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不去想,并非忘懷。”從他那娴熟的笛聲,謝胤便明白。被困于栖霞山十五年,他從未有一日忘記他的木屐白衣青竹笛。
“阿笠,若是時光重來,你……”你是否還願意爲我困居栖霞山十五年?話到嘴邊他又問不出,怕看到他爲難的表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謝笠這十五年,過得如何痛楚。
謝笠含笑地望着他,“若是重來,我還願意遇到小胤。”他的前半生灑脫肆意,就像一隻風筝,翺翔于九天,小胤就是牽着他的那根線。沒有小胤,謝着笠也不是謝着笠。
鍾鳴鼎食易成疴,并世幾人走太阿。
古境危崖當負手,大野荒垅癢放歌。
掩卷江湖皆孤拔,筆墨盡處現山河。
老腳舊靴泥裏踏,歸來執手兩相呵。
“每個俠客都有一個江湖夢,攜一柄寶劍,走遍古境危崖、走遍大野荒垅,恣意人生,孤拔自許。有好酒可飲,有明月堪賞,有美人相伴。可這一切終歸都比不上,曆盡劫波,倦心歸來之後,還有一個人可以執手相呵,溫言相慰。——小胤,唯有你,才可消我這一路而來的滿身風雪。”
謝胤目光深深地望着他,“那麽,便以我爲墓,做你今生的歸宿,可好?”
謝笠握住他的手,與他五指相叩,“任它青山綠水、清風明月,我隻要你的懷抱,做我今生的歸宿。”
“有君一言,此生便足矣。”
謝胤抱着謝笠放在金龍背上,再三囑咐之後,仍是不放心。十五年前,除了那次謝笠乘老鳳凰偷偷前往嶷山,永遠都在他能照顧的地方。這一次他要獨自前往昆吾山,他總有種他要脫離自己視線的恐惶。
“阿笠……”
謝笠安撫地拍拍他的手,“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
“好好保重!”
“你也要早些歸來。”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來,“把這個帶給他吧。”
金龍馱着謝笠升上雲霄,謝胤目送着他消失在白雲深處,才駕着獬豸離開無根河,向西方虞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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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籠罩着淇水之畔,天際一片晚藍。古鎮青街兩側,紅燈籠依次挂起,襯着滿街傘燈,流光溢彩。
舒白離開之後,豫越依舊坐在酒肆,慢慢地品着那一杯涼透的苦茶,面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店家遠遠地呆着,樓上的那位客人長得并非窮兇極惡的樣子,卻讓人不敢靠近。若非這是他家的店,他隻怕早就遠遠地躲開了。
街上的紅燈籠漸次亮起,豫越才下了樓來,撐着他那把傘悠然而去。隻是當他離開的時候青街的時候,滿街的花燈不知爲何突然熄掉,紙屑紛飛,落下滿街的花燈的屍體。
滿街的驚吓聲尚未散去,始作俑者豫越已從淇水到了虞淵。七月盛夏,是瀛寰大陸最爲灼熱的季節,虞淵的天氣比他處猶盛,撲面而來的熱浪幾乎要将人烤化。
他撐着傘立在虞淵邊上,感受着火苗灼燒的溫度,他覺得很安心。
虞淵之下,灼骨之獄,他便是在這裏獲得了新生。
在他感受着火光之時,虞淵邊上來了一個人,錦衣帝服,眉眼陰鸷,是少年天子嬴宣。
“我父皇真的還活着嗎?”
“下去一看便知。”
“帶路。”
他們沿着聶曠前來的那條小路往懸崖下走去,饒是有術法護身,嬴宣也覺得熱得快要受不了了。他禁不住心生疑惑父皇真的能在這個地方生活十五年麽?
他們的速度自非聶曠可比的,很快便進了岩洞之中。石壁上的符咒日漸模糊,但嬴宣依然能感覺到強大封印留下的氣息,岩漿在腳底下流動,隻是看着便覺得骨頭發痛。
豫越輕車熟路穿過彎彎曲曲地熔洞,帶他來到最處深的灼骨之獄。榴紅色的岩漿沸騰翻滾,熱氣蒸騰,在它的中間浸泡着一個人,瘦骨嶙峋,蓬頭垢面,形容枯稿。
豫越指着熔洞中的人,說道:“他就是你的父皇。”
赢宣看了他半天,在這個人身上沒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地方。他是如此的陌生,與皇家宮祠裏懸挂的畫像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灼骨之獄今年異常的熱鬧,這才多久?又來人看他了。嬴倚漫不經心地擡起頭來。
嬴宣與他四目相對,眼神皆是無比的陌生。
良久,嬴宣道:“孤是嬴宣。”
“嬴宣?”嬴倚微訝地打量着他,“吾兒嬴宣?你爲何來此?”他那一聲“吾兒”沒有包含任何情緒,隻是簡單的确認身份。
嬴宣與他亦沒有任何的情感,“不來此,孤又如何知道你還活着。”
“這世間知道孤還活着不多,是誰告訴你的?謝瑾宸麽?”
嬴宣淡漠地道:“謝家沒有人會想讓孤知道你還活着。孤倒是想問,十五年前,你爲何要抛下孤?舍棄鍾鳴鼎食,到這個熔洞裏過生不如死的生活,爲得是什麽?”
嬴倚笑容詭異,“爲得是什麽?你不清楚麽?”
“是什麽?”
“因爲拼死都要得到一個人,不惜毀了所有,哪怕是自己都無所謂,隻要那個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嬴宣驚異地望着他。
嬴倚勾着唇冷笑,“這種感覺你不是最清楚麽,我的皇兒,你來這裏不也是爲此麽?”
嬴宣的聲音在顫抖,“爲了太傅?”
嬴倚悲涼地道:“是,爲了謝家的太傅,或者說,是一種毒,一種蠱。曆朝曆代,嬴氏帝王都逃不開的一種蠱毒。”
“這是何意?”
“嬴與謝,共天下。從西亓建國之初,這種體制便流傳下來。謝晉輔佐郢帝打下這偌大的天下,可謂功不可沒。然而,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尤其是郢帝那種權利欲望極重的人。能在他榻上酣睡之人,除非是他想要與之同床共枕之人。”
嬴宣亦爲其話所驚。
嬴倚接着道:“然而,縱是一代雄主,在感情面前也并非所向披靡的。他有着強大的力量,亦偏執的近乎瘋狂。他想要掌控着謝晉,不僅一世,更要生生世世,便以國祚之玉爲媒介,讓謝氏生生世世爲嬴氏所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