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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獄内獄外同,人心機關重


“這麽多刑具,你隻選了最簡單的鞭子。與其說是最開始的開胃菜,倒不如說你就隻準備對我上一種刑。你打我的這些鞭,都沒有傷到筋骨。隻不過是皮外傷,看起來慘感覺忒疼而已。你明明用的是倒刺鞭,除了前幾鞭是刮了我一點肉而已,最後根本就沒有傷到我多深。到後來,你又支走應蟬落,鬼刺,你爲什麽要幫我?”左小吟卷着長長地袖子,漫不經心地問。

鬼刺半天沒天沒說話,最後才冷冷一句:“你倒是想讓我把你弄得很慘才甘心麽。”

“這倒不是,我又不是閑得慌非得沒事覺得你弄我不夠慘,隻是我早就給自己下了很明确的定義:賤骨頭一個,經不起貴人貴事。你這麽一幫,我倒覺得混身不自在。”她口氣倒是自然,明明是貶低自己的話,卻讓鬼刺感覺不到一絲輕賤的口吻。

倒一句一個貴人,弄得他混身不自在。

“因爲,我不信你,亦不信應蟬落。”鬼刺拾起一邊的枷鎖,冷漠地給她帶上。冰冷的口吻,冰冷的體溫,冰冷的表情。

一切,都是冷漠的。

原來隻是這樣麽?因爲不信應蟬落,但是又不能明着拆穿他,于是帶着她來拷打,隻爲做出他還信應蟬落的假象;不信她,所以才給她上刑,目的就是看看她到底有沒有騙他。不管選擇哪條路,都是左小吟受刑,應蟬落偏于一處監視着他和她,而鬼刺,則是那個不信任何人也要證明真相的的人。

真是……座大冰山。

左小吟默默地看着這個男人的側臉,安靜垂下的睫,遮去大半的深冷墨眸,高挺的鼻,削薄的唇,冷硬的線條,似竹似梅,總不會與任何人接近的驕傲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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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輕動,羅绮輕紗。素淡雅緻的景,旖旎無限的春光——幔帳内,糾纏的身影,輕緩的低泣,暧昧的喘息。

夜半春宵最是撩意,不過煞景擾色之人斷不會少。

“咳。”應蟬落斜斜靠了門框,看着帳内虛影一個僵硬,心情不由惡劣地大好。

悉簌,帳内曼妙女子生生壓下一聲尖叫,推開身上男人縮成一團任憑那人怎麽勸也不再肯動。

那人冷冷淡淡地一撩帳,抓起一旁木架之上的衣衫從容穿起,把墨色長發随意束了。擡起臉,沒有應蟬落想象中的生氣表情,更沒有他以爲會有的尴尬,隻是依舊清雅的淡定溫潤輕笑。

應蟬落撓了撓鼻頭,心裏倒是合計,這簡止言最讓他不爽的就是這般了,不管什麽時候,那面具戴的,當真是跟用金絲銀線縫上去一樣完美無缺。

“不知應兄夜半來訪,所爲何事。”簡止言着履站起,走過來關了門,引着應蟬落走向一邊的側房。

應蟬落苦了臉:“我真不知道你在忙這個,不然打死我都不敢夜半來訪的!”

“無礙。于是,何事。”簡止言端了茶具,當真是不在乎自己私中密事暴于他人眼前。

見他這樣,應蟬落也不再繞圈,找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極其沮喪道:“阿刺不信我。”

“猜到了。”簡止言低眉點了茶爐,把紫晶壺溫上。

“好吧,難得我把魚雁書真本給了他,可惡,他居然不信我!”

“不信歸不信,結果呢。”

“結果還是我們想的一樣,阿刺已經被我拉下水了,他不可能會輕易罷手。南狼也好,喬楚也好,他那性子是絕計會徹查到底的。有阿刺明着查他們來給我們當擋箭牌,還能讓我們假他之手得到最有利的信息,區區一個魚雁書換得,值了。”

簡止言沒有接話,輕輕地掀開壺蓋,細緻拿着小茶扇刮去滾水上泛起的白沫。

“哦對了,我想說,阿刺那性子和手段,遲早會發現左盈是血引一事。我想,你最好不要這麽明目張膽地把她藏到你這裏還這般夜夜笙歌。你要知道,她對你來說,不過是個工具。如果因她而壞了大事……”應蟬落目光飄飄蕩蕩,暧昧地滑過那邊内房。

“我不過是在确認左盈是否真爲血引。”簡止言漠然打斷應蟬落的話,端起紫晶壺,沖進茶盞,看着幹綠的清茶在水裏沉沉浮浮。

“咳,我知道是我操多心了。看你對那丫頭的手段,就該知道你這人,根本不懂憐香惜玉爲何物,更哪知風月之妙,哈哈。”應蟬落了然一笑,碧色的眼睛裏輕佻而純淨。“不過,還需要這麽确認麽?當初你第一次看到魚雁書,就毋定血引必爲左盈,可你現在,怎地又開始動搖了?”

洗淨茶,簡止言停下了。垂睫彎唇一勾,笑得輕淡。“左衛太可疑了。”

“什麽?”

“我從一開始見到魚雁書真本時就疑惑,爲什麽魚雁書上的字,會是我和左小吟之間發明的暗号呢。你不覺得,作爲一個被當成下人一樣養活的私生女,左衛對左小吟,太過上心了麽。”

“額,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那就是左衛寫的呢?”

“左衛是左撇子,字尾習慣右上挑勾。這幾年于他身側,你當我吃白飯麽?”

“好吧。于是,你還在懷疑左小吟其實是血引?”

“不算。我隻是重新思考,左衛和左小吟間的關系。你知道我爲何弄啞左小吟麽,左衛耳極聰,有聽音辯人之能。我怕有朝一日,同在監獄的左衛會聽出來。我自不會留了這個後患,哪怕左小吟被關于女監而左衛囚于水牢,他們二人見面可能基等于無。然事有萬一,未想到經了那神秘的南狼一引,左小吟還是見到了左衛。據你情報而言,南狼當日是帶着左小吟去的黑箱,既然如此,左衛本該聽出那并不是她女兒左盈。爲什麽,左衛還是裝着受南狼所脅把魚雁書之秘告訴了他?他可是藏了這個秘密三十年,又怎肯于這個時候輕放口舌?”

“可能左衛隻是覺得想讓南狼替他報仇,好不容易碰到了他,決定把秘密全盤托出?”

“在左衛入水牢之時,南狼就曾秘密的接近過他很多次。”

“……經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恩,不過也可能隻是左衛單方面愧疚于左小吟而已。畢竟左盈身上血引的證據太過充分了:生辰心疾必犯,必須生嗜人血才壓心疾;且在感情激烈之時,左胸口會斷續浮現鴛鴦譜殘本。鴛鴦譜我從左盈身上已描拓了差不多,待到明日你帶去九閣,通過九閣查下其中奧妙,命定之地估計多半就藏于此。”

說到這裏,簡止言起身走到一邊書架之上,翻了幾下,從中拿出一張帛紙。上面斷斷續續地畫了許多譜,宮商音角,錯綜複雜。

應蟬落一看就臉就垮了,趴在桌上有氣無力:“饒了我吧,我很長時間都沒回九閣了。一回去就給九閣帶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爹會殺了我的。”

“夜皇不會殺了你的,相反,他會很開心的賞賜于你。”

“你莫欺我了,上次杜撰九閣之命帶你混到狴司裏,就被我爹上了七十二個釘骨針,娘的疼的我半個月沒法動彈!”應蟬落淚眼婆娑,看着簡止言那愈加溫柔的笑,聲音逐漸小下去。

“爲了前朝國庫之秘,你疼點算什麽?“簡止言笑咪咪地端了一盞茶遞于他,也不管應蟬落的臉更加發苦。

應蟬落嘀咕着:“前朝國庫之秘,我本來就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可以換很多很多美人兒才好。”

“恩恩,美人兒遲早是會有的。天下,亦遲早……”簡止言端起自己的那盞茶,悠悠吣了一口,把那未完的話順進了腹裏的機關重重。

魚雁書有了,鴛鴦譜亦于手心,前朝國庫之秘鑰已近到手。剩餘的,隻待鬼刺一查喬楚問出前朝國庫的地點,二查南狼此人神秘身份,爲何左衛會喚他于小公子,如爲隐患,定要除之。

這天下,早晚,還是會姓簡的。

苦茶澀澀,入腹許久才舌根餘香——太多的隐忍之苦,隻爲了這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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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吟回到東一間的時候,南狼還是不在。

據說,南狼現在被鬼刺給嚴密看管,任何人不得見他。她心裏忐忑,可鬼刺不給她面見,她每夜裏喝秋晖,也隻是一個冷面獄卒領着,喝完就被押回。

唯一的好事是,她臉上的容貌恢複的速度愈加之快,可随之而來的是,秋晖毒發愈加快速,而且,她發現,自己開始對秋晖上了瘾。

唯一逃獄的鑰匙,在南狼身上。而自己,已漸虛垮。這境地過了半個月,就在左小吟以爲自己要忍不下去的時候,卻有人替她爆發了。

彰爺。

彰爺逃獄了,并且差一步就成功了——在離狴司半裏開外的路上,被鬼刺帶着一幹精銳狴守,給追了上來,當場活捉。

這個事情的确鬧的很大,整個監獄裏都傳的沸沸揚揚。

小道消息說,彰爺是通過花錢買通外部殘餘關系,偷運了一份公文在手,并且不知道用了什麽把戲,瞞過了當日值監的副狴司以及一幹門衛。

滿監風雨,人雲亦雲。有人感歎于彰爺的好手段;有人感歎世事弄人,明明趕上鬼刺不值勤卻還是被在半裏開外的路上給抓了回來;還有人感歎,這個風頭旺極一時的真正獄霸,這下是栽了八輩子黴頭了——要知道,逃獄一罪,可不是他貴爲皇親就可以推脫的罪名。那是連皇帝老子,都沒法給他求情的大罪。

可左小吟表面上是淡定自若該幹嗎幹嗎,時不時卻緊緊握着手腕處的刺青一陣沉默。她比誰都清楚,彰爺是怎麽混過這層層關卡的。

要不是朱血狴犴印,彰爺那僞造的再好的公文,也不過是一張廢紙。現在鬼刺把彰爺抓了個現行,那下一步,自己被供出來那是遲早。

她可不信彰爺會講什麽義氣,更不會覺得那老狐狸會信守承諾。丢卒保車的事,她都會幹,更何況彰爺?

果然,不到三天,左小吟就被鬼刺單獨給傳進了修六間。

還沒進門呢,先被幾聲凄厲的叫聲給沖涼了心。左小吟心尖一麻,被身後獄卒朝前一推,人一進門,就着實被面前的場景給驚吓到。

她根本第一反應沒有認出來,現在躺在角落鐵床.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楚臉的人,會是當年那個站在鬼刺面前冷言冷語的嚣張人物彰爺。

面前一張鐵質大床,彰爺頭上帶着揪頭環,頸部鎖着夾項鎖,胸前橫着攔胸鐵索,腹部緊壓着腹木梁,兩手扣進雙環鐵扭,兩胫束進短索鐵鐐,兩腳閘在匣欄上,另用一塊号天闆,上面釘滿三寸長的釘子,密如刺猾,利如狼牙,蓋在身上。那古怪而可怕的床,又名匣床,四周是木欄,形狀像鳥籠。彰爺現在全身都被固定在匣床.上,四體如僵,手足不得屈伸,肩背不得輾轉。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而身後卻冷冷傳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左小吟喉嚨裏壓着的那塊石頭,轟地一下砸到了心底。她故做鎮定地回過頭來,鬼刺正手提一個木匣,匣裏蠕動着無數可怕的蟲類。他淡漠地經過于她,走到彰爺身邊,不顧彰爺虛弱的驚叫,冷冷地開了匣。頃刻,各種怪蟲,爬滿了彰爺一身。

左小吟頭皮開始發麻,雞皮疙瘩好象從喉嚨口起到了胃裏,翻騰着欲吐。她深呼吸了兩口氣,繼而睜起眼睛冷靜地問:“不知鬼刺大人喊我有什麽事情?”

“彰恩虬雖貴爲我朝皇親,可卻私拓本朝律法之象征地朱血狴犴印,将本朝公正清明之物亵渎,妄圖以假公文私自逃獄投蠻夷之地。此罪之大,不以貴賤而移。陛下大怒,親自下旨徹查此案,凡牽于此案者,必刑之誅之。”鬼刺啪地一聲閡了木匣,轉過臉時,眼角濺上彰爺嘶嚎時濺出的血,冷煞之氣,順着那條血線蜿蜒而下,染卻那雙一直清冷地墨眸裏盡數血腥。

仿佛看不到鬼刺那肅殺的表情,左小吟隻是簡單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彰爺身上被那些怪蟲噬咬,又癢又疼,不能動彈的慘叫着。可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卻好象都聽不見一般把他當成了人肉背景,完全無視。

鬼刺走到審桌前,拿起一疊公文,走到她面前親自指着那上面幹涸的大紅獸印說:“你不覺得這個很熟悉麽?”

“挺熟悉的。“左小吟心都不在上面,掃了一眼就幹脆回答。

“……”鬼刺表情危險地眯起了眼。

“上次給你送名單的時候,我見你用過。”

“哦。”鬼刺沉默了一下,轉身走到審桌邊拉開椅子坐上,手指輕敲,目光很是冷靜。“根據彰恩虬交代,這個印,是有人替他偷出來的。”

左小吟心裏一沉,表情還是一副被驚吓的呆木模樣,完全好象聽不懂。

“你不問問看,是誰?”

“我問了幹嗎,問了我也不認識。”

“……你,當真不認識?”在認識鬼刺這麽久來,這是左小吟第一次聽到鬼刺帶着如此強烈疑問的口氣跟她說話。在鬼刺的字眼裏,他的疑問,向來跟肯定句一般,帶着冷冷的毋定和沉着,與其說是疑惑,倒不如說是變相地自我肯定。

于是,左小吟這次替他選擇了肯定句。

“我當真不認識。”她極其自然很肯定地回答,眼睛裏不帶一絲閃爍的虛假。

她一點都不心虛。鬼刺沒有證據,一點證據都沒,如果隻憑彰爺的一面之詞,那他就不會現在站在這裏問自己。

她仗着天知地知自己知,一副正直模樣。

鬼刺和她對視很久,冷森的目光好象要刺進她的心魂。

她毫不示弱。

最後開口地,是鬼刺。

“彰爺沒有來得及說是誰,他被我抓到的當天夜裏就自己撞死在了牆柱上。”

“什麽?!”左小吟震驚,不敢相信地轉頭盯着床.上慘叫的“彰爺”。

“那他是誰?”

“他?是另外一個死囚。“鬼刺整理了公文,“你以爲是彰爺麽。”

“……”左小吟啞了。鬼刺居然玩這套,是,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那個被折磨的看不清楚容貌的人,是彰爺,隻是她一進門,先入爲主地就以爲,那是彰爺。

而最糟糕的是,她現在這樣緊張地一進門就認定那人是彰爺,認定鬼刺喊她過來,是爲了彰爺偷印一事,和不打自招做賊心虛有什麽區别?

左小吟手心裏開始出汗。

“你不用緊張。我隻不過懷疑,并沒有證據去肯定。如果真是你偷的,你早就把那印熟記在了心上。剛才我給你看的那個根本就不是朱血狴犴印,你都沒有認出來。你是太緊張了,還是真的根本就沒偷過印呢?”

“……”左小吟後背開始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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