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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鬥計仍稚嫩,一謊失其信


悉悉呖呖的雨聲漸響,似一陣緊密地琵聲戛然而止在一個無言的結尾——他本不屑,又何必耐她胡爲?

左小吟突然想通了,她并沒有把那花箋給撕了,反而是非常細緻地把它疊了,平平整整地貼身放于懷中。

她擡起頭沖着窗外陰郁的天極燦爛的咧了嘴,一笑置之而已。

簡止言。

終有一天,我會親手把這張破紙摔到你臉上,塞到你嘴裏讓你吞下去,讓你親身體驗下說出去的話是怎麽再吃下去的。

-----------※※--------------※※--------------※※--------------※※---

鬼刺把被褥盡數扔掉後回來之時,就見到左小吟正認真地趴在窗前桌上,兩手撐着桌子,撅着屁股凹着腰,跟挖紅薯一樣的粗鄙姿勢。

嘴角抽了一抽,鬼刺自動過濾了她髒亂囚衣下露出的纖細腰線。

“看出什麽了。”

左小吟皺了眉頭,幹脆一屁股坐在桌上,指着那張殘本很幹脆地問道:“如果我把這個殘本弄壞了,我會有啥下場?”

“它在你在,它亡……”

“我隻是切實考慮了一下把這張破紙丢進火上烤一下,會不會出現什麽字啊之類;要麽就是扔到什麽石灰水之類,就也出現機關啊這樣……”左小吟果斷打斷鬼刺波瀾不驚的話,心虛地把那張被她蹂躏地更加殘破的紙好好的鋪好。

“道聽途說。”

“既然嫌棄我道聽途說,你自己親自來實踐一下看看啊!站着說話不腰疼。“左小吟小聲地嘀咕。

“我不介意讓你全身都疼。”鬼刺冷冷接話。

左小吟極其沒種地一轉身趴在桌子上繼續對着那張破紙挖起了紅薯。

其實對鬼刺來說,和左小吟做這個交易實在是抱了幾分僥幸之意的。這張紙在他手裏,跟廢紙一般,他經驗如斯許多,卻有很大一部分程度是上要破壞這張殘本的,應蟬落更是靠不住。走頭無路,别無選擇,隻能賭一把了。南狼既然帶着左小吟要去接近左衛,那對左衛而言,左小吟應該是個很好的籌碼。後來審問南狼之時,亦察覺到南狼那種嚣張張狂的态度下,隐藏的是勢在必得的自信。那種感覺,隻有一個,那就是南狼已經知曉鑰匙存在。既然如此,南狼可以通過左小吟套出左衛的話,那他也應該可以用左小吟來解左衛的局。

左小吟吧,又讓鬼刺着實頭疼。骨子裏藏着狠,帶着毒,偏偏又裝成最無害的那種。看得那般清楚,倒叫他不知該如何下手。若不是昨天帶她去見了那南狼,跟她講了這麽一句話:

看到了麽,你不幫我解這殘本,我就從他嘴裏繼續問。我酷刑千種,總有一種,能讓他開口。如果他撐不下去,我再去找左衛……再不行,去找你身邊的那些女囚……總有一個人,會說出些什麽。

果然,左小吟還是答應了。不管怎麽樣,這丫頭,還是敗在自己的心軟上。

鬼刺是這麽想的。

自以爲左小吟如此用心地幫他解局,還是隐隐自得的。

殊不知現在認真努力查殘本的左小吟,心裏早就盤算着另外一回事了。

她早知自己會被鬼刺推上賊船,更何況,她已經在賊船上很久了。之所以在見到南狼之時才答應鬼刺,不過是想做出一副被逼無奈的姿态給他看而已。

明正言順地表明自己對這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總比一開始就興趣十足滿懷目的地去接近這殘本好吧?

而且……如果她沒猜錯,南狼從左衛那裏套出的鑰匙,十有八九就是這個了。

正兀自分心想着,一陣冷風冷不丁刮進來,左小吟手不防備,一下将那張薄薄的殘頁順着窗子吹了個旋卷了出去。

饒是鬼刺眼尖手快都沒撈着,隻能眼睜睜看着那殘頁飛出窗外,落在水窪裏。他也顧不得訓左小吟了,匆匆就走了出去。

左小吟也一下慌了,把窗子掀開直接擠着鑽了出去。跳下窗台不顧三七二十一先把地上的紙給捧在手心了。雨不是很大,可也已經将這殘本給浸了透,泥濘一片。

這個時候鬼刺從門那裏繞到後窗的時候,就看到左小吟正蜷在那裏捧着紙發愣。

“你還愣什麽,還不把紙拿回去小心晾幹了。”鬼刺朝她兇。

左小吟一驚緩過神來,擡頭跟鬼刺來了一句:“我知道這是用什麽寫的了。”

鬼刺呆了下,視線移到了那張被雨打濕的殘頁上——血紅一片。

這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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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狼狽的進了房間,也沒時間去擦那雨水,找了一盞燈就着光亮就開始看起那殘本。被雨水打濕之後,這殘本上本來血紅的三個大字魚雁書的纂體,扭曲暈化開來,血紅血紅,之所以鬼刺和左小吟如此肯定那是血而爲之,是因爲隻是離普通距離下,就能聞見腥甜的血氣——在扭曲的三字之下,變得更是煞氣凜然。

這麽重這麽煞的血腥氣,倒象是剛死之人的血。

鬼刺皺了眉,沒來由心裏面突突地跳着。這個東西,真不是什麽好東西。那扭曲的魚雁書三個字,血邊暈在一起,連成一串,看起來詭異而不詳。

左小吟卻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三個字很久,将那紙懸空放在燈燭邊——殘本在火光的映射下,幾盡透明,隻是那三個連成一體的血字,在燈影下漸漸凸現一片隐匿的油迹,組成一行似爲孩童瞎畫的古怪字符,左小吟心跳猛地止住了。

這熟悉的字,左小吟比誰都清楚。

這……是她自己的字。除了她自己和簡止言,沒人能看懂的暗号。

那時,她不過是一個下人,簡止言又是一落魄戶之後,兩人之間,畢竟隔了太多隔閡,加之男女不便之事。爲了瞞過左家那些管家啊,護衛啊之類,他倆暗中想出了這麽一套簡單的字來,就是把普通的纂體稍作修改,改成另外一種小孩一樣的手筆亂畫字符來代替,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用這種粗劣的暗号來定下偷偷相會的日子。

爲什麽……會在這裏出現?

那一行字很簡單,八個符号代表着這般的字:盈爲血引,命定之地。

她不懂這行字的意思。可現在這詭異的情景,讓她隻覺毛骨悚然。

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旁鬼刺自是看不懂這行字,卻細心地察覺左小吟的反應。于是他直截了當地問:“你看出什麽來了?”

左小吟兀自發愣,直到鬼刺不耐地将那殘本從她手裏拿出,她才渾噩回神。

“上面寫了一句話。”左小吟失神地望着前面不斷搖曳的燈燭——隻一會,雨,卻更大了,荒涼而死寂。

雨淅瀝漸隐風亦趨止,連燭火都靜了,好似都如鬼刺一般靜靜等着左小吟接下來的話。

她緩了會神,示意鬼刺把那殘頁繼續懸于燈燭之上。随即,左小吟指了那暈在一起古怪的油印,挨個指着字說:“你看,這總共是八個字,第一個字我看不清楚。你看見了吧?都扭在一起了,所以我也不認識。”她極其自然地編着謊,心裏到是挺有底氣。本來而言,“盈”字就很複雜,這麽如她所言還當真如扭在一起一樣。

“那後面的是什麽。”鬼刺不覺左小吟暗地裏的小把戲,隻是皺了眉等她繼續說下去。

左小吟底更足了,指着後面的字說:“什麽什麽的爲血引,命定之地。”

“……爲血引,命定之地。“鬼刺寒潭一般的深瞳裏飕然冷下,雖依冷靜卻了然苦惱不解的情緒。

其實左小吟之所以這般做,也是她萬般考慮間得出算是折中的計策。首先,若她瞞于鬼刺,那必然因剛才一瞬間沒掩飾好的驚訝而露餡,她亦非常肯定如果騙了鬼刺她會有什麽下場,那麽多的刑具可不是擺那玩的——所以,不能瞞。那麽,能騙麽?答案亦是不能。左小吟不懂爲什麽這字會是她和簡止言之間的暗号,如果是有心人記錄雖然也是不無可能,但是萬一是簡止言和鬼刺之間的伎倆怎麽辦?萬一根本鬼刺已和簡止言達成某種協議,所以才拿這個隻有她和簡止言才懂的暗号來哄騙于她怎麽辦?若她瞎編,鬼刺定亦會察覺。她不敢冒這個險……更何況,透露出十之九的信息給鬼刺,也是某種程度想借鬼刺之力查出這話的含義。而第一個字,卻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讓鬼刺知道的。

盈,聯系左衛,她基本一瞬間就想到了左盈。

不要以爲左小吟是好心地不想牽連左盈,而是她本就不打算把這個最關鍵的信息告訴鬼刺。她不懂什麽叫血引,亦不知什麽叫命定之地。說一半,藏一半,捏住最關鍵的信息,把她最疑惑的問題坦白交給鬼刺來解決——借力使拳,隔山打牛。

左小吟幾個眨眼間,就算出如此結論。而加之底氣十足自然的表現,輕易地讓毫無防備的鬼刺就上了鈎。

不過,事實證明,左小吟也太把鬼刺看扁了。

“你爲什麽會認識這字。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些扭曲的符号而已。”

“這是當初我和簡止言發明的暗号。”左小吟坦蕩直視着他。爲了彌補一個關鍵性的謊言,她必須全盤托出其他的實話。

“爲什麽在左衛藏着的殘頁裏會出現你的暗号?”

“這個你可以考慮去問左衛。”

“那簡止言亦是能看懂這個暗号了?”

“恩。”

鬼刺默然,目光定在那一行扭曲的油印上,眉間鎖着幾絲疑慮。這個事情,聯系在一起看的話,怎麽也覺得太巧了。先是應蟬落突然出現送給他關于南狼勾結左衛的事情,後他又送給自己魚雁書殘頁,巧得是那殘頁隐藏的暗号,竟是隻有簡止言和左小吟能看懂的,再加上先前簡止言利用應蟬落混進監獄弄啞左小吟的事情——應蟬落,你又聽着簡止言的話來使計于我?

冷冷哼了一聲,鬼刺把手裏那張魚雁書揣于袖中,轉身就走。

左小吟一看,哎一聲就要問他去哪。可不料鬼刺明顯心情不好地冷沉甩下一句凍成冰疙瘩的話:“我回來前好好呆在這個房間一步都不許踏出。”

“……哎你不送我回東一間麽?”

“你想去修九間①的話我們順路。“鬼刺随手拿了倚在門邊的一柄油紙傘,輕彎腰打開,頭也不回地寒聲說道。(①:修字号房間都爲酷刑審問室,南狼呆的是修八間。)

左小吟讪笑着退後了一步極其乖巧的擺手笑:“您慢走,不送。”

紙傘刷地一下撐開,青紙黃紋,遮了那人纖修的身子,漸隐在陰昏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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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查這句話的信息呢,還是去找簡止言告訴他自己很合作呢?左小吟倒是不擔心了,不管哪種結果,都和她沒半銅闆關系。她能做的能想的,隻有這麽多而已。

百無聊賴地在鬼刺房間裏轉圈,她對鬼刺的無趣有了更深一步的認識:三列書架倚牆而設,上面滿滿整齊放着的,是各種卷在一起的書畫卷軸。一桌兩椅挨在兩扇窗下,牆上空蕩蕩就挂了一副雪梅圖在一角,而窗邊牆角就是一張青木床。

想起彰爺那種在監獄裏還不忘記奢侈的人,左小吟真覺得,這人……古闆到沒救了。

最後在這房間裏轉悠了八圈也不知道九圈,她終于決定躺上已經被鬼刺把被褥被子全部丢掉的青木床.上睡覺。

真……硌死個人了。

左小吟這麽想着,還是躺下了。

在床.上翻了一圈,眼角餘光卻掃到床角不起眼的一處小縫内——一抹紅。她想也沒想就扒拉着那小縫,抽着那抹紅色給拉了出來,頓時愣了。

一個小巧的紅肚兜。

左小吟石化當場,後背刷刷地冷了一片,今天刮的風也太他嗎邪了吧?!

這個尺寸,一看就是八九歲小女孩穿的肚兜……原來這麽無趣的人,居然有這麽惡心的嗜好。她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切實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鬼刺之間的沖突代價,還是決定選擇性失明加上選擇性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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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刺整整出去了一天。回來的時候,左小吟已經餓的頭暈眼花了。

但是,她卻并沒有敢跟鬼刺訴苦,準确地說,是根本沒有來得及。

鬼刺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了一個碧眼的貴氣公子。

見到那個眼波流轉,輕佻不卻不放浪地翩雅公子,左小吟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比噩夢還恐怖的記憶一下沖了出來,她幾乎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下意識地就白了臉朝後退了兩步。

那公子一見她此模樣,倒是極真切地垂了眼,朝鬼刺後面縮了一縮,小聲嘟囔了一句:“阿刺,我害怕。”

“……”

“……”

左小吟覺得牙根癢。

鬼刺倒是很直接地避開了應蟬落的親昵,朝左小吟那裏走了兩步,平靜說:“她都不怕,你怕什麽。”

“我害怕她報複我。”

“……”

“……”

左小吟咬牙切齒。

鬼刺顯然是不想跟他糾纏這些費口水的事情,很自然地從櫃子裏拿出一套鎖鏈,拉過左小吟的手就套了上去。

左小吟愣了下,顯然不明狀況。“你要送我回東一間?”

鬼刺隻半垂着眼睫,不看她亦不回答,隻是利落地在她手上鎖上鎖,拉緊長長的鎖鏈朝前走。

“不是哦!“應蟬落眉開眼笑地跑過來,一手支在左小吟肩膀上,極其輕佻地在她耳邊小聲說,“他啊,要帶你去修字号房間呢,你真是好福氣能讓我家阿刺親自審問!”

左小吟怔了,不敢相信地盯了鬼刺,喃喃:“你要審問我?憑什麽?我不是已經做好你讓我做的一切了麽?!”

“因爲你說了假話。“比起鬼刺的不言不語,應蟬落倒顯得十足熱絡。

她回頭狠狠地瞪了應蟬落一眼:“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賣到青樓去。”

應蟬落明顯怔了下,看着那少女已經不再如當初那麽猙獰的臉上如此兇狠的目光,倒是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那溫柔含羞的嬌羞模樣。

有意思。

人居然可以變化這麽大麽?

不過,阿刺也倒真舍得,當真讓這丫頭恢複容貌呢。不過這麽看來,這小姑娘杏眼柳眉,當初就清秀,現下因了這些傷尤其是眼下那一條血痕,倒當真多了另一番滋味——撕殺成獸的滋味。倒是,挺對他胃口。

“……嗚,阿刺,她兇我!”

“兇吧。”

鬼刺言簡意赅,拉着左小吟朝前走,一句都不肯跟她多說。

“你騙我家阿刺說你不認識那個字,結果害阿刺冤枉我,非說我和簡止言是一夥的。于是我爲了證明我對阿刺的一片真心,就把那個你看不清楚的字照着摹了一個,大義凜然地拿給了簡止言看。于是他告訴我,那個字……叫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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