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挂着的銅鈴被一陣秋風吹得叮當作響,秋涼倚在門邊呆看着銅鈴。
避邪鈴,青銅制,鈴身雕滿米粒大小的咒文。
已經這麽弱了,弱到需要這小小銅鈴來保護自己?想來,還是當年勝寒送的。
“你乃仙,非神,下界後仙力終有一天變弱殆盡,結界也支持不了多久,必要時便挂上這鈴铛,總是有用的。”當年勝寒語重心長的話,自己并未放在心上,隻當他的擔心是多餘。
如今看來,他的顧慮是沒錯,确是被他說中了。
秋涼眼神迷離,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當初要不是因爲那個上神,自己又怎麽會落到如今這等地步。
偏頭靜靜看着随風輕擺的銅鈴,不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此刻隻覺置身寺院,安靜沉逸,若再能聽到幾句梵音那便更好了。
風漸大,吹起她散落的發絲烏發被發簪盤在腦後,素淨的臉上毫無表情。
又是一陣秋風吹過,樹葉瑟瑟而落,夕陽的殘光投射在安靜的小胡同裏,讓人看了心生悲意。此情此景,更似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裏的人事物如此落寞、如此凄涼。
秋涼思緒太過投入,未發現周圍異樣。
“呵呵呵呵。”一陣極尖銳的笑聲響起,讓人聽了渾身發毛。
秋涼眉頭蹙起,轉身去看那笑聲來處。
有一妖豔女子站在不遠處的屋頂上,手中合起的紅銅折扇掩嘴而笑,神情妩媚,紅衣着體。風過處,猶如一團火焰觸動。
秋涼仔細看着她的面容,除了濃豔的媚眼外,驚覺她竟有六分與自己相像。
“避邪鈴?哼哼,别以爲一個破銅鈴就能擋住我。”女子手一抖,折扇打開,遂遮住自己半面,神情雖媚,眼中卻透着毫無掩飾的殺氣。
避邪鈴上面所刻咒文,每每随風搖晃一下,那咒文便會浸入風中,擴散到四周,在空氣中形成肉眼所不能見的漣漪,猶如石子投入湖中。妖物受到波及,若不躲避,頃刻間便被打出元神,道行淺者神形俱滅。
秋涼看着她,心思快速回想不曾得罪過這樣一号妖物,“何方妖孽,敢來這裏撒野。”淺淡的聲音從口中發出,好似再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女子啪的一聲合起折扇,從屋頂一躍而下,秋風撩起她紅色的裙擺,如火怒舞。慢慢走到秋涼身前兩丈遠,不知秋涼實力如何,多少有些顧忌。折扇輕敲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一個小小銅鈴能耐我何,你當來這兒找麻煩的都是些孤魂野鬼不成?”女子挑釁的說完,見秋涼沒反應,繼續道:“尋古店,不知裏面可否有我的東西,我可是尋了很久都未尋着呢,你說,裏面可有我要的東西?”女子微微睜大雙眼試探性的問這秋涼,似是在等她的暗許。
秋涼沒有理會,轉身進了店裏,落座搖椅,拿起那本舊書兀自翻看。
紅衣女子習慣性的嬌笑幾聲,提起裙擺輕聲走進店裏,在店裏大略看了一圈,随手拿起個玉镯,吹走上面附着的灰塵,滿口不屑:“什麽破爛玩意,這樣的貨色也放在店裏賣。”說着手一松,玉镯落地,一聲脆響,斷成數截。
書上多出一條紅線。
紅衣女子走向另一個架子,拿起一個花瓶,是清初的,景德鎮所出青花瓷瓶。将瓶子轉了一圈看了看,突然松手,又是一聲脆響,瓷瓶落地碎成無數片,散在地上。她拿起一件件東西,一件件的看,一件件的摔。店内發出的破碎聲此起彼伏,不多時店裏砸毀的幾十件不完整的東西堆在地上。
秋涼看着滿頁紅線,眼中閃爍着壓抑的欣喜的光。看來今日福禍同行。
紅衣女子将價格架子靠外的東西都毀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面一層的東西。摔夠了東西,她無聊的在各個架子裏翻找。雖是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卻明顯感覺到她那一絲隐忍的急切。
終于,當那暗紅色映入眼簾時,再不需掩飾自己的興奮。她将那東西拿出,對着光看。一顆紅色石子,像拇指的指甲蓋那般大小,暗紅色,在光下細看,裏面有一個個小氣泡。“呵呵呵,終于找到了,我找得你好苦。”女子得意的笑了,對着兩指間的石子說着。
秋涼看見那東西,眉頭猛然蹙起。
那東西!怎麽會在這裏?!爲什麽自己從未感覺到它的存在。
仙人血,多少年前,有多少仙人血滴落凡間。秋涼仿佛感覺心口的血從未停過。
仙人的血落入凡間便化爲血石,凡人食得可比普通人多活數百年,病者食得不論何病皆可治愈;修道者或妖物食得,可少修行數十年。
紅衣女子将仙人血一口吞下,微擡着頭,輕阖雙眼,表情無比舒暢,似是在享受一道極品美食。
秋涼看着她,思複着她是什麽來曆,“東西即已找到,你可以走了。”想來想去都不曾記得自己與這樣一個妖物結下什麽仇,興許她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知道這裏有仙人血,所以尋來了。畢竟吃下這一顆,她可以少修行數十年,沒準可以修成正果。來者不善,此時不願她在這裏多停留,隻想她速速離去就好。
紅衣女子睜開眼,收斂了笑容,眼神陰冷的看着秋涼。“這麽急着趕我走,你還真狠心,好歹我也是從你身上出來的。”聲音嬌軟卻神情狠戾。打開折扇,掩嘴等着秋涼的反應。
目光終于從賬本上挪開移向那紅衣女子,微蹙着眉,“你是誰。”薄涼的語氣命令的口吻。
“我是誰?我是你的血啊,不記得了?可是要我提醒你?你身上的傷怎麽得來的,難道也忘了?被誰所傷,因何緣由,都忘了?”紅衣女子用戲弄的口吻對秋涼說着,扭着腰走到她跟前,合起折扇抵住她的心口,“這裏,被誰狠狠的傷過,也忘了?”
秋涼沒有回答,目光投向地面,長長的眼睫遮住了她此刻的滿眼錯亂。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你想怎樣?”心口又開始隐隐作痛。
“我?我想怎樣?”紅衣女子直起身子,再次打開折扇,“我不想怎樣呀,就是想……嘗嘗新鮮的仙人血味道如何。”她滿臉天真的笑着,看秋涼的眼神就像看着獵物般,眼中閃爍着迫不及待的光。
“那可是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話音才落,秋涼猛然起身,右手五指并齊刺向紅衣女子。
突然出現的殺氣使得紅衣女子慌忙躲閃她的攻擊,沒想到她會突然起而攻之。慌忙後退,轉身迅速蹿出尋古店,落地瞬間,左邊的衣袖飄然而下。紅衣女子臉色刷白,“沒想到這麽多年,你竟還如此厲害。”她不過是個小仙,爲什麽在人間這麽久她的法力居然沒有被消磨殆盡!果然,果然本體就是要厲害許多,但是不甘心啊!自己千辛萬苦找到她,即使知道她的道行很高,但卻還是要放手一搏,不拼一拼怎麽知道結果呢。于是穩下心神,故作自若的對秋涼說:“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秋涼慢慢走出尋古店,細長的手從腦後拔出那根發簪,一頭青絲瞬間垂落至腰間,随着秋風輕撫而飄動着。
才看清那銀色發簪,八寸長許,泛着青光,上面刻着紅衣女子看不懂的銘文,也許那就是傳說中天界的文字。不知是何質地,沒有雕花,沒有墜飾,隻有那些在陽光下閃爍金光的銘文。那些銘文到底是什麽意思,紅衣女子心底突然升起了好奇心,那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明明看不懂,卻又似乎知道那些文字所表達的。
紅衣女子再次蕩漾出習慣性的笑聲,咯咯的笑說:“你竟還留着他的東西,看來還是難将他忘記。你這般折磨自己,多痛苦,還是讓我來,解脫你吧!”最後一個字說完,迅速用扇子在虛空劃出一個圓,搧向秋涼。
狂風襲來,風中隐藏無數利劍,直直刺向秋涼。
秋涼借着周圍牆壁踏空而上,站在屋頂上躲過紅衣女子的攻擊。右手緊緊握着發簪,口中念着咒語,随着咒語的聲音越來越大,發簪被包裹在一陣強光中,直至連秋涼也被包圍。紅衣女子戒備的看着她,不敢輕舉妄動。強光過後,秋涼手持一把青光利劍,劍身銘文晃耀。
擡手舉劍,對着紅衣女子的方向狠狠劈下,同時紅衣女子亦再次出擊,但秋涼那一劍來勢洶洶,強悍的劍氣将她的攻擊斬斷,化爲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