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斐天擺擺手，“三天前？”放下手中小盞，踱步到殿門外，“這麽說，天玄被打傷到現在已過去七十餘日了。”想來那一男一女兩個仙人便是勝寒與秋涼了，看來之前遇到的那個守店的小仙果然不是秋涼，該是被貶去的新店主。那倒黴小仙到底是犯了什麽罪過，竟要去守着尋古店，時間久了不知會不會瘋魔。

“天玄是幾時被扔下去投胎的？”心裏估算該不會太早，至多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前天。”果然欺尨的回答印證了他的猜測，這樣算來也隻是剛剛下界，隻是天上分毫差之地下千裏。這一晃，天玄投生的凡胎大概已經開始是個活蹦亂跳的臭小子了。

本以爲等天玄傷好就可以繼續商讨他的計劃，偏偏他又自投羅網去找那女仙，不然也不會被捉了去，大傷才愈，自然是任其宰割了。現在可好，他去投胎應罪，不知又要等到什麽時候。轉身看着桌上才批示完的承書，想起那些無關緊要的瑣碎事務竟有讓他想去撕爛那些承書的沖動。想及此幹脆拂袖而去，隻吩咐欺尨在這裏好生守着。

想到那個守店的小丫頭，竟摸着下巴不自覺的笑了起來，索性再去看看。

先前離開尋古店一時半刻，回來卻過去許多天，一場大雪将這裏的花花世界蓋住，變得白雪皚皚。到那裏時剛好瞧見那丫頭正玩得不亦樂乎，雖然沒有玩伴，卻能變着方法玩雪耍鬧。焱斐天隐去身形在旁看着，眼中笑意正濃，隻是後來出現的土地有些掃興。

地仙等級雖低，卻有數千年修爲，道行不淺，這樣的距離，那丫頭察覺不出，土地卻能發現。以現在的身份，還是避免被發現的好，隻好退至百米外的範圍。

才到胡同轉角，就聽見遠處傳來暝殊喊叫聲：“哈哈哈，打得土地滿頭青！”那聲音裏透着偷襲得逞後的得意，但緊接着又是一聲慘叫。

焱斐天藏在拐角探頭看去，那丫頭正看着自己的手肘喃喃自語。

見到那片青紫，焱斐天也不禁皺眉。這小仙竟這麽弱，摔一跤居然把手肘弄傷，難道是因爲在凡間仙力流失的緣故？以前常聽天玄說，那些自己修煉成仙的，隻要離開天界太久，仙法便會慢慢耗盡，最後與凡人無異，隻是緣看各自修行。那個秋涼也是被貶幾百年才出現衰弱之勢，這丫頭不過十年而已，卻是這番樣子。

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多事去幫她，特地拖住她磕傷的手臂，暗暗替她療傷。隻是那丫頭着實反應遲鈍，若是換了别的仙人，早該有知覺，她卻毫無感覺由他扶着。快到尋古店時，眼神穿過磚牆，看見土地正坐在店裏。這個丫頭不知自己身份，那地仙卻一定知道。有些仙人不論等級多麽低微，都掩不住他們看透古今的神思，這樣的道理在凡間也是一樣的，也算是天賦異禀吧。

焱斐天在離店幾丈遠的地方停下，“就送你到這裏，後會有期。”那個地仙大概察覺到什麽，要速速離開，免得多生事端。在他走到轉角的時候，聽到那丫頭在身後喊着：“喂～不進去看看嗎？”焱斐天隻是揮手道别。

回到修羅殿時，欺尨依舊坐在桌前，想來也是，不過離開一小會兒而已。

“主上這麽快就回來了。”欺尨亟亟起身去迎他。

脫掉外衫随手扔在地上，“去查查尋古店這任的店主叫什麽，因何被貶。”

欺尨有一時的遲疑，隐約感覺到什麽，卻還是應了，即刻去查。

焱斐天隻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欺尨便回來，對他說了自己所探聽到的一切。

“竟然是因爲這個被貶守店。”焱斐天放下喝了一半的蓮花露失聲笑道，起身在大殿裏笑着來回踱步。似是想到什麽，轉身問欺尨“最近他們有什麽動靜？我見各地似有災患的苗頭。”

欺尨對他突然轉變的态度反應遲緩，一時愣住才又開口道：“今日無意間聽到他們談論凡塵的情況，似乎是要準備降災于人世。”

焱斐天眼裏閃過什麽，一瞬而逝，“知道了，我要出去轉轉，這裏交給你。”說完飄然而去，但卻在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欺尨雖有疑惑，但卻不敢貿然上前詢問，隻靜靜地看着他。

過了許久焱斐天才稍稍動彈一下，轉身面色沉郁的看着欺尨，聲音低沉而又不容質疑：“你很久沒去狩獵，如今，是時候了。”

欺尨眼中立刻亮了起來，探究的出口，“主上？”自他跟随焱斐天後，再沒捕食龍了，過了這許多許多年，因爲有他在側，壓抑着心中對那獨特血肉的渴望，強忍着。此刻聽到他的話，心中頓然升起躍躍之心。

焱斐天撫了撫額頭，“天玄在凡間已然恢複神識，方才他的神思與我商談他的計劃。如今需要一步一步來，天龍八部中，唯有龍衆反對，其他各部都是不會插手的。但你也要注意些，不要太過明顯，此事要循序漸進。”見欺尨臉色發紅，那分明是對龍骨血肉的渴望而産生的興奮之色，生怕他太過張揚，若被上面察覺，對他們的計劃總是有阻礙的。

欺尨連忙單膝跪地，誠敬道：“主上放心，屬下自有分寸。”

焱斐天點點頭，還要去看看那丫頭，天玄的計劃不着急，揮起衣袖消失在大殿裏。

穿過厚重雲層，身上挂了些冰霜，看來又要下雪了。果然到了尋古店時，雪已經下了起來。隐身在不遠處看着那小仙正在施法掃雪，卻被頭頂上的轟隆雷聲打斷。本以爲她會重施法術繼續清理門前積雪，卻不曾想從她臉上看見擔憂神色。焱斐天一直認爲她隻是個小女孩，除了時常挂在臉上的奸笑之外還能有什麽表情更适合那狡黠的性格？

不知爲何，她那轉瞬即逝的憂愁神色竟讓他不由自主想起天玄常挂在嘴邊念在心裏的前任店主。那個被玄紫劍刺穿心口的小仙，從天玄的描述中可想見那店主是不快樂的，臉上是曆盡歲月打磨後的冷淡神情，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太關心的樣子卻總是爲尋古店所在的凡塵而憂心。

她眉間帶着一絲煩憂進了店裏，焱斐天悄聲來到店外，看她拿起玻璃櫃上的一根發簪細細擦拭。焱斐天現身出來，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又是你。”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清脆，剛才的煩惱似乎瞬間遺忘。

突然升起促狹之心，“是啊，真巧。”側身進了店裏，隻留那丫頭在門口嘴角抽搐。

漫不經心的在店裏翻看，随便拿起一件看看又放下，又拿起一件瞧瞧放下。這些東西幾乎從未入眼，裝樣子的在那裏做仔細端詳狀，依照他的估測，那丫頭該是會忍不住先開口的。

“你到底是誰，報上名來。”果然，暝殊走到他身前提高音量發問。

焱斐天柔聲說哪有這樣做生意的，暝殊立刻反唇相譏，“别家店當然可以不買，但這個店，來了不買東西才是奇怪。”

忍着笑，禁不住想逗弄她，“也許我要找的不是東西。”想要來看看天玄口中的那個女仙是什麽樣子，可惜已經不在了。

暝殊再三追問他的名字，看着她因爲急切而有些漲紅的臉，像個蘋果，不知爲什麽，心裏突然想要帶她去那林子。于是言語引誘激将之下，她便上了套，這樣一個自以爲有心機的小仙，難怪會因爲丁點小事被貶。走出店的時候，她還在擔心會有人來，焱斐天迅速估算下，今日，甚至這些日子都不會有人來了，伸出手對她說：“這樣快一點。”

天人無體溫，然，她的手卻有些涼，以她這樣的道行，至多再撐十年，少則三年，要看她如何損耗了。但看她現在的樣子，十年恐怕是到不了的。天界也是失算，竟找這樣一個道行淺薄的小仙來，這能頂什麽用。

暝殊有些猶豫的把手伸過去，随即立刻被他緊緊握住，聽見他嗓音輕柔“閉上眼睛，很快就到了。”

來到汍瀾溪時，焱斐天滿意的從她眼中看見各種複雜的眼神，驚訝、不敢置信甚至還有茫然。她有很多事情都是不懂的，不知道她是怎樣進入仙籍。例如看見那對鳳凰，她認爲隻有天界存在，可見她的眼界僅限于天界了。

而她也又一次追問着他的名字，若是不告訴她，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叫焱斐天，叫我斐天也可以。”

但不知是她太會聯想還是真的不知道他，竟然把他的名字聽成了飛天，“飛天？難道是緊那羅？不對不對，緊那羅的男人沒這麽貌美，那一定就是乾闼婆。”無聲哼笑着，任由她去猜測，徑自朝汍瀾溪下走去，那丫頭自然是緊巴巴的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