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殿上,天帝正坐威嚴,文武聖衆分列兩邊。
從入殿門開始,所有天人的眼光都落到她身上,勝寒欲扶她上前,秋涼卻停住腳步,雙目平視前方,輕輕掙脫了他的手,略微挺直身體,調整氣息姿态,盡力保持步履平穩,表情不卑不亢的向殿前走去。
秋涼走到殿中跪下,向着九丈高的寶座裏的天帝叩首,直起身子跪在那裏,雙眼看着膝蓋。天帝撚着胡須,身體微微前傾仔細打量着這個膽大的女仙。殿内很安靜,天帝審視過後擡手示意,仙官上前幾步開始念早就羅列好的罪狀。
那仙官的聲音洪亮,回蕩在高廣的淩霄殿内,震得秋涼腦子嗡嗡作響,一時隻聽到“金珠”“死罪可免”這些話,其他未曾聽見,想來下場好不到哪裏去,如何處置她怕是早就定好了,若是死了倒也好,一了百了,可若是死罪可免,那活罪恐怕才是最可怕難熬的。
仙官讀畢,秋涼機械的又一叩首道:“謝陛下不殺之恩。”随即又聽到勝寒也被喚上前來,跪在她身側,如之前一般,仙官又叙述了勝寒的罪狀,因包庇她私采仙露,秘而不報而獲罪。
秋涼不可置信的看他,卻見他目視前方,面上從容坦然,也無愠怒之色。
明明可以告發她的,爲何卻要替她保密?雖想不出原因,但他這麽做秋涼心中很是愧疚感激,以他的官職本可不必爲她這等小仙做這些,現在卻被她拖累了。
秋涼被貶下界看守尋古店。
六道中執念極重之物都堆放在那裏,天界把這些東西當成多餘的物件,因六道之中即便極其微小之事物也會造成意想不到的結果,所以這些東西不好随意毀掉,隻能專門存放。天地形成秩序之初這些東西還不多,但随着時間的推移數量卻在翻倍增長,當時天界的大神們曾毀掉過一批東西,但後來卻發現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會導緻世間諸事失衡,商讨之後才決定全部存放在一處,等那些物品的主人自己來尋從而了結。
六道衆生煩惱不斷,執念亦是深重,即便天人也難逃,聽聞那店裏便有許多神仙的東西,他們或是應劫,或死後轉世爲凡人,或轉世爲畜生,隻要對執着的東西還放不下,終究是會找到那裏去,不過都是爲了了卻前世未完心願。
店裏到目前爲止存有各式物品九萬三千件,店規是:不可用任何手段引人而去,不可故意毀壞任意物品,不可離開此店範圍超過十二個時辰;故意引人而去此人終不能到,故意毀壞物品此物複又完好,離店超過規定的時辰性命不保。
店内所有物品歸位後繼續受罰,投入人間應劫,應劫之後方可回天庭。
仙官宣讀完對秋涼的罪罰後,周圍的文武聖衆便竊竊私語起來,有幾句飄到秋涼耳裏。
“那裏的東西每年都會多出數十件,如今這個數目,再過幾年許是有十萬件了。”
“在那裏受罰可謂窮劫難盡,聽聞前任店主便是受不了,離店而去,不知死在哪裏。”
“啧啧啧,陛下這招夠狠的。”
窮劫難盡?那确實是很可怕,但如果真是那麽久說明自己活得長,隻怕以自己當下的道行修爲撐不了多久。
勝寒被貶去人間看守終南山。
因其官職高,加之罪過不大,所以隻去守山,不必受皮肉之苦,雖說不算重罰,但卻也沒好到哪裏去,守山的時間以尋古店空之時爲準,也就是說,勝寒罪罰的時間與秋涼一樣。
窮劫難盡。
全部宣讀完畢,秋涼和勝寒在天帝漫不經心的目光和周圍的越來越大的私語聲中,被直接押到南天門外。即将各奔東西,似乎連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秋涼對于天帝給勝寒的責罰心有不平,更認爲是自己連累了他,心中愧疚更甚。
押解他們的仙官對他們得到這樣的受罰時間很是同情,幾乎是無期徒刑,見他們有話要說識趣的退到遠處
勝寒見她滿臉愧疚,對她調皮的眨眨眼,“你若覺得對不起我,便好好保重自己,将來罪罰結束再來報我的恩。”說完似是想起什麽,揮手變出一個包裹,塞進她手裏,“下界後再看。”
秋涼捧着包裹,明白他故作輕松說這些話是想自己寬心,卻越發心中難過,加之重傷早就有些支撐不住,上前一頭頂在他肩膀上哭了起來。勝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措手不及,手足無措,不知是該抱着她還是該抱着她,想到以後見面遙遙無期,勝寒不再猶豫,一把抱緊她。秋涼沒想到他會如此,被他緊摟在懷裏一時忘了哭,随後似乎明白他爲何這樣。此番别後,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就算勝寒撐得住,她也決計是撐不了那麽長久的時日,随着時間推移和消磨,最後隻會耗盡修爲而死。
想到這些秋涼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任由他這麽抱着,哭了許久直到快沒力氣了才停,從他懷中脫出,他肩頭的衣服被她哭濕,“你也保重,終究是我拖累了你,若将來……将來我還能活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勝寒擦了擦她臉上未幹的淚水,“若你真死了,來世也要報答我。”
秋涼點頭答應,平複情緒後轉身走去,消失在南天門外。
見她走得潇灑也無不舍,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擡腳正要離開,聽到後面仙官叫住他,那仙官快步走到他身側,小聲說女娲大神憐他對秋涼的一片心意,準許每一百年可離開終南山一日,此事大神自會向天帝說明。勝寒聽後喜極,轉身對着遠處遙遙一拜,随後步履輕快的消失在南天門外。
秋涼打量着眼前破舊的小店,門上有塊木匾,上面模模糊糊刻着“尋古店”三個字,兩邊的對聯卻看不清寫的什麽。想起勝寒給的包裹,打開來看裏面是他當初送的時晴羽衣,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損,随即拿起來搖身一換。這衣服雖然看着怪異,卻還合身,且上面的顔色圖案好似會變換,也是有趣。
包裹裏還有個巴掌大的銅鈴,銅制,上面刻滿蠅頭小字,仔細看來是避邪的咒文,秋涼将其挂在牌匾旁的檐角上,用手輕輕撥弄一下,低沉的鈴聲響動,咒文随着聲音如漣漪般激蕩開來,想來這個對付道行淺薄的魑魅魍魉還是綽綽有餘的,可自己如今雖有重傷,調養過後也便可好了,挂上這鈴铛倒是顯得自己沒用。想到此,賭氣的在尋古店周圍施下結界,什麽時候這個結界抵擋不了那些妖物,那她才真的要擔心自己了。
口中默念咒文,喚出那支發簪。
在天牢中醒來時手裏正死死攥着它,本想棄之,卻還是偷偷藏了起來,究竟是因爲不舍還是因爲想要留着它防身所用,秋涼不願多想,不論是什麽理由,它此刻就靜靜躺在自己手裏,那便繼續留着吧。
用它挽起長發,毅然轉身進了尋古店,拿起店中木桌上那本厚重的賬冊,裏面詳細記載着店裏每一件物品的名稱和朝代,随着時間的推移,物品增減變換,賬冊的厚度也不斷變化。秋涼坐進搖椅裏,翻開了賬冊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