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層,是一種簡約的,青灰色的,略帶鋼冷的風格。盡管下面的樓層,已經被這次突如其來的公關危機給攪得沸沸揚揚,但這裏依舊保持着有條不紊的肅靜。
段舍的助理江昕,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大大的眼睛透着活力四射的微笑,她的笑容和甜美的聲音,讓冬善兒緊張的情緒有所緩解。
“先坐這兒等一下,段總正在開會。”
冬善兒接過江昕遞過來的溫水,捧在手心,坐得筆直,雙肩僵硬,顯得有些拘謹。
江昕随便跟她聊了兩句後,便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善兒這才好奇地偷眼打量七十六層。
神秘的七十六層,除了段舍的那間可以鳥瞰城市的全景辦公室外,還有會議室、機要檔案室、助理辦公室、策略研究室、秘書處等部門。
她隔着磨砂玻璃牆的間隙,偷偷看了一眼會議室,段舍正在跟集團公司的幾位高層讨論着什麽。
在看到他的瞬間,善兒忽然覺得整個會議室像是被陽光普照了一般,亮堂起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的白襯衫。
他雖然穿着西裝,但沒有打領帶,雪白的襯衣領口自然地敞開兩粒扣子。微鎖的眉頭,冷靜的面龐,給人一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安穩。
大多時候,是那些人在說,段舍在傾聽。
那些人的情緒開始都很激動,段舍等他們都發洩完了,簡短地說了一些話之後,那些人的情緒便漸漸穩定下來,最後,露出滿意的微笑。
會議結束,段舍把那些人送出會議室。
冬善兒趕緊放下水杯,站起來,準備去見段總。
可段舍連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徑直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
冬善兒按捺住狂跳的心又坐下,不斷安慰自己,不要緊張,放松、放松。
又等了一會兒,段舍從辦公室出來,手上拿着電話,一邊通話,一邊徑直快步走向另一頭的總裁專梯,還是一眼都沒往這邊看,便離去了。
善兒傻眼了,不是要召見自己嗎?他怎麽就走了?忙忘了嗎?
他走了,籠罩在七十六層的陽光好像也消失了。
江昕放下電話,微笑着朝善兒走過來:“對不起,善兒,段總臨時接到通知,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讓我代爲轉達歉意。”
善兒趕緊擺手:“沒,沒什麽……”
江昕打開手中的平闆,翻出白骨精公衆号近期的畫稿:“段總想知道,這些畫稿,都是你做的嗎?”
冬善兒遲疑了一下,回答:“不,不是我,我前陣子已經調離動漫C組,這些都是竹子做的。”她牢記竹子的囑咐,不能對外說出自己是竹子的槍手。
江昕滑出向外界公布大河病情、征集祝福的那期:“這期也是竹子做的嗎?”
“是……不,不是,這期其實是我做的,我想幫大河師父,所以就偷偷登陸了公衆号,竹子事先根本不知情。江助理,你跟段總說說,竹子跟師父的事一點關系也沒有,師父也沒有騙捐,我才是罪魁禍首,若不是我出了那期作品,根本不會發生這些事。如果一定要給公衆一個交待,你們就把我開除吧!”
江昕看了善兒一眼:“你跟竹子言辭倒是很一緻,她也這麽說,除了公布大河病情的那一期,其餘都是她創作的。”
“所以說,竹子是冤枉的啊。”
“可是,我聽到另一種說法,除了這幾期流量超低的是竹子創作,其它都是你替她捉刀代筆。”
冬善兒一怔,低下頭,避開江昕的目光:“沒,我沒替竹子代筆過,真的……”
江昕笑了笑,合上平闆:“好了,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你說的話,我會轉告段總,你可以走了。”
“那竹子她……”
“你先回去,至于其它,人事部會有安排。”江昕一直把善兒送到電梯上,又補充了一句:“待會兒我會把你拉進此次事件緊急應變小組群,你要随時保持在線。”
冬善兒甚至來不及回答,電梯門便關上了。
她迷迷糊糊下到地下四層,一出電梯就被周姐拖到庫管們平時休息的小屋裏,大家一起圍上來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行政部把你帶走幹什麽去了?”
“是不是騙捐門的事兒?”
“他們有沒有爲難你?”
“聽說段總也召見你了?”
“七十六層啊!你居然去了七十六層!”
“……”
冬善兒不知道回答誰的問題好,其實自己根本沒見到段總的面。
但在高維所有員工的内心深處一直覺得,能踏上高不可及的七十六層,是件很了不得的事。
高維集團,是個等級森嚴的地方。旗下除了擁有目前國内最先進的私人高科技實驗室外,還有五個分公司,分别是高維AI開發公司、高維地産、高維風投、高維電器,以及高維文化傳播公司。
董事長高原除了做爲高維集團的董事長外,醉心于實驗室的研究開發,和AI人工智能項目,深感力不從心的高原,在三年前高薪聘請雙碩士學位的段舍,做爲首席執行官,負責管理集團公司。
段舍有着異于常人的敏銳和遠見,做事果決,在他出任高維集團首席執行官期間,隻用了三年不到的時間,便讓公司的市值翻了幾十倍,因此深得高原信任。
同時,也因變革觸動了一些高維元老的利益,而遭人嫉妒。
高維是按照部門爲公司創造的價值,以及個人資曆、地位,來劃分樓層的。就像動漫部,僅僅隻排在七樓,不僅僅是因爲它是新興的部門,其創造的價值目前對集團來講,可以說可有可無。
冬善兒這次竟然得到七十六層的召見,大家當然充滿好奇。
幸好,後勤主管進來催促大家幹活,才替冬善兒解了圍。
但冬善兒還來不及松口氣,那個緊急事件應變小組群已經開始“嘀嘀嘀”的響起來。
善兒被拉進群才知道,在這個群裏的,都是高維頂尖的精英人物,大都身處六十五層以上,他們正在不停地把事态發展的狀況彙總,并激烈的讨論如何應對處理。
她基本看不懂大家在談論什麽,這些言論,對她來講,就跟天方夜譚一樣,根本插不上嘴,隻好當啞巴旁觀。
冬善兒後來發現,段舍也在群裏,隻是幾乎不發聲,隻有當大家讨論有了結果,需要他做決斷的時候,他才會給一句行或不行,并附上自己的改進意見。
大家很快拿出了方方面面的解決方案,最後,提到了白骨精公衆号。
一番激烈的讨論後,大多數人認爲,應該關停這個公衆号,現在這個公衆号已經“臭名昭著”,繼續經營下去,隻會給高維帶來負面影響。
冬善兒看到讨論結果時,手心裏全是冷汗,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是要結束公衆号了嗎?這可是自己全部的心血啊!她一陣難過,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
就在這時候,群裏跳出段舍的頭像:“@冬善兒,你的意見?”
原本熱鬧的群,一下安靜下來。
就在幾分鍾前,大家甚至根本沒聽說過這個級别低微的小員工,而現在,這些精英翹楚們,卻都在等着她發言。
冬善兒慌神了,本來就緊張,冷不丁被段總親自提問,更是不知所措,簡單的一句話,連續打錯字,足足用了平常三倍的時間,才總算發出去一句話:
“我聽大家的。”
緊急應變群依然沉默着,善兒的額頭都冒出了汗,怎麽沒人說話?難道自己說錯了?還是……
過了一會兒,段總又發了一句比較長的話:“@冬善兒,請你進來不是聽大家的,而是你有什麽話要說給大家聽。”
冬善兒就像被段總當面批評了一樣,臉“騰”的就紅了,無地自容。
群裏還是很安靜,顯然,大家還在等她說話。可她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
終于,一個叫“丞相”的人打破了僵局:“人呢?被咱們段總吓跑了?退群了?”
另一個“毒藥”冒出來:“沒退群,她正抱着手機像吓傻的狍子一樣發呆呢。”
丞相:“你怎麽知道?”
毒藥:“我當然知道,在這棟大樓裏,沒有我不知道的!”
丞相:“我不信,我現在在做什麽?”
毒藥:“躲在梁總編的辦公室裏偷貓屎喝!”
丞相:“呃……兄弟,高擡貴手!”
被這兩人一鬧,冬善兒緊張的情緒放松下來,終于冒出一句話:“我覺得,公衆号不能停。”
“爲什麽?”丞相和毒藥同時問。
“因爲大家本來就在懷疑我們炒作,如果這時候廢除,反倒顯得我們心裏有鬼。”
冬善兒說完就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反正是被逼急了,也隻能找到這麽點理由。
群裏又熱鬧起來,反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終,廢除與不廢除,各占一半。
大家隻好把這個難題交給段舍。
冬善兒緊張地看着小群,這是決定白骨精公衆号命運的時刻,她隻恨自己嘴笨,分明很想保住公衆号,卻找不到強有力的理由來說服大家。
估計段總對自己也不會抱希望,一定覺得自己很沒用,還不如早早關停了省心。
然而,段舍卻很快給了大家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認爲,冬善兒說的有道理,我們堂堂正正做事,無需害怕。我建議,除了媒體公關外,公衆号盡快恢複更新,以最誠摯的内容,給網民一個導向。”
冬善兒長長松了口氣,公衆号保住了。可接下來,到底要做什麽樣的内容,才能度過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