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卓航昨天根本沒有走,而是躺在出租屋裏等冬善兒公衆号的更新。
跟那個傻丫頭認識這麽久,她的性格他一清二楚,傻丫頭是那種疾惡如仇,同情心爆滿的人,但智商有限,做事不經大腦,就算經過大腦,大腦也缺根弦。
他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僅僅做一個銷售主管,太屈才了。而他這些年一直得不到升遷的原因,就是因爲一直被銷售部經理壓着。
銷售部經理據說隻有初中文化水平,大學文憑是買來的,是個平庸的不能再平庸的人,每天隻知道泡吧撩妹。但人家是高維地産負責建材采購的副總的侄子,自然能平步青雲。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嫉賢妒能,隻認紅包不認能力,誰逢年過節給他塞的紅包厚,他就提拔誰,把最好的樓盤分給誰。
像卓航這樣沒有背景,塞紅包又少的人,隻能去賣别人挑剩下的偏僻冷門樓盤。
所以,他認爲,想要出頭,就得扳倒經理。
可他上面有副總叔叔罩着,弄倒他可不容易。除非,把他叔叔一起扳倒。
精明的卓航知道,但凡采購,一定會跟利益挂鈎,尤其像高維這樣,需求量大,且信譽良好的企業,不知有多少供貨商削尖了腦袋想合作。搞定主管采購的副總,當然是第一要務。
所以卓航有理由相信,這位副總不會幹幹淨淨。
他馬上雇了個私家偵探,專查那些跟高維供貨的建材商。
最後還真讓他查到一家有問題的。
接下來就是怎麽把這件事捅出去。
他知道,這種事兒如果自己向上反映,結果往往是弄得一身騷。如果時機不對,最終扳不但不倒别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新建大橋坍塌的事件,逐漸發酵升溫,顯然給了他一個極好的契機。眼下,人們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工程質量上,他隻需借着這股風,便能燃起熊熊大火。
不過,他還是不能自己出面,這種得罪人的事,怎麽好自己來做?
所以他想到了善兒。善兒那面神奇的數位闆,顯然可以幫他解決一切煩惱。
卓航馬上把暗中搜集來的建材供應商,跟采購方相互勾結,以次充好那點貓膩曝料給善兒。
接下來,便是緊張地等待。
他整晚躺在堆滿髒衣服的單人床.上,不斷地刷新手機頁面,等待冬善兒的更新。
以前,從沒這麽關心過善兒的公衆号,骨子裏覺得裏面畫的那些東西,太理想化,直白地說,就是天真幼稚。
有時他真搞不懂這個女人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既不想着賺錢,也不想着穿衣打扮,跟别的女人比,就是一另類。
如果不是因爲她有這個大城市令人羨慕的戶口,說什麽他都不會接近這麽乏味沒情趣的女人。
不過,現在他終于有了新的目标——安琪兒。
安琪兒漂亮,有氣質,身材好,有品位,懂得享受生活,最重要的,她是安福昌的千金。如果能得到安琪兒的芳心,有安家助力自己的事業,那将是前程一片光明。
就在他幻想未來一片光明的人生時,冬善兒的公衆号更新了。
卓航看到時,長長舒了口氣,搞定!蠢女人還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了,這世上有那麽多陰暗醜陋的東西,要是每一件都曝出來,一輩子也曝不完。幾張畫就能普渡衆生了嗎?
不過,雖然普渡不了衆生,但是能讓某些人下地獄,幫他一步登天。
此刻卓航坐在安琪兒的車裏,想着現在高維的高層們,一定都沒心思過年了吧?
負責采購的副總,跟黑心建材供應商勾結,以次充好,這麽嚴重的事,在這個風口浪尖曝光出來,怕是很難過關。
果然,安琪兒和卓航剛進大廳,就聽見安福昌帶着濃重方言口音的咆哮聲:“年三十都不讓人好好過,段舍又想出什麽幺蛾子!”
他的助理亦步亦趨緊緊跟在後面:“安總,聽說是咱們地産出事了,工地用了劣質建材,淩晨四點突然發生坍塌。”
“什麽?竟有這種事?我怎麽不知道?”
“安總昨晚不是喝多了嗎?打您手機一直不通。”
“我沒……”安福昌似乎想說沒喝多,但突然想起昨晚是跟嫩模一起睡的,馬上改口:“我喝多了嗎?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昨晚的事故死人了嗎?”
“沒有……”
安福昌大手一擺:“沒死人緊張個球啊!真是小題大做,這也值得把我們都叫來開會?”
助理小聲道:“昨晚沒死,可一個小時前發生了二次坍塌,把去搶修加固的工人給壓到下面了……”
安福昌的臉色變了,不再咆哮,大步走進電梯。
*
冬善兒還完全不知道高維發生的大事故,她正笑逐顔開領着弟弟妹妹們一起包餃子,準備吃年夜飯。
電視裏播放的都是些喜慶的事,窗外是零零碎碎的鞭炮聲。
這裏是郊區,不像城裏禁放。
餃子下鍋,白騰騰的霧氣漂滿廚房,第一碗餃子剛撈上來,她的手機就響了。
她以爲是誰發的新年賀詞,就沒理會。
但提示音不停地響,越來越急促。
善兒覺得不對勁了,打開手機一看,竟然是臨時危機小組在閃爍。
這一會兒的功夫,未讀信息已經數百條。
她趕緊進群,翻到最上面往下看,不由臉色發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現實再次跟她的漫畫照應。
但她隻是揭發了建材商以次充好的内幕,隻是說這樣做會造成嚴重的後果,比如會塌方。
可沒想到的是,真的塌方了,還死了人!
天啊,出了這麽大的事,段總一定會面臨巨大的壓力。
她顧不上吃餃子,穿上鴨絨襖就往外跑。
*
天已經黑了,大郊區的,根本叫不到車。即使用打車軟件,也沒司機願意在這個時候出來。
最後,善兒借了護工阿姨的自行車,一路狂奔回城。
危機小組群不斷更新消息。
共有二十五名工人被壓在塌方的事故現場下。
段總和安總都趕赴現場指揮救援。
第一名工人的遺體已經找到。
找到一名生還者,三人遇難。
現在有七名生還者,已送醫。
……
冬善兒的内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但臉蛋和耳朵,卻被冬夜的寒風刮的生疼,因爲沒有戴手套,手指也被凍僵了。
但她顧不上這些,她必須在今晚趕回去,趕在事态進一步惡化前,用自己的方法結束這件事。
她怎麽都想不到,會出現這樣的惡果。
那個數位闆确實很神奇,确實能改變未來,可每次改變之後造成的惡果,又是讓她的良心無法承受的。
她隻是想讓黑心供應商和吃了回扣的采購商倒黴。
爲什麽卻總是牽連無辜的人受害?
或許她還來得及用數位闆挽回一些什麽,即使不能改變更多,至少可以救下那些被埋的工人。
*
等她精疲力盡趕回高維大廈的時候,剛好是零點。
雖然城市爲了防霾,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還是能零零星星聽到一些爆竹聲,能看到遙遠的郊區上空升騰起的煙花,能聽見不知哪裏傳來的新年倒數鍾聲……
冬善兒顧不上喘息,就要進去,卻發現大門已經全部鎖上。
她拼命喊門,終于來了一名值班的安保。但不管她說什麽,安保都不給她開門,說節假日期間,除非有行政辦公室簽發的特殊通行證才能進去。
她說她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拿回自己的數位闆,就進去幾分鍾。
保安告訴她,就算讓她進去也沒用,所有不需要人員值班的工作區,全都貼上了封條。如果封條被破壞,安保部很難交待。
冬善兒頹然。
這下她徹底絕望了,以爲過年沒什麽事兒,就把數位闆鎖在辦公室。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麽大的事故。
她拿出手機,打開危機小組群,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發送出去:
“我能幫忙。”
但是,沒有人回複她,大家似乎都在忙,她那幾個字很快被更多的留言淹沒了。
手機弱電提示又一次報警,她今天沒想到突然發生這樣的事,之前也就沒充電,想等睡覺的時候再充。
等了好半天,終于有人回複她,是毒藥:
“狍子,這事兒你幫不上忙,早點睡吧。”
善兒想說自己能幫忙,隻要讓她上樓拿到數位闆。
可是……他們信嗎?
并且,這種事,似乎解釋不清啊。就算他們相信了,同時,也就會知道,這次事故是因自己而起,她又該怎麽向大家解釋?
這麽複雜的情況,她處理不了,不行,不能告訴大家。
但是,現在自己真的很需要數位闆。
想了又想,她終于鼓起勇氣,點開段總的頭像,艱難地打了幾行字,告訴他自己就在公司樓下,需要他特批上樓取數位闆。
但發送的時候她又猶豫了,如果段總問自己爲什麽,她該如何回答?
到底要不要他幫忙?
他在現場忙指揮,會不會有時間、有心情回複自己?
這一猶豫,手機再次電量報警,她心裏一慌,趕緊按了發送鍵,與此同時,手機也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冬善兒頓足,也不知道消息到底發出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