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真的不明白清月對許翙的執念，原以爲這世上的感情無非也就那麽幾種，但現在恍然發覺我似乎一直低估了情字。

雖然隻是一個字，但是卻蘊含了太多太多，各種各樣的情。

清月讓我見識到了不一樣的感情，隻是這份感情終究是天理不容。

當連笙抱着我走入冰室時，那個原本躺在冰棺之中的白衣公子已然活生生的站在了我們眼前。

也不算是活生生吧，蒼白的皮膚沒有絲毫的血色，周身陰氣環繞死氣沉沉，還隐隐有些屍氣，很明顯，許翙已經成爲和連笙一樣的活死人了。

清月正跪在許翙面前，而許翙臉上卻隻是淡漠，沒有什麽其他的情緒。

果然許翙的心性很好，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都不見發怒。連笙大大方方的抱着我站在冰室的門口，還特意用自己的陰氣爲我抵擋冰室的寒氣。

這樣貼心的連笙絲毫不見先前的絕情，想看一看連笙的表情，可被他橫抱在懷裏隻能看見一張似乎是含笑的側臉。

這個男人口口聲聲的說愛我，可卻能如此随意的拿我的性命做賭注。

我願意爲他而死，但我想死得明白一些，若我真是出了什麽意外，怕是含恨而死的吧。

而許翙明知我與連笙站在冰室門口，卻隻是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随即道：“的确是個寶貝，但也是個人。”

——但也是個人。

簡單的一句話卻差點讓我淚目，是啊，我是純陰命至陰體，是修道的好材料是邪物眼中的好補品。

但是，我也是個人啊。

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盡管我也曾動過殺心，差點殺害四十九個無辜的孩子，但是最終我仍然沒能下得去手，因爲我還有人性。

人性這東西也很可笑，我從不覺得這是人類的專屬。

但是，爲何清月卻能那樣殺害了那些包括我在内無辜的女孩子呢？？

我能理解清月的心情，但不代表我能将他所做的事情全部無視。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義，但也有基本的條條框框。

但是對此，我更想知道許翙會怎麽做。

清月跪在許翙面前一言不發，而許翙則是轉身取下了那副關着萼綠華的畫。

清月在畫卷上似乎是畫了一道符的模樣，那畫卷上的青衣美人便忽然飄出落在了地面，正是萼綠華。

昔年的有情人再見，已然是隔了兩千年。

物是人非，也不過如此。

萼綠華隻是看了一眼清月，随即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昔年一别，竟已是兩千年了……”

許翙面色終于有了些變化，唏噓着說道：“……兩千年了啊，倒是苦了你了。”

萼綠華輕輕搖了搖頭，漂亮的杏眼籠上了些許無奈，唇角亦是勾起了一抹無奈的淺笑：“說什麽苦不苦的，都是命數，都是劫數，避無可避。”

聽聞萼綠華此言，許翙也笑着搖了搖頭，絲毫不掩飾自己對萼綠華的愛慕之意，坦坦蕩蕩，笑說：“你倒是看得開，如今劫數盡了，你也便去吧。”

萼綠華楞了一下，無奈之色轉爲了悲戚，雙手扯着自己淡青色的衣袖低聲道：“這一别，怕是再難相見了吧。”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聽着萼綠華的話，我心一顫，許翙是活不成了，萼綠華這一走，的确是再難見面了。

我仿佛在看一出苦情劇，隻覺得可惜了許翙和萼綠華這一對有情人。

許翙手中的畫卷忽然燃起了火焰，繼而化爲了灰燼，許翙隻是笑道：“這東西，毀了好，免得傷人。”

随即看着垂眼的萼綠華，輕聲道：“緣來緣盡，都是常事，你我修道之人，怎可介懷與此？”

萼綠華沒有擡眼，隻是低低的說道：“當初若不是我惹你動了凡心，或許今日……清月與你，也不至于此。”

“事已至此，你本是仙，應當明白順其自然，清月犯錯自然要罰，而你亂了天規的劫數也已與今日而止，走吧。”許翙一口氣說完，直接轉過了身子，再沒看萼綠華一眼，心如止水，仿佛什麽都不在意似的。

有那麽一瞬間，我隻覺得許翙當真寡淡，與分别了兩千年的戀人相見，竟也能如此淡漠的讓她離開，甚至沒有一句聞言細語。

萼綠華是女仙，但已經動了凡心，見許翙如此，雖然她低着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從她顫抖的雙肩也能看得出來，萼綠華哭了。

萼綠華在原地等了很久，一點聲音都沒有，似乎是在倔強着什麽，其實我能明白，不過是想等許翙一個轉身罷了。

但是，直至萼綠華轉身，也沒能等得到許翙的一個轉身。

在萼綠華轉身的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見了一滴透明的水珠掉在了地上，轟然破碎。

瞧啊，原來神仙也是會難過的。

萼綠華走後，許翙就像是雕塑一般的站着，這一站，又是許久。

萼綠華可憐，但許翙也無辜，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我也不好插口，隻能在一旁看着。

第一次發現原來看别人别離也是如此揪心的事情，或許是我在擔心有一天連笙也會這樣對我？？？

甚至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看我一眼，就那樣留下一個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而我則是不知在想些什麽。

清月仍舊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仍然帶笑，看得出來清月很高興，大概能看見許翙這樣站在自己面前，他是發自心底的高興吧。

而許翙也仍舊那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背對着我們，背對着清月，像是雕像一般的冷硬，沒有絲毫的動作。再配上那一身的死氣屍氣，死氣沉沉的。

忽然有些想笑，這都是爲了什麽啊？？

一個所謂的屍魔，一個所謂的主人，一段延續了兩千年卻仍然沒有的感情。

爲了這段感情，又犧牲了多少人？？

但我仍然不明白屍魔爲什麽要殺那些女孩，我從不認爲是魔就一定是壞人，但是我還是不懂爲什麽屍魔要殺人。

隻要殺我一個不就好了嗎？爲什麽要殺那些無辜的女孩？？

難道說僅僅是爲了引我嗎？？

許翙在寂靜中緩緩地轉過了身，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許翙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

我心頭一震，原來……不是不在乎的，隻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的脆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