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善兒走進行刑室時,環視了四周。
邢磊低着頭,顯然是在躲避自己,盡量不跟自己的目光接觸。
程夢潔那張萬年不變的石頭臉,竟然滿滿都是怒意,可是與她四目相對,看到她嘴角的鮮血時,又流露出一種複雜的,說不出的惋惜之情。
安琪兒一直在那台冰冷的物質消亡機跟前轉來轉去。
卓航居然不在。
冬善兒又一次擡頭看向行刑室裏的監控攝像頭,她這次隻盯了十秒鍾,并且對着攝像頭做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雖然在黑金塔裏,她的超能力受到了限制,但感知力依然存在,可以通過特定的網絡,感知到另一端同時在觀察自己的人。
尤其那個人曾經跟自己有過接觸,并且很重要。
她知道卓航一直在通過監控觀察自己。
自從冬善兒的記憶和能力被奇少激活後,她便可以用比超算更強更複雜的大腦,精确運算每個與之交往的人的性格和弱點。
AI人有一套複雜的心理測試模式,是根據數千年人類積攢的心理學、病理學、哲學等等經驗總結歸納出來的人類行爲預測,準确率相當高。
卓航的這種表現,是她意料之中的。
這個男人,喜歡标榜自己,當然不會做出親自下令處決自己“前女友”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他會把這種事假手别人,絕不髒了他自己的手。
但他的掌控欲,又迫使他必須親眼目睹一切經過。
冬善兒真的很奇怪,之前被封鎖記憶的自己,怎麽會那麽蠢,居然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
看來,做爲一個普通的人類,自己能活到現在,也是一個奇迹。
方浩把冬善兒推進消亡機透明的箱體中,鎖上箱門,然後轉向邢磊:“刑工,犯人已經帶到,可以開始行刑了。”
邢磊卻生硬地拒絕:“我隻是個工程師,負責設備的安裝和維護,殺人這種事,不是我的職責。”
方浩又看程夢潔。
程夢潔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的職責是負責收集信息,處理信息。”
方浩冷冷道:“既然二位都不想讓雙手沾上鮮血,看來,隻有我來操作了。”
他高大強壯的身子直接霸占了控制台,把邢磊擠到一旁。
邢磊敢怒不敢言,憋着一股勁兒。
方浩注意到安琪兒還在消亡機旁,提醒:“安小姐,請您退後遠離機器,避免誤傷。”
安琪兒不屑地哼了一聲:“難道帝國的機器質量如此不穩定?”
“這個……怎麽可能。”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刑工的技術不到家,沒安裝妥當。”
邢磊氣呼呼道:“既然我在質檢書上簽了字,就一定不會有問題!請不要質疑我的專業!”
“那爲什麽不讓我站在旁邊看?”
“……”方浩答不上來,對待這個連卓航都要讓三分的女人,他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就是要站在旁邊,清清楚楚看着這個女人是怎麽消亡的!”安琪兒咬牙切齒恨恨道。
“好吧,随便您吧。”
方浩犯不着得罪這個女人,他隻想趕緊執行死刑,把這個讓自己職業生涯畫上污點的冬善兒處理掉。
他剛要按下按鈕,卻被程夢潔制止。
“等等!”
“程信息官還有什麽指示嗎?”方浩有點不高興。
“按照程序,是不是該問問她還有什麽遺願?”
方浩嗤之以鼻:“信息官今天是糊塗了嗎?這個東西根本不是人類,隻是AI虛拟出來的人形怪物,是帝國的産品,一件東西罷了,哪裏需要問遺願?難不成還要找幾個和尚老道來超度她?”
程夢潔忍氣吞聲退到一旁。
方浩的大手重重拍向按鈕。
消亡機透明箱體中白光大熾,刺得周圍的人眼睛不适,紛紛扭頭避開。
就在大家全都轉頭閉上眼的時候,安琪兒忽然飛快地彎下腰,用力扯出消亡機下的幾根電線,把它們交叉對接到了一起。
看到火花迸射,她有種莫名的快感。
就在一秒鍾前她還在猶豫要不要這樣做,但現在,她釋然了,這是她這一年來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平生第一回在實踐中用到自己大學時的專業。
那時候,她爲了能跟自己仰慕的學長段舍近距離接觸,放棄了原本報考的經貿,改去學物理學。
段學長的成績非常優異,文科改理科的安琪兒拼命狂補課,努力縮小跟他的差距。
但是畢業後,她又做回了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基本沒人知道她曾經是物理系的才女了。
剛剛她向邢磊問東問西的時候,已經大緻了解了這台機器。
雖然以她現在水準無法正确安裝這台機器,但她知道如何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造成一場事故。
搞破壞這種事,誰不會?
物質消亡機中原本刺目的白光瞬間爆發,猶如風暴中的球形閃電,能量場激增。
接着,消亡機發出一串可怕的撕裂聲響後,“轟”的一聲炸裂開來。
周圍的人被爆炸産生的能量沖擊波掀翻、震暈,整個黑金塔的能源系統因爲過負荷,而停止運轉,陷入一片黑暗中。
消亡機殘餘的能量場發出幽暗的,忽明忽暗的電光火花,一條纖細的人影,緩步從煙霧中走出。
冬善兒停留了幾秒鍾,就在剛剛,她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經曆了一場劫難。
如果安琪兒再慢一步,她真的要永久消失了。
冬善兒走向安琪兒。
安琪兒被能量場的爆炸,傷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她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呼喚:“安琪兒,安琪兒……”
安琪兒吃力地睜開眼睛。
“謝謝你救了我。”
“我不是要救你,你不必謝我。”
“但我還是要感謝你。”
“去……去救段舍,我,我把……把學長交給你了……你要替……替我,好好照顧他……”
安琪兒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手指向門外。
冬善兒輕輕放平安琪兒的遺體,她沒時間感慨,兩分鍾後,黑金塔的系統會重啓,那時候,自己的超能力将無法在這裏發揮。
她必須在此之前救出段舍。
冬善兒剛要往外走,就被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擋住出路。
“站住!再動就打死你!”
她看了一眼方浩血紅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槍口,不屑地笑了笑。
“即使原地不動,你們也不會讓我活吧,那就試試你能不能把我打死吧。”
方浩毫不遲疑扣動扳機。
槍響了,然而,冬善兒卻不見蹤影。
方浩正疑惑呢,覺得有人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肩。他回頭,看到冬善兒笑吟吟站在自己身後,頓時一身冷汗,這丫頭,怎麽跑後面的?他根本沒看清!
方浩一口氣把槍裏的子彈都射了出去。
然而,冬善兒就像魅影一樣,無法捕捉。
不等他再換彈夾,善兒已經到了門口,微微一笑:“方浩,你已經感染上緻命的病毒,病毒會造成你肌肉萎縮,骨骼脆弱,這輩子,你都不能再做壞事了。”
“危言聳聽!”
“哼,你不信?我數三下,你的槍就會掉在地上。一、二、三!”
方浩開始還真有點害怕,這個女孩兒畢竟不是人類,暗帝國傳來的信息是,她很危險。可是等她數完三下,槍并沒有落地,不由哈哈大笑:“還以爲你有什麽了不得的超能力,原來也不過如此……”
話音還沒落,他的手一軟,槍竟然莫名其妙地掉了。
方浩的額頭冒出冷汗,這是意外!
他趕緊彎腰去撿手槍,可怎麽都拿不起來,手上一下沒了力氣,接着腿上腰上的力氣也消失了,轟然倒地。
冬善兒冷冷看了方浩一眼。
早在方浩在囚室毆打她的時候,她就把病毒程式寫進了自己的鮮血裏面。那時候的她就是一個行走的病原體。
原本隻是等方浩離開黑金塔控制範圍後,那些程式才會激活細胞演化成病毒入侵他。
沒想到安琪兒的行道倒是把這個程式提前激活了。
所謂惡有惡報吧,想到被方浩虐殺的那些人,這對他的懲罰還是太輕了。
她看看依然還在昏迷的邢磊和程夢潔,這兩個人還算有點良知,暫且留他們一命吧。
冬善兒徑直來到段舍的囚室,打開牢門。
段舍鮮血淋漓躺在地上,四肢盡被折斷,已經沒了人形,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跟死人也沒什麽區别。
那一刻,冬善兒感到了錐心的痛。
她撲過去,把他緊緊抱在懷中,千言萬語,竟如鲠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滾燙的眼淚落在段舍臉上,他的喉結動了動,腫成核桃的眼睛,其中一隻勉強睜開一條縫,嘴角上揚,似乎想做出微笑的樣子,畢竟傷太重,完全走了樣,隻好說:
“傻狍子,哭什麽?我還沒死。”
冬善兒聽他這麽稱呼自己,“噗”的一下忍不住又笑了:“都什麽時候了,您還開玩笑……”
“你這麽哭哭笑笑的,真難看。”
這時,傳來黑金塔系統的播報:“系統将在15秒後重啓。”
冬善兒顧不得再想什麽了,這時候可不是兒女情長的恰當時機,她把段舍艱難地扛在肩上,用自己的身子用力支撐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