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離奴竟還沒回來。
白姬、元曜都不會做飯,互相推诿,最後肚子太餓了,隻好達成協議:白姬負責做菜,元曜負責煮飯。
廚房裏挂着一條離奴精心腌制的大鯉魚,白姬在院子裏生了一堆火,将大鯉魚烤得香氣四溢。
元曜回憶了一下離奴煮飯的經過,依葫蘆畫瓢了一番,結果米飯煮糊了。
白姬看着一大鍋黑糊糊的東西,安慰垂頭喪氣的小書生:“軒之煮得挺好,至少鍋沒有燒壞。”
“幸好,還有幾個蟹黃畢羅。”元曜道。
白姬、元曜坐在院子裏,一邊吃蟹黃畢羅,一邊吃烤魚。
元曜道:“離奴老弟去哪裏追大黃魚了?怎麽還不回來?”
白姬咬了一大口烤魚,道:“誰知道呢,大概晚上就回來了吧。啊啊,真擔心它啊,我連胃口都沒了。”
“一個剛吃下三個畢羅,大半條烤魚的人,請不要說胃口不好。”
“離奴很機靈,又跑得很快,不會有事的,軒之不必太擔心。”
“也對。離奴老弟在玉鬼公主的爪下都能逃命,應該也不會有事。”
誰知,離奴一失蹤,就是五六天,完全沒有消息。元曜十分着急,道:“白姬,離奴老弟不會也被哪位神女神隐了吧?”
“唔,要神隐也是被神女的貓神隐吧?”
“更有可能,是被魚神隐。”
“很有可能。”
韋彥來缥缈閣買寶物時,告訴了白姬李溫裕的近況。
李溫裕得到《清夜圖》之後,相思病好了一些,但心情還是消沉悲傷。
有一夜,李溫裕夢見了雲華夫人,雲華夫人告訴他不要因爲相思而消沉,應該振作起來,與妻子融洽地生活,孝敬父母,忠于國君。如果他能以快樂的心情生活,将來也許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如果他一直苦悶消沉,将來絕無再見的機會。
李溫裕相信了雲華夫人,決定不再意志消沉。他相信隻要他快樂地生活,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将來就還會再見到雲華夫人。他将用一生的時間等待,等待着她再來見他。
元曜真心覺得李溫裕能夠這樣做很好,他相信這是雲華夫人--瞬城公主的心願。
至于瞬城公主,元曜聽白姬說她養傷時,李溫裕跟随母親去探望過她。他們面對面地相見時,李溫裕完全沒認出臉上纏滿白紗的姑姑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愛人。當李溫裕跪在地上恭敬地叫“姑姑”時,瞬城公主流下了眼淚,不知道是悲傷的淚水,還是欣慰的淚水。
經過了這件事,瞬城公主萬念俱灰,她打算養好了身體之後,就離開繁華的長安,去一個安靜的道觀潛心修行,用餘生來忏悔和贖罪。
瞬城公主容顔盡毀,聲音也沙啞了。白姬給她送去了兩盒雪靈膏,讓她離開長安之後使用,可以恢複昔日美麗的容顔。
瞬城公主隻留下一盒給青梅,她覺得紅顔枯骨都不過是幻象,紅顔反而易堕罪孽,打算今後就保持着這副醜陋的模樣,以警誡自己。
青梅打算一生陪伴瞬城公主,她見公主不願意恢複容貌,也願意和公主一樣,拒絕收下雪靈膏。
元曜覺得瞬城公主和青梅的抉擇讓人動容。她們或許曾經犯下了過錯,但沒有傷害任何人,并勇敢地去彌補,去贖罪。這樣的決心讓人欽佩。不過,她們此生此世恐怕将會永遠活在痛苦與罪孽中,希望忏悔能帶給她們心靈的甯靜,而時間能讓她們重拾快樂。
到了第七天,離奴還是沒有消息。
元曜十分着急,道:“離奴老弟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白姬也有一些擔憂了,道:“奇怪,它會跑去哪兒呢?”
“離奴老弟不會被鬼隐了吧?!”元曜悲傷地道。離奴不在,他不得不在廚房折騰,這違背了他“君子遠庖廚”的聖人教誨,他已經不能再繼續忍受了。
白姬、元曜正在閑聊,一個聲音從缥缈閣外傳來:“白姬在嗎?”
白姬、元曜擡頭,缥缈閣外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
元曜疑惑地道:“怎麽沒有人?”
“是俺。俺在地上。”那個聲音道。
白姬、元曜走到大門邊,向地上望去,一隻蝸牛正在緩緩爬動。
蝸牛緩緩道:“白姬,有人托俺給您捎一句話。”
“什麽話?”白姬問道。
“‘主人,快來救救離奴!’”蝸牛以離奴的聲音道,惟妙惟肖。
白姬吃驚,道:“離奴?!”
元曜無力地扶住門框,眼淚滑落,道:“死了,死了,離奴老弟一定已經死了。它怎麽那麽糊塗,性命攸關,居然叫蝸牛傳話。”
蝸牛不高興地道:“元公子,你又瞧不起俺了。”
白姬撫額,問蝸牛道:“離奴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讓你傳的話?”
蝸牛閉目計算了一下時間,道:“五天前,在東市萬珍樓。那黑貓去萬珍樓找茬,要萬珍樓給它兩條大黃魚,惹怒了老鼠們,被老鼠們關進了籠子裏,不給它吃喝,餓得奄奄一息。俺正好經過,它就請俺給您傳話了。俺一刻也不敢耽誤,從東市趕到西市,才花了三天三夜,俺覺得已經非常快了。”
白姬聞言,匆匆出門了。
元曜急忙提步跟去,也顧不上店了。
蝸牛見元曜要走,急忙道:“元公子,請止步。俺趕了三天三夜的路,一滴水都沒喝,十分口渴,能給俺一杯涼茶嗎?”
元曜道:“茶水在櫃台上,蝸牛兄請自去取用。順便請幫着看一下店面,小生去去就來。”
元曜對蝸牛作了一揖,匆匆而去。
蝸牛挺身望了一眼遠處高高的櫃台,歎了一口氣:“沒辦法,隻能慢慢地爬過去了。”
白姬、元曜趕到東市萬珍樓時,正好是賓客絡繹不絕的中午。徐掌櫃踩着小凳子,站在櫃台後面劈裏啪啦地撥算盤。
白姬走過去,站在徐掌櫃面前,臉上似笑非笑。
徐掌櫃擡頭,看見白姬,殷勤地笑了。
“龍神今日怎麽有空大駕光臨?還是要上次的雅間嗎?”
白姬一把抓住徐掌櫃的衣領,隔着櫃台将他從小凳子上拎了起來,眼眸變成了金色,流下了眼淚:“太可恨了!太傷心了!你把我的離奴餓死了,我以後吃誰做的飯?!一想起以後天天要吃軒之煮的難以下咽的飯菜,我就恨不得和離奴一起死了算了!!”
元曜嘴角抽搐,道:“白姬,第一,離奴老弟還不一定已經死了。第二,即使離奴老弟真的死了,請爲它這隻貓而悲傷,不要僅僅隻惦記着它做的飯。第三,你打擊到小生了。”
徐掌櫃雙腳直蹬,臉色憋得青紫,喘不過氣:“龍神息怒--龍神息怒--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元曜拉住白姬:“請快松手,徐掌櫃會被你勒死!”
白姬松開手,徐掌櫃站在了小凳子上。
元曜問道:“徐掌櫃,你是不是關了一隻黑貓?它是缥缈閣的夥計離奴,它還活着吧?”
徐掌櫃喘過了氣,連連咳嗽:“咳咳,黑貓倒是有一隻,它氣勢洶洶地來找茬兒,被我們關進了籠子裏。關了幾天之後,它吃了一盤鲵魚炙,突然流着淚說太好吃了,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魚,求我們教它做魚。廚師們見它态度誠懇,就答應了。于是,它一直留在廚房裏打雜學做魚,趕都趕不走。不過,它自稱叫小黑,因爲家中一貧如洗,從鄉下來城中讨生活,沒說自己是缥缈閣的離奴大仙呀。”
白姬、元曜的臉色漸漸地黑了。
白姬道:“請帶我們去見一見這位小黑。”
“好。請跟我來。”
徐掌櫃跳下小凳子,帶白姬、元曜去後廚。
萬珍樓的後廚還和之前一樣,房門緊緊關閉,裏面隐隐傳出鍋碗瓢盆的聲音。廚房的左右兩扇窗戶開着,幾個店夥計來來往往,從一個窗戶遞食單進去,從一個窗戶接菜肴出來。
徐掌櫃把木門推開,鍋碗瓢盆的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下,成百上千隻老鼠在廚房中忙碌,空氣中浮動着誘人的菜香。
元曜定睛望去,隻見一隻黑貓也混在老鼠堆中,它正在一隻老鼠的指點下,将一條大黃魚放進蒸籠裏。
元曜擦去額上的汗水,低聲對白姬道:“看樣子,離奴老弟過得很充實。”
白姬嘴角抽搐,道:“在缥缈閣,從沒見它這麽勤快過。”
徐掌櫃大喊:“小黑,你出來一下,西市缥缈閣的白姬大人想見一見你。”
離奴聞言,在布巾上擦掉爪子上的調料,一溜煙飛奔出來。它看見白姬、元曜,高興地道:“主人,書呆子,你們怎麽來了?離奴正打算今天回去呢。”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不是讓蝸牛捎話,讓白姬來救你嗎?”
黑貓撓頭,笑道:“嘿嘿,那是幾天前的事兒了。蝸牛太慢了,居然今天才爬到缥缈閣。我發現萬珍樓裏的鲵魚炙很好吃,就留下學做了。我本想學會了鲵魚炙就回缥缈閣,但沒想到學海無涯,萬珍樓裏的鳜魚絲、逡巡醬、乳釀魚等等用魚做的菜肴都很好吃,我以前都不曾見過,吃過,于是就一樣一樣地學,越學越沉迷,幾乎忘了時間,更忘了回去了。”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在萬珍樓學做魚也沒什麽,但你就不能花半個時辰回缥缈閣去說一句嗎?你一失蹤就是七八天,沒有半句音信,你知道白姬和小生有多擔心你嗎?”
“離奴怕回去說了之後,主人不讓離奴來了。”黑貓撓頭,嘿嘿笑道。
見白姬臉上陰晴不定,黑貓用頭去蹭白姬的腳,讨好地道:“請主人不要生氣,離奴回去以後,一定天天做好吃的魚給主人吃。”
白姬蹲下,撫摸黑貓的頭,流淚:“無論如何,你還活着就已經很好了,我終于不用再吃軒之做的難以下咽的飯菜了。”
“白姬,你又打擊到小生了。”元曜道。
黑貓也流下了眼淚,道:“主人受苦了。書呆子做的飯菜一定是一股酸腐味,離奴不吃也知道。”
“離奴老弟,小生做的飯菜就是焦糊了一些,沒有酸腐味。”元曜辯駁道。
白姬,離奴無視小書生,繼續對話。
“離奴,今天就回去吧,以後你可以經常來萬珍樓學做魚,我不會扣你的工錢。”
“太好了!主人最好了!”離奴高興地道。
因爲既然已經來到萬珍樓了,白姬就決定大吃一頓再回缥缈閣,元曜、離奴同意了。三人來到三樓,徐掌櫃領他們進了上次的雅室,然後請他們點菜。
離奴搶着推薦菜肴,它推薦的全是魚,白姬、元曜堅決否定了。白姬請徐掌櫃推薦幾樣菜,徐掌櫃推薦了駝蹄羹、紅虯脯、五生盤、黃金雞、雕胡飯,白姬、元曜同意了,離奴很傷心。
秋風和煦,萬裏無雲,白姬、元曜、離奴三人坐在窗邊,一邊吃着美味佳肴,一邊閑聊分别的事。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在集市上拆散你和大黃魚的就是萬珍樓的老鼠嗎?”
離奴點頭:“沒錯。”
元曜問道:“你怎麽會被老鼠捉住?通常,不是應該正好反過來嗎?”
離奴道:“書呆子你有所不知,這徐掌櫃和光臧那牛鼻子交情很好。牛鼻子來吃一頓飯,就畫一張符給它抵飯錢。老鼠們用咒符制住了爺,把爺關進籠子裏,又在籠子上貼了三道符,爺在籠子裏就變成普通的貓了。爺很羞憤,絕食不吃它們給的東西,餓了兩天。後來,爺撐不住了,就吃了鲵魚炙。再後來,爺就去廚房打雜順便學做魚了。因爲之前太狼狽,爺不好意思說是缥缈閣的離奴,就瞎編了一個身份。”
“原來如此,小生還擔心離奴老弟也被神隐了呢。”
“什麽神隐?”離奴問道。
元曜把李溫裕和瞬城公主的事情說了一遍,心中又是怆然。
離奴對悲戀的故事不感興趣,倒是對《清夜圖》有記憶。
“啊,離奴還記得主人畫的《清夜圖》,離奴當時也在幫主人畫了一些地方。”
元曜奇道:“離奴老弟也會畫畫?!”
白姬笑了,道:“離奴用爪印點的梅花很好看喲。”
“嘿嘿。”離奴笑了。
元曜冷汗。
白姬轉頭望向窗外,窗外正好是大街,斜對面有一座茶樓旁搭了一個台,台上裝飾得紅紅綠綠,台下人山人海,十分熱鬧。
白姬手搭涼棚一望,笑道:“喲,誰家小姐在抛繡球招贅夫婿。軒之趕快下去,也許還來得及搶繡球。”
“去!”元曜生氣地道。他轉過身,循着白姬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對面抛繡球的熱鬧場景。
離奴湊到窗戶邊看了一眼,放下碗筷,要往下沖:“爺去搶繡球玩!”
元曜一把拉住離奴,道:“離奴老弟,魚可以亂吃,繡球不可以亂搶,搶到了繡球就得和小姐成親!”
“爺還不打算成親。算了,不去搶了。”離奴坐下,繼續吃東西。
白姬、元曜、離奴一邊吃東西,一邊在窗邊看熱鬧。
不多時,一個嬌俏的小姐袅袅走出來,準備扔繡球。這時,人群之外,一名英俊的書生正好趕路經過,他的長衫已經洗得發舊了。
小姐從台上扔下繡球,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未婚男子們紛紛去搶繡球。五彩繡球在人群中幾番起落,最後飛出人群,落在了匆匆趕路的書生懷裏,被他接住了。
小姐偷望了一眼書生,見他一表人才,心中十分滿意,羞澀地退下了。
人群中一陣喧嘩,台上鼓樂齊鳴,幾名穿着新衣的下人來到書生跟前,請他去見老爺。書生受寵若驚地去了,他不經意間在人群中與小姐的眼神交彙,一瞬間就堕入了情網中。
白姬、元曜哈哈大笑。
元曜笑道:“蒼天對人很公道,陳兄受了半年的無妄之災,如今也走運了。”
那書生正是陳峥。——那個與李溫裕、瞬城公主一起被命運開了一個玩笑的人。
“是啊,走在路上,就撿了一個妻子,很走運啊。”白姬笑眯眯地道。粗心的小書生沒有發現繡球是轉了一個詭異的彎之後才飛到了陳峥懷裏,白姬也沒有告訴他繡球轉彎的原因。
離奴卻發現了,道:“主人,你爲什麽要--”
白姬大聲打斷離奴,岔開了他的話:“時候不早了,也吃飽了,準備回去吧。”
結了帳之後,白姬、元曜、離奴準備回缥缈閣。離奴想去和老鼠們道别,白姬、元曜隻好陪他一起去,三人來到了廚房中。
離奴向老鼠們告别,約定改天再來學習做魚。
老鼠們依依不舍,感歎道:“沒想到,偌大的長安城中,隻有一隻貓理解我們的廚藝,不嫌棄我們是老鼠。”
元曜想起上次的無禮舉動,覺得很慚愧,過意不去。他向老鼠們作了一揖,道:“上次,是小生不對,請各位原諒小生的冒失。各位的廚藝很好,小生很喜歡吃各位做的菜肴。隻要有一顆認真、努力的心,老鼠與人并沒有區别。小生對各位沒有嫌棄之心,隻有敬佩之意。”
元曜說完話,後廚中一下子安靜了。
元曜吓了一跳,以爲自己說錯話了,他望向地上的老鼠們,這才發現它們都在流淚。突然,老鼠們一擁而上,将元曜撲倒,爬滿了他的身體。
老鼠們流着激動的淚花,紛紛道:“元公子說得太好了,我都哭了!”
“太好了,元公子理解我們,他理解我們啊!!”
“混蛋!怎麽流淚了!太感人了!元公子是第一個理解我們的人類!!”
“元公子真是好人!”
“元公子,我們一直在努力!爲了你的理解,我們會更努力!!”
元曜感到一大堆毛茸茸的老鼠在他身上、脖子上、臉上蹭來爬去,頓時頭皮一陣陣發麻,心中一陣陣悚懼。
元曜瑟瑟發抖,在恐懼和惡心達到極限時,他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白姬以袖掩面,道:“唉,可憐的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