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連笙和蕭落，其他人都陪我去了殡儀館。一路上連青玉都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就好像是在給我鼓勵一樣。我也死死的抓着她，因爲我的确需要勇氣。

可，在看到我爸的那一刻，我還是像腿灌了鉛一般，一步都挪不動。

我爸的屍體就停在殡儀館，靜靜的躺在那，遠遠的看着，就好像隻是睡着了一般。除了，沒有呼吸。

蘇尚卿一身黑色西裝，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表情很鄭重，張了張口，卻終究是沒說出什麽來，隻是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蕭然……”

盡管他沒有說出口，可我知道他想要說什麽，這種情況下我實在是笑不出來，哪怕是假笑也做不到，隻能點點頭：“嗯，走吧。”

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哭腔滿溢而出。我隻能盡力減少自己的話，讓自己不會失控的大哭出來。想退縮，但由不得我。

我再一次，一步步的走向了他，腳步沉重。上一次這樣走向他的時候，我身穿婚服，頭上蓋着紅蓋頭。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紅白喜事啊，辦完了喜事，又要辦喪事了。

我松開了連青玉的手，走到了我爸身邊，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已經離開了，大抵是都被打點好了。我爸就靜靜的躺着，我能感覺得到他身上的屍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我知道，他真的走了。

輕輕掀開了蓋在他頭上的白布，看見了他像是睡着般的容顔。除了臉色蒼白了些，面目倒還慈祥，仿佛還在笑着。

看見他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安靜下來了，就那麽靜靜的看着他。這個撫養了我這麽多年的男人，如今這樣安安靜靜的躺在我面前，過完了他的一生。

自我母親去世後，細數這十二年，他一直在我身邊。我生性不喜熱鬧，說不好聽些就是孤僻。沒有母親，我從小就和其他的小朋友不一樣。也不願意和别人接觸，所以我的世界幾乎隻有我爸這一個人。

可現在，這個人走了。永遠的走了。連笙說他已經去投胎了，留在這兒的不過是一副軀殼，冰涼涼的，到最後化爲塵土。唯一好一些的消息就是，我母親身爲蕭家之人，死後一直留在地府，我爸去世後，蕭落和連笙在地府費了很大的力氣，讓他們倆能一起去投胎，若是有緣，來世再續前緣。

到了最後，我能留得下的，也隻有這副終究要化爲塵土的軀殼。不過如果他是和我媽一起走的話，其實也還好。至少他們都不會寂寞，來世再重逢。

看着那個躺在那裏無生機的人，我張了張口，輕輕的說道：“這樣也好，這些年，你太辛苦了……”

“這一生啊，我最慶幸的，就是你能參加了我的婚禮，真好。”

“以後啊……再也沒有六王爺，也沒有蕭家，蕭清言。”

“下一次啊，你一定會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和安然的晚年。”

“爸，我來……送你了。”

“爸……”

我爸死于意外，而這一段日子我們幾乎是悄無聲息的隐匿了起來，喪事也不想大辦，僅僅是我們幾個，簡單的出殡。

一切都早已有人安排好了，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我費什麽心思。我爸下葬前，蘇尚卿給了我一盒骨灰盒，上面有我母親的照片。蘇尚卿說：“這是連家主讓我給你的，他們夫妻相處時間不長，但感情稱得上是矢志不渝，生同床，死同穴吧。”

想到連笙，我恢複了一些，點了點頭。這場葬禮，從頭至尾我都是麻木着，機械着，直至我爸下葬，我才恍然間發現那個男人真的已經長眠于黃土之下了。愣愣的盯着墓碑，又一個，我又有一個親人永遠的睡着了。

我靜默着注視那墓碑，身邊的連青玉低聲的抽泣着，可我大概是哭累了吧，眼淚都流不出來了，眼眶幹澀的厲害。

蕭流在我身邊，輕歎了口氣說道：“蕭然，他來世會很好，不會再有蕭家這些糾葛。節哀吧。”

我仍舊緊盯着那塊墓碑，這一方土地下，葬着我的生身父母。有些話啊，都明白，隻是還是會難受。

“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我能做些什麽，或許我真的需要自己一個人冷靜冷靜，讓自己堅強起來。要知道再堅強的人身邊總是陪伴着其他人，也會下意識的想要柔弱，需要保護，渴望安慰。大概我這種人就是找虐，需要自己一個人才能夠堅強的起來。

“然妹妹，别這樣。”連青玉的聲音帶着顫抖的哭腔，可見她的傷心不少于我。可現在的我又有什麽辦法去安慰别人呢？忽然就想起了還珠格格裏面的一個情節，雙目失明的紫薇守在受傷的爾康身邊，哭着對他說‘你告訴我一個破碎的我怎麽去照顧一個破碎的你啊？’。

失去父親的我比失去雙目更加痛苦，哪裏還有力氣去安慰别人呢？

柳五爺歎息道：“連家的丫頭啊，你快别哭了，就你這樣還勸誰呢？然丫頭好不容易不哭了，你别招惹她了。”

連青玉大概是尴尬，也或許是真的怕把我也惹哭了，真的沒有敢在說話。其實他們哪裏知道，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你們走吧。”我又說了一遍，語氣平淡，無悲無喜，沒有任何波動。我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擁有什麽情緒，但我隻知道我沒辦法去刻意的表現出什麽了。無論是刻意的快樂，還是刻意的悲傷。

身後響起了沙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随即又響起了一個聲音：“蕭然，現在還不到你低迷的時候，别忘了，殺害你父親的兇手還在不停地殺害其他無辜的人，蕭然，你難道要看到更多像雲澗觀和你父親這樣的慘案發生嗎？？”

蘇尚卿的話的确影響了我，是啊，傷害我們的人還在繼續傷害其他人，我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我轉過頭，對蘇尚卿說道：“我知道我該做什麽，但是給我點時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可以嗎師叔？”

蘇尚卿也看着我，臉上不再是往日的虛假笑容，而是緊皺着眉頭，不過片刻後便又笑了起來，同樣不是虛假的笑容，反倒是帶了些暖意與安慰，輕聲說道：“小師侄真聽話，放心吧，師叔一直都在呢。”

說罷，蘇尚卿也轉身離去。

他是走了，可莫名其妙的這一句讓我愣了一下，真是不知道我這個師叔什麽時候真的像是個關心晚輩的長輩了。

不是很在意蘇尚卿，我一個人站在公墓裏，就那麽靜靜地伫立在我爸和我媽的墓碑前。這一站，就站到了黃昏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