千,神駿非常,是當年晏武馴服的逾輝。
與此同時,最東邊的宛國也出兵突襲戎軍,領兵之人則是謝家次子謝胤,他所騎的那匹馬是超影。
三人分三路攻擊戎軍,盡滅其五萬大軍,生擒焉隻冉與老随侯長子,打得戎軍退回并州草原,至今不敢南下。
那一仗結束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落霞滿天。
他們三人并騎于山崗之上,望着遍野的屍體,飄紅的河水,沒有半點勝利的開心。
一将功成,萬骨枯。
那一戰之後,他回到随國,平定内亂,清剿叛亂的老随侯諸子,改革兵制,肅清朝堂,使得随國蒸蒸日上。謝笠與謝胤也回到帝都,爲相爲将。
臨别時,謝笠道:“他日再來随國,定要好好看看那隻白龜。”
晏武也道:“若能再會,當浮一大白。”
隻是他們再沒有共飲的機會。
隔年冬天,沬邑之戰暴發,西北方向的鍾山發生地動,多處火山噴發,劫灰遮天蔽日,瀛寰大陸迎來前所未有的災難。
就在滔天災難來臨的時候,先帝嬴倚與謝斂同時神秘失蹤,謝笠也失去雙腿,奄奄一息,朝中形勢惶惶,四夷蠢蠢欲動,民心不穩。
這時,性命垂危的謝笠一紙昭告天下,立年僅一歲的太子嬴宣爲帝,并将相國之位傳給謝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