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裏休息了兩天,回去上班時,鄧牧華發覺她又憔悴了幾分,問了事情經過,沒好氣地罵她:“你真是傻,這麽大的事情,不會找人幫忙嗎?”
之璐笑了笑,“沒事,都過去了。”
“我看你遲早有一天會累死。”鄧牧華搖頭歎氣。
她笑着低頭看稿子。
這幾天她失眠的症狀比以往更厲害,以前吃了安眠藥還管用,現在吃了安眠藥卻半點都不管用,好不容易掙紮着睡下,可眼睛一睜,天又亮了,不得不起來上班。楊裏這時候體現出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點,她起床起得較早,這幾天的早飯都是她準備的。這個孩子确實太懂事了,之璐不由得想,好像回報也來得太快了一點。
正想着,鄧牧華扔了個化妝鏡給她,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皮膚白得好像鬼一樣,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吧,吃完午飯我送你去。”
駭然,拿着鏡子一看,膚色接近透明,血管仿佛都能看見,的确是不健康的預兆。之璐想起最近的失眠頭暈耳鳴,點了點頭,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數,也認爲的确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
出版社給各大主編都配了車,鄧牧華也有一輛,小小的銀色車子,她膽子不大,開得也不快,在路上溫吞吞不緊不慢地走,被無數車子超過去。
之璐好笑地搖了搖頭。
鄧牧華瞪眼,“你嫌我開得不快?你自己開車試一試?”
“我不敢。”之璐擺手。
她拿過駕照,不過幾乎沒獨立開過車,一上駕駛席手心直冒冷汗,不願意自己開車;起初不忙的時候,葉仲锷會送她上班,幾天後她覺得他那車子太過招搖,然後死活不讓他送,甯可自己早起去兩三條街外坐公車或者打車。她倔強起來誰也沒轍,葉仲锷固然生氣,但最後也隻是歎氣,不得不由着她。
到醫院樓下時,鄧牧華把車開到停車場,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再說“一會有人來接我們”。果不其然,來人是個書卷氣很濃的醫生,戴着眼鏡,臉上有和藹的笑容。
之璐會意,壓低聲音問:“上次的相親對象?還不錯啊。”
鄧牧華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臉頰一時竟有些發紅。
來人走近之後,很親切地跟鄧牧華閑聊兩句,轉頭看向之璐,略略一愣。
之璐用眼角餘光瞥一眼鄧牧華,暧昧地笑。
鄧牧華佯作不覺,爲二人介紹:“這是我的同事也是以前的師妹,鍾之璐,你叫她小鍾就可以了;這位是我的朋友,賀清甯賀醫生。”
“您好,賀醫生。”之璐笑着伸手。
賀清甯格外禮貌,“你好,鍾記者。我們倒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不過你有可能不記得了。”
之璐尴尬地“哦”了一聲,她實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見過這位醫生,真是有點窘迫。
鄧牧華也詫異,“你們什麽時候見過?”
“去年的事情了,葉書記的夫人劉女士闌尾炎住院的時候,曾經見過葉先生和鍾記者,那時他們天天進出醫院,我怎麽都會有點印象,”賀清甯笑着把頭轉向之璐,“對了,劉女士現在身體怎麽樣?”
“啊,很好。”之璐胡亂答了兩句。實際上離婚後她就沒有再去過葉仲锷父母家,最後一次去的時候是通知他們二位離婚的事情,公公葉青茂對她向來都是和藹可親甚至偏愛的,那日臉陰郁得可怕,卻沒有訓她,隻是把葉仲锷叫到書房裏去罵了一頓。罵什麽她沒聽到,隻看到葉仲锷垂頭喪氣地出來,他向來都是精神奕奕神采飛揚,唯獨那次,心事重重地低着頭,仿佛永遠都不想擡起來。
一邊的鄧牧華卻糊塗了,“什麽葉書記?”
賀清甯反而吃驚地看着她,再看看之璐,說:“哦,你不知道?省委副書記葉書記啊。”
之璐手臂一疼,半晌後才察覺鄧牧華狠狠掐了她一把。
門診大樓後是各大住院部,賀清甯走在眼前,領着二人往裏走,鄧牧華壓低聲音一路盤問,之璐苦笑,那麽不願意揭開的傷疤再次被人揭開了。她壓低聲音,三言兩語地把事情講給鄧牧華聽,說:“師姐,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瞞你,我來找南方文藝工作的時候,恰好跟他離婚……”
說得鄧牧華表情詭異地不停變化,最後隻化爲長長歎息,感慨道:“這樣的老公,這樣的家世,哪個女人願意離婚?哦,肯定是他對不起你了。那段時間你天天喝醉,也是因爲這個吧?鍾之璐你真是傻啊。早知道這樣叫上我陪你喝酒,也好啊。”
之璐搖搖頭,“不是,他沒有對不起我,至少,我們沒離婚之前,他沒有對不起我。”
鄧牧華皺眉,“他沒對不起你,爲什麽要離婚?”
之璐苦笑,想說什麽,習慣性地再次感覺到頭暈耳鳴,恍恍惚惚中,下面要說的話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鄧牧華一臉理解,歎息着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其中的理由,的确不足爲外人道也。”
因爲有賀清甯在一旁,熟人熟事,下午的常規檢查進行得快速,五點半前已經全部檢查完,結果都無大礙,唯有抽血要等到明天早上再來。
時間還早,他們一起出去吃晚飯。醫院在市中心,附近有很多不錯的飯館。因爲之璐明天一早要抽血化驗不能吃太油膩,賀清甯請她們去一家香粥店喝粥,粥店相當熱鬧,人來人往,喧嘩聲不絕于耳。正值下班時期,從二樓的窗戶看下去,街道上人潮洶湧,馬路寬闊,人群順流逆流,無不行色匆匆,人人面孔上都帶着相似的神情。
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貼近生活,之璐沒來由地生出幾分怅然,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沒有說話,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碗粥吸引走了。
鄧牧華拍拍她,“要不要我唱三闾大夫魂兮歸來?”
之璐一愣,尴尬地笑了,連聲道歉。
鄧牧華跟賀清甯交換一個眼神,再慢條斯理地問:“想什麽呢?”
這樣的默契恐怕不是最近一兩次相親就建立起來的。之璐放下盛粥的青瓷小碗,說:“其實沒想什麽,如果你們一定要問,我正在想你們倆怎麽認識的。”
鄧牧華撐不住笑了,“我們認識倒是早,不過沒想到相親的時候又遇到了。”
賀清甯在旁邊笑邊補充:“《我最好朋友的婚禮》那部電影,看過沒有?差不多這麽回事。”
從他們的叙述中,很快知道了他們感情發展的大概輪廓。就像那部電影一樣,兩人曾經是很好的朋友,曾經一次開玩笑說,如果到了三十歲還是女未嫁男未婚,就跟對方結婚。說這話的時候,也不是對對方沒感覺,但戲言的成分更多;再次遇到,兩個人就有點認命的意思了。
之璐笑着低下頭,沒有表态,亦沒有開口。别人想方設法地結婚,而她卻被婚姻無情地一腳踢了出來。茕茕孑立,孤身一人,什麽都沒有了,早知道這樣,那時應該聽葉仲锷的話,要個孩子,也許有了孩子,他們就不會離婚……婚姻那棟圍城,唯有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其中的苦樂,真的隻有自己才能知道。有人可以如魚得水,有人卻如困愁城。
氣氛正熱烈時,鄧牧華問她:“之璐,你别怪我多嘴。我也想問問你,你跟葉仲锷怎麽認識的?”
之璐一愣。是啊,怎麽認識的?
那個時候她剛上研究生,因爲學新聞的關系,所以加入了校報的記者編輯隊伍,她的确有新聞記者的天賦,沒寫幾篇稿子就已經漸有名氣,有篇反映大學生生活的新聞稿上了省裏的日報。就是那個時候,她接到了采訪葉仲锷的任務。
葉仲锷曾是本校師兄,年紀輕輕從美國名校博士畢業,回國後不到兩年就在證券行業闖開一片天地,加上長得英俊,哪方面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本來那場報告會是給經濟管理學院的學生作的專場報告,結果到場人數起碼是預計的一倍,可以容納六七百人的報告廳給擁堵得水洩不通。他的報告很短但出色。最後的提問就太長了,根本沒留給記者任何時間。鍾之璐拼了命才擠到報告廳後台,終于追上正打算和經管院院長離開的葉仲锷。
她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栽到他懷裏。忙忙站穩,她報了自己的身份來意,要求采訪。如果他現在沒空,可以約定時間。
他看着她,非常禮貌地問:“請問你要采訪什麽?”
之璐深吸一口氣,說:“葉先生,您認爲銀行系基金,即是銀行自己發行基金在未來幾年内可不可能實現,如果可能,将會對市場造成多大影響?”
那個時候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基金,銀行系基金更是前所未聞;葉仲锷明顯沒想到有人會提這樣一個問題,眼角一跳,說:“你學金融系的學生?”
之璐笑盈盈回答:“葉先生,現在是我采訪您,不是您采訪我。您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再回答您也不遲。”
說完看到葉仲锷眉尾嘴角同時一揚,緩緩帶出好看的笑意,深邃的五官生動得讓人有撫摸的欲望;她站在他面前,擡眸看他,一樣氣定神閑地微笑。
随後葉仲锷拿出一張名片,解釋說:“這個問題很複雜,目前時間緊張,如果方便的話,請你晚一點或者明天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她按照他辦公室的電話打了過去,原以爲将會是電話采訪,紙筆和經濟學大辭典放在手邊備好,可是卻沒想到他約她出去。她有種奔赴鴻門宴的感覺,不過爲了稿子,還是硬着頭皮去了。
見面的地方是一家氣氛極好且幽靜的咖啡館,有着單獨的小隔間。他爲她叫了咖啡,她并不喜歡喝,可出于禮貌,強忍着喝了兩口。
葉仲锷打量面前這個動人的女大學生,瞥到她的記事本,說:“你不是金融系的學生。”
“嗯,”之璐此時無意隐瞞,“我本科學中文,現在學新聞。”
“以後打算做記者?”
之璐點頭。
“那你怎麽會對金融的事情這麽了解?”
之璐抿嘴笑了笑,“我父母都在銀行工作。”再說,既然要采訪他,怎麽都要做好準備工作。鍾之璐有個長處,就是收集信息和概括綜合的能力極強,她總是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裏成爲那方面的專家,加上善于引導話題,從來跟人有話可談。不過這次即使她準備工作做得再足,可到底不是那一行,開始還能一問一答有來有往,可話題很快就被葉仲锷帶着跑掉,被徹底地給卡在了中間,半句話也搭不上,隻好搖晃着筆杆子刷刷記錄,也不再提問。
葉仲锷解釋完何謂投資風格對市場的影響之後,微微笑了,“怎麽?采訪完了,沒問題了?”
“這倒沒有,我問題還很多。”之璐莞爾,老實交代,“雖然我不太懂,不過也知道這些分析别人想聽都聽不到,我記下來帶回去造福大衆,豈不是很好?”
葉仲锷說話時身子微微前傾,“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他态度是那麽的好,之璐欣喜地連連道謝:“啊,是嗎?謝謝謝謝。其實也不是我的問題。是同學們托我來問你的,問你……”說到這裏她覺得慚愧,想起自己的平時信奉的職業道德,怎麽能這樣打聽人家隐私和八卦呢?她立刻改了口,“沒什麽問題。沒有了。謝謝你,葉先生。”
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葉仲锷眼底,他饒有興趣地挑眉一笑,“到底想問什麽?”
之璐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問,抿一抿嘴,俏皮一笑,“真的沒什麽。”說完她欠欠身,收拾包站起來要去結賬,發現這個地方的咖啡價格比一般的咖啡店竟然貴出一倍,一下就傻眼了。
愣神的時候葉仲锷已經走到了她前面,她吓了一跳,追上去,拿着錢包也要去結賬。
葉仲锷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很快覺得不對,迅速地放開,才說:“我請你,你不要跟我争。”
“這怎麽行,是我采訪你,怎麽能讓你破費?”之璐表情堅毅,認真地說,“葉先生,我沒跟你開玩笑,我是說真的,這個是原則問題。”
後來葉仲锷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脾氣比驢子還要倔。哪怕付了錢後她連第二次轉車的錢都沒有,最後走了一個小時才回到學校,可還是要堅持付錢。
再後來的見面就顯得刻意爲之。葉仲锷三天兩頭給她打電話,時不時約她出來。她覺得他風度十足,能把每件事情都做得妥妥帖帖;知識極其豐富,跟他說話時,她受益匪淺,他是最好的良師益友。
現在想來都覺得奇怪,也不知道當年爲什麽可以那麽遲鈍,認爲自己跟他隻是簡單的朋友關系。也許的确是因爲她缺少了感情細胞。認識葉仲锷以前,她曾有過一段淺薄朦胧的感情,但那都是高中時候的事情了。很少再有人像她那樣看過那麽多書,愛情小說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不過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就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她跟陶儒懵懵懂懂地開始,在他出國前兩個人連手都沒拉過,他離開前讓她等他,她就說“好”;上了大學,中文系永遠呈現出陰盛陽衰的狀态,系裏的男生,院裏的男生,沒有哪一個能夠讓她動心,雖然所有人都在忙着談戀愛,可她仿佛與此絕緣,實在沒有男生讓她動心了。室友羅羅分析過這種情況,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你條件太好,眼界也太高了,是不大可能看上凡夫俗子。
也許在外人眼底,她條件是真的不錯。她是真這麽想的,直到陶儒回來點醒了她。那時候她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暗暗在心裏自問:葉仲锷會不會喜歡她?但随即她又把這個想法扼殺在自己腦海裏。葉仲锷是什麽人,相貌英俊,功成名就,什麽都有,自然也不缺大批的愛慕者,他怎麽可能喜歡她?他的一舉一動都很坦誠,從來沒表露出任何可能喜歡她的迹象,一丁點都沒有。想到此,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徹底打入死角。
後來談戀愛的時候葉仲锷說:“你那麽聰明,怎麽不多想一想?我哪有那個時間每天給女孩子打電話?你以爲别人想見我都見得到?隻是對你啊。你以爲我還能記住其他人說的每句話,想方設法費盡心力地讨好?之璐,你自己心無旁骛,看别人也是啊。”
話雖然甜蜜,但戀愛過程本身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兩人爲此争議很多次。在她的要求下,他們每次出去吃飯看電影堅決不去太貴的地方,因爲她要求AA制;他給她買衣服她不答應,送她禮物她從來不肯要,唯一的例外就是一條雕工精緻的鉑金項鏈。那也是在他發脾氣後才收下的。
那時葉仲锷臉色刷地沉下來,聲音淩厲猶如冰淩:“鍾之璐,你夠了沒有?你當我是什麽?”
她那時不知道這是多麽傷人的舉動,純粹是從心理上不能接受占男人便宜的行爲,她想一想,如實回答說:“你想想,如果我們以後分手了,我豈不是要欠你很多東西?我喜歡公平公正,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
他氣極想發火,可是看到她的臉卻怎麽都發不出來,最後把憤怒統統化爲擁抱的力度,恨不得把她鑲嵌到自己身體裏去。他一字一句地說:“鍾之璐,你聽好,我們不會分開。”
如此絕妙的反諷。
老人們都說,話不要說得太滿,說得好不如做得到,就是這個道理。離婚的時候,這句話仿佛一記耳光煽了回來,這一下不光是打在臉上,也打在心上。半夜的時候想起這句話,她都不知道是該露出什麽表情,是感慨自己的先見之明好還是爲這句話大哭一場來得痛快。她沒有勇氣看鏡子,所以從來也沒有機會得知那時真正的表情。她甯願不知道。
拿着化驗單從醫院裏出來,之璐在附近十字路口前停住了腳步。有人踩着斑馬線穿過馬路,有人跟她一樣,駐足停在路口,表情不明。三月中午的天氣,已經有點熱了,陽光絨毛般灼人,樹木已經綠得初有規模,來往行人終不複冬天的臃腫。
她茫然地看着綠燈亮起,半晌後緊一緊挎包,幾步小跑追上了其餘路人,來到對街。遠處的公車站人來人往,她心怯,随即想起附近的有個地鐵站,腳步一頓,換了個方向離開。
就是回頭的一刹那,她看到了葉仲锷的車子正停在不遠處的省電視台門口,那裏并不是停車的地方,可見他更有可能去電視台裏辦事。想要不認得他的車子實在有些困難,何況那個車牌實在是再熟不過了。車窗緊閉,車身線條簡潔流暢,幽幽地閃着鉻色光芒,車子太好,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管他幹什麽,跟自己沒有關系了。她如此安慰自己,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可卻怎麽也沒想到,幾秒鍾後她看到葉仲锷和一群人從電視台大門出來,之璐的雙腿就硬生生地僵硬在路上。她認識其中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名叫戴柳,因爲曾經做過好幾年的新聞主播的關系,氣質相當出衆。她跟葉仲锷并肩而行,低聲交談,其餘人圍在他們身邊。從兩人的動作來看,應該是很熟識的。盡管以前就知道葉仲锷跟她還有聯系,不過親眼看到,帶來的刺激還是非同一般。
跟葉仲锷在一起後不久,之璐第一次聽說了戴柳。那個時候戴柳做主播做得風生水起,同時也跟葉仲锷走得很近。任何一個社會的背面都是暗流洶湧,各種勢力此消彼長,年輕漂亮的女子能在強手如林的省電視台立足,穩穩坐着第一新聞女主播的位子,沒有後台是不可能的,而在傳言中,戴柳的後台,就是葉仲锷。
一直以來,她并不太在乎葉仲锷跟誰交往,以前的舊事,跟她沒什麽關系,她也沒興趣知道,不過徒增煩惱而已。葉仲锷那時年近三十,是個徹底成熟富有男性魅力事業有成風度翩翩的男人,她不會真的蠢到那個地步,以爲在她出現之前,葉仲锷沒有跟别的女人交往過。從他追求她的手段來看,在對付女人一事上,他很有辦法和經驗。在這方面,她是明智的,并且看得開,她不會因爲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而患得患失。
雖然她不在意流言,但還是知道葉仲锷一直在幫戴柳。去年這個時候她犯了錯誤,受到了上級嚴厲的批評,人家以爲她會一蹶不振的時候,她轉入了幕後,現在是電視台新聞中心的副主任,依然風光無限。在謠言中,戴柳能夠東山再起,全靠葉仲锷的幫忙。還有的說法就更有趣了。之璐也是新聞記者,各類消息也都有所耳聞,關于戴柳的各類小道消息一直都沒有中斷,而所有的流言公認一個觀點,戴柳之所以沒有結婚,就是在等葉仲锷。
跟葉仲锷結婚後,之璐曾經在幾次大型的頒獎活動中見到過戴柳,兩人幾乎沒有說過話。但仿佛是給那些流言蜚語作注釋似的,戴柳看她的目光并不友善。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正面接觸,是前不久她去電視台面試,推開門,她赫然發現面試的領導就是戴柳。之璐覺得相當尴尬,還是硬着頭皮坐下來。
仿佛正常的面試那樣,戴柳問她一些基本的問題,她也作了相應的回答。房間裏隻有她們兩個,戴柳漫不經心地拿着她的簡曆嘩嘩地翻動,片刻後愉快地笑了,緩緩開口說:“鍾之璐,你不用費勁了,我讓你來面試,隻是想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電視台不會要你,别的新聞單位也都不肯要你。其中的道理你還不明白?沒了葉仲锷,你什麽都不是了。”
所有的自尊一刹那被踏成碎片,之璐雙手抽筋,扶着桌子站起來,伸出手說:“請把我的簡曆還給我。”
戴柳手一松,雪白的紙片從文件夾裏飛出來,掉在了地上。
之璐在她面前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拾起,收攏,然後離開。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麽快又見到戴柳,而且還跟葉仲锷那麽親密。戴柳笑容如鮮花般嬌豔,一步三回頭地返回了電視台。
倒真是深情款款。可惜葉仲锷背對着她,不然倒可以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大概也非常好看。
在這個念頭出現和消滅的時間内,葉仲锷側過了頭,目光随意地在空中一掃,最後在之璐所在的方向停了下來。
之璐眉頭一緊,明明隔那麽遠,還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吃驚,遠遠地跟着她點了點頭,然後對身邊那幾位同樣西裝革履的男士略一颔首,朝她走了過來。
原以爲離婚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内都不會再見到他,這次重逢,實在有點出乎意料。之璐靜靜站在原地,垂下目光片刻,擡眸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他面前,叫她的名字:“之璐。”
“嗯,好巧。”她客氣地回答。
葉仲锷穿着一套傑尼亞的深色西裝,紋路細膩獨特,系着條紋的領帶,裏面是白色的襯衣,袖口稍稍露出來一點,怎麽看都氣度不凡。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衣服襯托人,一種呢,根本不需要服裝的點綴,什麽都能穿得好看。他毫無疑問是後者。
以前之璐很少關心他穿什麽,也不知道他衣服的牌子是什麽,他的衣服從來都是送到專門的店裏幹洗。離婚前,她收拾他的衣物,才發現他原來那麽挑剔,衣服基本上隻限于兩三個牌子。而她則跟他完全相反,有必要有空閑的時候她會刻意地打扮一下,但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簡單收拾一下,做到整潔就出門。他們跟别的家庭截然相反。他們的朋友開玩笑時就說,不知道葉仲锷怎麽忍下來的。
“吃飯了沒有?”頓一頓後葉仲锷開口,聲音低沉悅耳。
她回答:“已經吃過了,正打算回單位。”
“我也正要過去那邊,我送你。”
之璐知道他忙,搖搖頭,“不麻煩你了,地鐵就在附近。”
葉仲锷看一眼她,說:“順路。”
昨天晚上她照樣沒有睡好,吃了好幾片安眠藥才勉強地睡了一會,夢中依稀有腳步聲在頭頂上踩來踩去。今天早上若不是楊裏叫她,她幾乎連床都起不來。累得不想走路,更重要的是心裏有個地方作怪,于是她點頭,“那謝謝你了。”
他拉開車門請她上車,仿佛古代的紳士,禮貌得讓人想贊美。之璐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怎麽說兩人也同床共枕了兩三年,現在怎麽客氣成這樣了?他沒有問她在哪裏上班,她也沒說,可上車後他跟司機說“去東南出版社一趟”,之璐心下一動,看來他是早知道自己的新工作了。不過也不奇怪,他向來神通廣大,身邊的秘書助理無不是三頭六臂。
他們坐在後座,後排的位子依然舒适,還是跟以往一樣松軟,有着淡淡的皮革香味,司機也沒有變,還是笑呵呵的張師傅。這麽些天,之璐大腦第一次主動萌生出了睡意,忍不住想打盹,不知怎麽的,卻又不敢。理論上說,她什麽樣子他都見過并且了解,也不應該再有什麽不好意思。可“離婚”兩個字的存在,愣是硬生生地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現在這個樣子,連朋友都做不成了。确定離婚時公公葉青茂問他們之後還能不能做普通朋友;兩人互看了一眼,一言不發。都是聰明人,能做朋友,就不會離婚。分開後還繼續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情況,她想都不敢想。
之璐蹙着眉心,帶着些罕見的焦灼疲勞神色。從側面看去,她五官柔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是那種非常耐看的人,初看漂亮,細看更是楚楚動人,怎麽都不會看膩。雖然此時她臉色發白,但如果撫摸上去,一定又軟又熱。
葉仲锷專注地看這個曾經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後來才問:“這個時候,你在這裏做什麽?”
“拿化驗單。”
葉仲锷臉略微一沉,“化驗單?化驗什麽?”
“全身檢查的結果,”之璐補充一句,“昨天做了一個全身檢查。”
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眼睛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臉部的線條一下子繃緊,然後立刻問:“結果怎麽樣?”
“很好。”之璐看他一眼。原來,他還有點關心她。那一瞬間,仿佛回到最初。她發了燒,燒得人事不知,躺在醫院裏打點滴,有時昏睡,有時清醒。每次醒過來,都看到他坐在床邊,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眼鋒掠過,說:“怎麽忽然想着去體檢?最近出了什麽事情?”
“沒事。”之璐輕描淡寫地微笑。
她想起拿到化驗單時賀清甯連連搖頭,問她昨晚是不是喝了酒又吃了很多的安眠藥。她承認了,賀清甯隻差沒罵她,用醫生的語氣警告她說:“你不是鐵打的。身體是你自己的,要愛惜。你本來就輕微貧血,還這麽糟蹋自己?藥即是毒,知道不知道?安眠藥是那麽好吃的東西嗎?更是毒藥!”
之璐無奈,讷讷回答說:“賀醫生,我不吃安眠藥睡不着啊。我累得要命,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睡不着。”
賀清甯問:“你以前失眠嗎?”
之璐澀然苦笑,“這倒沒有。離婚之後才開始失眠的。”
賀清甯搖了搖頭,抄了個地址和電話給她,說:“你的問題不是身體的問題,我看是心病,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心病還要心藥醫。不過你不能再喝酒,也不能再吃安眠藥,身體受不了啊。”
她拿着心理醫生的地址和電話和一大疊化驗單離開了醫院,然後在醫院外碰到剛剛離婚的丈夫和大概是她前情敵的女人。起初她并不相信賀清甯關于心病的那番話,可遇到葉仲锷了才不得不承認她的失眠和心病的确有關。不然她現在怎麽就困成了這樣,隻想抱着他,在他懷裏睡過去,最好是睡死過去,再也不用醒過來。
可惜她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車子開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單位樓下。她打強精神拉開車門下車,對司機說“謝謝你,張師傅”;然後又看葉仲锷,說了一句“謝謝”後啞在了那裏,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好在葉仲锷的心思并不在這裏。他隻是看着她,沒有說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刹那間,仿佛有東西在耳邊振蕩,她垂下眼睛,轉身折回公司。
葉仲锷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拿出手機給助理小劉打了個電話:“幫我聯系一下市中心醫院的王院長。”
挂上電話,前面正是紅燈。
張師傅回頭看一眼表情凝重的葉仲锷,給這位老總開了兩年車,也熟了,知道他的脾氣,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葉總,我看您太太,噢,鍾記者臉色不太好,以前從沒見到她這麽沒精神。”
葉仲锷略一颔首,呼出一口氣,那聲音乍一聽幾近歎息:“她那個人,輕傷不下火線,沒事不會去醫院。”
張師傅搖搖頭,“離婚了都這樣吧。我妹子也是,跟我那妹夫離婚了,沒兩天,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車子重新動起來,葉仲锷看着街邊的高樓大廈,淡淡開口:“今時不同往日了。”
那個下午之璐都神思恍惚,晚上單位爲了慶祝雜志發行量增加,一幫同事約好出去,用公款大肆吃喝。
鄧牧華從賀清甯那裏知道她的身體狀況,替她把所有的酒都擋下來。好容易熬到吃喝完畢,拖着又累又乏的身體回家。
楊裏已經回來了,趴在客廳裏的茶幾上寫作業。見到她回來,倒水又遞拖鞋,問她要不要洗澡。
之璐摁着額頭,問:“爲什麽不去書房寫作業?”
楊裏輕輕說:“去了書房就聽不到你開門的聲音了。”
那瞬間真是覺得有火從心底燒起來了。之璐笑,笑完了再笑了一下,不論怎麽說,是啊,還是有人對她好的。
楊裏從茶幾上那堆本子裏翻出作文本,問她:“之璐姐,我作文怎麽都寫不好,考試的時候怎麽辦呢?”
之璐想了想,“高考作文八股文而已。寫什麽不重要,字迹工整,沒有病句就可以了。”
楊裏“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懂了。抱着書合本子上樓前,她站住,沒有回頭,開口:“之璐姐,我媽媽的案子……”這是她若幹天來第一次提起她的媽媽,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
“别擔心,我跟魯警官一直有聯系,”之璐覺得心口被塊大石頭堵上,艱難地說,“會查出來的。”說完覺得自己這話太沒說服力。魯建中并沒有告訴她多少事情,隻是說進展不大。按照規矩,隻要案件還在調查過程中,查案過程就應該保密。案件沒有偵破前,所有有關聯的人,包括她都有嫌疑。
因爲那晚沒吃安眠藥的關系,之璐躺在床上,手足冰涼,怎麽樣睡不着。她知道需要休息,但是腦細胞不肯停下來,白天發生的事情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出現,一個畫面連着一個畫面,輪番上演不休。她拿起書開始看,可看不下去。實在熬不住了,就抱着電腦筆記本坐在床上上網,搜索治療失眠症的辦法,辦法倒真多,滿屏幕都是,但一條有用的都沒有。夜裏安靜,隻有她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屋子裏回響。
一番徒勞後,她再次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上頭,恨不得可以永不見天日。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忽然有了聲音,很輕微很低沉的響動,有規律地響動着,初聽像摩擦,細聽又像是水滴。之璐警惕性還算高,或許是因爲夜裏無事可做,她坐起來,再凝神細聽,聲音又沒了。睡下去後片刻,那種聲音再次出現,這次仿佛急促了一點,匆匆忙忙。半夜忽然出現消失的聲音總是讓她害怕,但今天仿佛例外,她把頭埋在膝蓋裏,悲哀地想,她都已經幻聽了。
這樣終于熬到了窗外漸漸發白,她眼睛睜不開,可是還是不想睡,隻覺得這個時候比昨晚躺下去的時候累上了好幾倍。這樣熬下去,不知道還能堅持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