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是魔。在飽受饑餓的折磨中死去，心心念系着都是對于食物的渴望與執着，被這種欲望所糾纏心生怨氣而不甘進入輪回的孩子們……他們最終選擇變成魔，用這種兇殘的方式來發洩他們的恨意。”白衣和尚的話讓不眴開始迷茫。

“可是，他們恨誰？”他問，“我的國土一片太平，國力強盛，百姓安居樂業，糧食年年豐收，根本就沒有饑荒與瘟疫，何來饑餓之說？”

“一片太平？國力強盛？安居樂業？年年豐收？”白衣和尚重複着不眴的話，終是“呵”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些，都是你從奏章裏看到的嗎？那些，都是他們念給你的兒歌，哄你每天安睡的搖籃曲。事實上，你的國土早就瘟疫橫行，災荒不斷。流寇在鄉野間流竄，肆意屠殺平民與百姓，在光荒中餓死、凍死的人不計其數。甚至有很多都因爲忍受不住病毒的折磨而自我了結了性命……你這坐在象牙塔裏的王，怎麽能夠體會這其中的悲歡離合，怎麽體會這衆生之苦？”

白衣和尚說着，緩緩站起身來，将他手中的九環錫杖重重地敲擊地面。眼前的荒蕪之地眨眼間化爲一片火海，不眴眼睜睜地看着流火從山林間蔓延，燒光了樹木，點燃了房屋，将一座座村莊吞噬。活生生的人掙紮着、哀号着，卻逃不出這火的煉獄，最終化爲一具具被燒焦的屍體。

火海退去，緊接着的，便是瘟疫肆虐的城鎮，不過是一條小小的巷子，卻橫七豎八地倒着數具屍首。骨瘦如柴的村民們将那些死掉的屍體擡起，想用草席将它們包裹起來，孰料在搬運之中竟不斷的有人倒下，很快，這城鎮，便成爲了一座死城。

還有流寇肆虐的邊境，被砍殺于刀劍之下的婦孺、老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那飛濺的鮮血和空氣裏血腥的味道如此刺鼻，讓不眴幾乎窒息。

他劇烈地喘息着，一雙眼中血絲遍布。

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他的國土，不是他的聖國！

“騙子！騙子！你是個騙子！”不眴發出痛苦的嘶吼，他憤恨地着白衣和尚，十指深深地扣入土地。

可就在這個時候，地面突然間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嘈雜的腳步聲響起，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飛快地飛奔而來。

白衣和尚攥着九環錫杖的手一緊，緊接着便飛身過來，扯起不眴，将他背在身後。

“他們來了。”鬥笠下的唇微微地上揚，似噙了月華般閃耀。

誰？

不眴明明沒有問出聲，白衣和尚卻像聽到了他的疑問般，淺笑道：“魔。”

魔？

沒錯，魔。

就在不眴的正前方，已然有近百隻魔正在飛奔而來。他們明明是凡人的外貌，卻顯然又有不同。他們的身材更加高大，肌肉更加強健，相貌相加醜陋。他們的頭發蓬亂，眼珠睜得老大，眼中遍布着黑色的血紅。他們咧着嘴，露出尖利而沾滿鮮血的牙齒。他們袒露着身體，身上爬着密密麻麻的青色血管。他們的手裏拿着各種形狀怪異的兵器，每一次奔跑都震動着地面轟鳴作響。他們貪婪地盯着不眴和白衣和尚，仿佛是饑餓的野獸終于看到了獵物般，欣喜若狂。

被那些少年們啃噬的劇痛刹那間浮現，不眴轉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卻發現背上殘缺的皮肉已然被野草填充。用草絲攢成的繩線将一處處傷口縫合，雖不是他原本的模樣，卻精巧得足以亂真。

這個和尚，他到底是什麽人，竟然可以用草木将自己救活嗎？

“你該聽說過，萬物皆有佛性，這一花一草一木，都與人無異。”白衣和尚說着，突然舉手揚起九環錫杖狠狠地擊向地面。

“轟！”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之時，地面亦開始了猛烈的搖動。

“轟，轟！”

剛才還遍布野草的地面在九環錫杖的撞擊下裂出數道縫隙，火焰呼嘯着自地底竄出，似一條條火龍咆哮着撲向魔衆。

“嗷！”

魔衆被這些火龍纏住身體，就像被瞬間點燃的草木般盡悉燃燒起來。他們掙紮着、呼号着，卻根本逃不出這火焰的束縛。隻能瘋狂地揮舞着四肢，最終倒在地上，化爲一片焦炭。

風，将屍體發焦的氣息傳來，不眴幾乎快要嘔吐出來。

而那些魔又哪裏能夠輕易放棄這得之不易的活物？在被烤死的那些魔後面，又湧出了更多的魔。他們怒吼着，紛紛撲向不眴與白衣和尚。

糟糕了！

這麽多的數量，僅僅是看着，不眴的頭皮就開始發麻，想要沖出重圍，就更是天方夜譚！白衣和尚的火燒得再烈，也比不過這些越來越多的魔衆——他們哪裏能夠沖得出去？！

就在不眴暗自擔憂之際，白衣和尚卻飛身而起，似一朵流雲躍入衆魔之中。

“嗬！”

他發出厲嘯，九環錫杖随着他手臂的起落而大力揮舞。九枚錫環相撞，散發出的光芒似利劍四散而出，将那些魔衆擊飛、劈碎、點燃。不眴的眼前像是上演了一出異彩紛呈的死亡之舞，他可以看到飛起的頭顱、掙紮的四肢，和飛濺的血液。

這是不眴第一次看到魔的血，竟是如此漆黑，隻透着隐隐的紅，醜陋得令人作嘔。而魔身上所散發出的腐朽瘅氣，更是嗆得不眴幾乎窒息。

可這殺戮還未停止，白衣和尚輕盈地旋身、跳躍、躲閃，他每一個動作都潇灑自如，飛濺的血灑在他的白色僧袍之上，綻出一朵又一朵妖冶之花，鋪寫一筆又一筆死亡的濃墨。

和尚在笑，他笑得如此狷狂如此桀骜，他的狂和他的殘忍都讓不眴感覺到戰栗和恐懼。

然而，他是那樣的強大，強大到就連死亡都在他的面前俯首稱臣。那一瞬間，不眴感覺到迷茫，如果是他的話，如果這個聖國的王是他的話，一定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吧？他會用他強大的力量斬退群魔，也一定可以用他令人恐懼的力量戰勝一切災難、病苦與戰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