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晟軒面相偏冷峻，瞧着不像是愛說話的人。雲念芙原以爲幾人便會沉默無言地坐到目的地，不料，淩晟軒倒是自己先開了口。

他看向雲梓萍，目光裏有些說不清的情緒，而後聽到他說道：“多年未見，梓萍小姐模樣長開了許多，與我記憶中的小姑娘真是大不一樣了。”

他這話說得溫和，雖面上沒有多大情緒，聽着卻像是帶笑的。雲梓萍失神了片刻，随後連忙問道：“王爺小時候見過我？”

她倒是沒什麽印象了，記憶中，雖然兒時皇帝确實帶皇子來過雲府，可她卻沒有機會得見的。莫非，記錯了？

淩晟軒輕笑了一下：“看來，梓萍小姐是将我忘了。罷了，那時你還太小，不記得也實屬正常。”

一旁雲念芙也不知曉他們這段往事，瞧着兩人聊天的架勢，自己也是插不上話的，幹脆悄悄撩開車簾，看外頭的景象。

“我娘常說我小時候記性淺，前頭剛說過的事兒，轉頭就給忘了。”雲梓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但是王爺乃人中龍鳳，若我見過定不會輕易忘記。隻是小時候曾病過一場，怕是、怕是那時候給燒糊塗才忘了。”

這話聽得淩晟軒一驚，身子都跟着往雲梓萍面前傾斜了一些，一隻手按上雲梓萍的手臂：“你曾如此重病過？可留有後遺之症？如今身子如何？”

雲梓萍沒想到淩晟軒反應這麽大，他的關心讓她既緊張又高興。她小時候的确病過一場，但那時她才三歲。

“王爺放心，早就沒事了。”雲梓萍按下心頭那絲心虛，溫婉地笑了笑。

淩晟軒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有些越界，連忙将手收回，坐正。

“沒事了就好，自己的身子還是要多加注意。”似是想化解剛才的那一幕，淩晟軒将話題轉到雲念芙身上，“我那時去雲府，倒是沒有見過二小姐，不知雲相還有一個女兒。”

聽到提及自己，雲念芙連忙将車簾放下，轉頭看向淩晟軒，又一不小心，與他對視。雲念芙趕緊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坐好。一旁雲梓萍還在解釋：“二妹妹五歲前一直在蘇州，五歲時才搬回來住的。”

淩晟軒卻因雲念芙剛才那一瞬的轉頭讓他有刹那的愣怔，聽到雲梓萍的話，他定了定神，道：“原是如此，難怪二小姐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氣息。仔細一瞧，二小姐倒是與你小時候有幾分相似。”

雲梓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雲念芙，道：“是嗎？倒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說。”

心中卻是嘀咕，她和雲念芙長得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小時候也并不相像，這靖王這麽說，到底是什麽意思？

雲念芙也笑了笑，道：“都是爹爹的女兒，我與姐姐相像也不算稀奇事兒。”

見淩晟軒與雲梓萍互動的樣子，再加上早晨聽到的雲尚遠與雲梓萍的那一番對話，雲念芙對于雲尚遠心中的打算已經猜的七七八八了。越是猜得透徹，越就覺得今日實在不該跟着一塊兒出行。

這還是淩晟軒第一次聽到雲念芙開口說話，語調柔和如水，聲音卻如清泉般清甜，真是一副好嗓子。

聊開之後，一路上少了許多尴尬，也算得上是相談甚歡了。雲念芙大多數時候隻做個聽客，偶爾才會說上那麽兩句。瞧着雲梓萍極力把持着分寸，在嬌羞活潑溫婉中自由切換，雲念芙想着，雲府估摸着有好事将近了。

馬車停住，車外聽人道：“王爺，到了。”

從馬車裏下來，便是一眼都望不到邊的澄明湖。雲念芙瞧着這清可見底的湖水，情緒也跟着高昂了不少。還沒走到泊船之地，遠遠就見船家在與幾位男子攀談，淩晟軒身邊的随侍姚虔立馬高喊：

“船家！”

那船家一見姚虔，眼睛一亮，立馬小跑着迎上來：“兩位爺來了！那邊有位爺非纏着讓小的将船租給他們，小的已經說了今兒個的船都被兩位爺包了，他們卻說要見二位爺。”

走近了些，正巧那邊的男子也擡頭看過來，這一看，彼此都愣了一下。

“三哥？”

“四弟？”

沒想到，那要租船的男子竟是郕王淩謹言。

雲念芙怎麽也沒想到，今日出行竟還能有如此偶遇，一時間心下又驚又喜。待淩謹言與淩晟軒寒暄幾句後，雲念芙上前兩步，朝淩謹言福了福身，小聲道：

“郕王爺。”

聽到有人叫自己，淩謹言側頭看去，發現是雲念芙，倍感意外：“雲小姐？”而後又看了眼淩晟軒，這時才發現淩晟軒身後還跟着雲梓萍，一時更加不解：“你們這是？”

“今日與雲家兩位小姐出遊，不想還能遇上三哥。”淩晟軒開口道，“三哥今日怎的也來這湖邊了？”快速地将問題抛了回去。

淩謹言稍一側身，就露出他身後之人，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朝衆人行了個禮。

“這是我在通州認識的朋友，他難得入京一次，便想帶他領略一番澄明湖的景色。不料店家告訴我，今日的船已被人全數包下，隻爲那人留下一艘出行之用。沒想到，這包下船隻的人，就是四弟。”淩謹言看着淩晟軒，嘴角帶笑。“若是四弟不介意，可否讓我與朋友搭個便船？”

淩晟軒沉吟片刻，而後看向雲家姐妹：“兩位小姐可否介意？”

雲梓萍還未開口，雲念芙便搶先道：“不介意的，這船這麽大，多兩個人也沒什麽。”

淩謹言這下便是眼裏含笑，對着雲念芙輕輕點了下頭，似是感謝她的出口相幫。雲梓萍暗自揪了一把手絹，她心裏頭其實是不大願意的，有了郕王在，她與淩晟軒還能有獨處相談的時機麽？可面上她卻不能顯露半分，隻能識大體的也表示不介意。

“既然雲家小姐不介意，那三哥便與我們一道罷。”淩晟軒做了個“請”的手勢，淩謹言對着雲家姐妹颔首笑了笑，随後領着朋友走上船去。

船上早有船家備好的伶人，雲念芙等人一上船，便陸續有人出來表演。雲梓萍素來喜愛看戲聽曲，對這個安排最是滿意不過。雲念芙對這些倒沒有多少喜愛，與其坐在這船艙裏，不如去船尾甲闆上吹吹風。

這麽想着，雲念芙便有些坐不住了。見其他人聽着曲子喝着茶聊着天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她便悄悄從後頭溜了出去，一個人站在船尾領略着湖上風光。

“念芙小姐一個人也是好興緻。”熟悉的男聲從身後響起，雲念芙轉身回頭看去，淩謹言手裏拎着一件披肩走到雲念芙跟前。他将披肩打開，接着便伸手替她披上，嘴裏道：“今日天氣雖好，可入秋後湖面風大，還是得仔細些小心着涼。”

做完這一切，卻又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雲念芙腦子還有些沒轉過來，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披肩，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方才進船艙之後她便将披肩取了下來放置一旁，剛隻想着出來，倒是将它忘了。淩謹言不說她還沒覺得，他這麽一說，風再吹來，她便感覺到絲絲涼意。

攏了攏披風，雲念芙道：“謝謝王爺。”

“不喜歡聽曲兒？”淩謹言微低頭看她，離得這麽近，她的眉眼能看個仔細，越看便越覺得令人歡喜。

雲念芙搖了搖頭：“也不是不喜歡，隻是覺得聽曲兒在家中逢年過節也總是能聽的，好不容易出遊一次，還是多瞧瞧風景才是。”

說着目光又移往遠方，湖邊層巒疊翠，連綿不絕的山峰襯着湛藍的天空，俨然一幅渾然天成的絕美畫卷，讓看的人也是心神向往。

雲念芙眼中不免透出迷戀之色，淩謹言看得嘴角微勾，竟有沖動想要撫摸一把她的腦袋。最後卻隻是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邊，而後道：“念芙小姐也是雅緻之人。”

聽得淩謹言的誇贊，雲念芙臉頰不免一紅：“王爺謬贊了，我可算不上雅緻。倒是姐姐，還有幾分雅緻之趣。我隻是見風光大好，便有些羨慕而已。”

“羨慕？”淩謹言頭微偏，不解。

“羨慕它們身處這曼妙天地之間，不受拘束，恣意生長。”雲念芙語調柔和，聽不出什麽情緒。嘴角挂着一抹淺笑，心情看起來很是不錯。隻是這言語間，又總讓人覺得有些什麽捉摸不到的東西。

淩謹言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遠方，嘴上說道：“我前兩年去通州，見到一個小姑娘，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别的姑娘在家中學習受教，承歡膝下的時候，她在小飯館裏洗菜洗碗，一大早便要燒爐添柴。我曾問她，最想做的事是什麽？她告訴我，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像大戶人家的小姐那樣在家念書、做女工，閑時賞花聽曲兒，一切都那麽怡然自得。她見過那些大家小姐在節日裏出行，遊街逛鋪子，來去自由。可她卻隻能待在飯館裏，日複一日的幹活。”說到這兒，淩謹言又看向雲念芙，發現雲念芙不知什麽時候早已經看向他了，“可她若不幹活，她卧病在床的寡母，年幼不更事的弟妹，全都要挨餓受凍。所以她隻有不看不想，将自己束在那一方天地裏，隻每日從食客的嘴裏，了解那麽一些外面的事情。”

雲念芙聽得有些愣愣的，她似是明白淩謹言說這番話的意思，又似是沒明白。淩謹言卻隻像是講了個故事，說完便說完了，也沒有再多說别的什麽話。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雲念芙輕歎一聲：“在既定的天地裏，已是自由之身。”

見她已然想通透，淩謹言也不再說教。隻是心中卻對她更多了幾分賞識，難得有如此一點就透的女子。而這女子雖心大，卻也懂得何爲識時務。

還是雲尚遠的女兒……淩謹言雙眸微眯了一下，不知腦子裏在想什麽。

忽然腳下船身猛然一晃，還聽到撞擊的聲音，似是撞到什麽東西了。淩謹言與雲念芙對視一眼，兩人連忙往船艙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