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簡止言的眼睛微微斂着,波瀾不驚。有些潋滟的光,略隐的暗晔。嘴角的笑,還是一如既往地蠱惑人心:“左盈,你會撿起來的。”

他從毒衛手裏抽出劍,悠悠懸在了南狼頸上。

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的南狼,卻忽然笑得癫狂,不斷掙紮,把脖子湊到劍上:“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簡止言!你個禽獸!别從那裝樣子不敢殺!你就是個沒種的娘們!”

簡止言好像聽不到南狼講話,說:“左盈,你如果不是天忏教反賊,又怎麽會在乎他怎麽樣?給他上刑,才能證明你不是反賊。如果你嫌那烙鐵粗魯,我倒可以把這個劍借給你。恩,當然了,你也可以選擇承認自己是天忏教的反賊,或者被我抓走,或者自盡。”

-----------※※--------------※※--------------※※--------------※※---

笨蛋女人,快點動手啊!

南狼的視線有些模糊。

完了,身體果然…已經支持不住了啊。

白癡……快點動手。

身體被緊緊地束着,連頭都被固定了。視線,隻有那麽窄窄地一塊地方。他努力地想偏一點點頭,看清楚她現在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卻隻能看見她半側的身子,瘦瘦小小地,站在對面,無助而孤單。

爲什麽要出聲說話呢?

不是說好了,他心甘情願被她利用麽。

既然這樣,她幹嘛還要開口阻攔?

更何況,還是面對簡止言。

冰天雪地之間,他的心至少有那麽一刻,是安甯而溫暖的。

像是多年以前,有個姑娘,站在自己面前拍着他的腦袋說:“毛頭,毛頭。”

又或者,那個姑娘跟他肆無忌憚地鬥嘴,動手,同生共死。

如果說,這就是利用。

他很開心。

真的。

所以,笨蛋女人,動手吧。

小爺都被你打習慣了,怎麽會怕這種程度的疼?

他擡起頭,仰着臉,看着天上依舊陰霾的霧和雲翳,卻看到很多任何人都看不見的畫面。

“左盈!你給我聽好了!你不是讨厭我麽?!來啊,現在到了報仇的時候了,你來啊!你不是所謂的什麽獄霸老大麽,怎麽這麽衰啊哈哈哈哈,你快夠了吧,沒膽子啊?你的膽子呢?咳,咳啊……還不動手!”

少年的吼叫,如裂帛從中撕開,喑啞,虛弱。然,獨屬于他的那種灼熱和向往,卻宛如蓬勃地陽光,燃燒着。

那是決然凜冽的骨,熱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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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吟站在那高台之上。

深冬的風,冷地刺骨。吹進她的囚衣,冷着她的心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像是一個臨時被逼上台的戲子,最重要的時刻,卻忘記了最關鍵的台詞。

她忘記了自己該說什麽,忘記了她現在的角色,不過是一個爲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獄霸。

她終究,隻不過是左小吟而已。

贈裘反被辱,柳暗花明處。

左小吟慢慢彎下了腰,伸出手。

募地,她眼前一花,鴻影翩翩,身着冼白官衣的男子,瞬息間出現在她的面前。按住了她的手,并一下将那烙鐵踢到旁邊的冰水桶中。

嗤——冷水上冒起滾滾得白煙。

衆人俱不知如今這情形,到底是變成了哪一出,皆是面面相觑。

而鬼刺則不着痕迹地站在了左小吟面前,擋住了簡止言玩味略寒的視線。

“簡相,你這公然宣揚嚴刑逼供,把我這狴司置于何處?”他不卑不亢,比起從前還帶着少許冷冰地客套話,現在則是完全一點情面都不再講。

簡止言倒是心安理得,拿着絹帕擦了擦手,笑着說:“我不過是把你們這裏暗着做的事情,放在了台面上而已,隻詐敵之計爾耳,狴司大人不要當真。”

左小吟沒有插嘴,一手捏着胳膊,指節泛了白。心裏頭堵着的大石頭,輕了許多,也懸了許多。

鬼刺在想什麽,她都猜不透,看不出。

僵冷的氣氛并未持續很久,應蟬落适時地出來打了圓場。“止言,時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說完又看着鬼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阿刺啊,今個就這麽着吧,明天繼續。”

簡止言微微一笑,隻點了點頭。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寒風驚冷,他甩袖側身偏巧就從她身邊經過。

清甜地杏香,意韻缱绻地掠過她的鼻尖。

忽地,左小吟手上一沉,很烈的暖,很飽的熱。

驚愕轉過視線,簡止言卻溫和一句:“天這麽冷,你這般凍着,早晚是要有人心疼的。”

手上的貂裘沉得可怕,就像開始,那個放在自己手裏滾燙地烙鐵。

左小吟心裏有些冷,看着簡止言純淨溫和的表情,胃裏抽疼抽疼。

她也不知道爲什麽,貂裘上殘餘的暖熱體溫,若隐若現得香氣,這些曾經讓她癡狂的一切,如今都,如此地………惡心。

她捂着嘴彎下腰,手一抖,貂裘落在了地上。

哇地一下,她吐了出來,華貴地白色貂裘,濺落地滿是髒污。

一片嘩然。

囚犯們雖然是摸不着所以然,但是但凡進這個地方的,仇恨官老爺的,那是相當不少。

如今,雖然不懂這場面究竟是怎麽,但是一看到左小吟不但不接那官老爺的衣服,反而還吐在了那貂裘之上,都覺得分外解氣而好笑。

但是礙于氣氛,還是沒人敢出聲。

可是,還是有人第一個笑了。

南狼。

“哈哈哈哈左盈你太奢侈了!!竟然用那麽貴的東西當便盂!千金白狐貂裘做的便盂,小爺也想用上一用啊!”南狼并不知左小吟爲何吐,隻當她如以前一般,故意在這樣的場子上裝出這般,來煞簡止言的威風。

他很開心。

左小吟居然……會爲了他,和簡止言這般杠上。

身上所有的傷和疼,都變的微不足道起來。

有了南狼的開頭,囚犯間起先三三兩兩地笑演變成了哄笑。

有了這樣尴尬的場景,連身爲配角的應蟬落都覺得有些臉上挂不住了。他耷拉着臉半天,無奈地朝南狼說:“我說小毛孩子,你那張破嘴怎麽就比我還賤呢?”

而鬼刺,好像看不見下面囚犯的騷亂,擡手拍着左小吟的背扶起她,說:“走吧。”

身爲被羞辱主角的簡止言,平靜地簡直讓人想象不到。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笑容也沒有減淡過一點點,好似完全不知尴尬爲何物。他朝前走了幾步挨近直面了她,從手裏拿出絹帕來,不等左小吟反應,就已然輕輕擦去了她嘴角的髒污。

“莫凍壞身子。”他還是那句話,甩了甩手上的帕子,風一過,拙劣的布料,精細地刺繡。大約是鬼刺在身前擋着的原因,她隻感覺那帕子,熟悉地讓她心涼。

鬼刺擡手擋開了簡止言的手,拉過左小吟,也不讓她多說話,亦不讓她回頭去,幾乎如同拖着她一樣将她趔趄地帶到了下面。

“你幹嘛?!南狼他!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怎麽管?像剛才一樣準備拿着那烙鐵跟簡止言拼命?你想死就直說!”

“可是。”

“不想他死,就閉嘴。”

“…………”左小吟看鬼刺的表情冷的可怕,許久,才停止了反抗。

可她還是擔心,南狼該怎麽辦?

她回過頭看了南狼最後一眼,彎了彎嘴角,象征性地扯了一個笑容,希望自己的眼神看起來足夠的安撫。

南狼好像看到了,咧着嘴笑,熟悉的小虎牙露在染血的嘴角,依舊是白燦燦的。

白癡女人,笑的真難看。

風如獵刀,冷霧如霜劍。

他一直不肯眨眼,那太奢侈。她的背影,踉踉跄跄地一路模糊。她有不斷回頭,不管離得多遠,他還是看見她眼裏的不舍,擔心,害怕。

那是她給他的情感。

可笑紅塵太吝啬,真心太少,知情太晚。

她終逐漸淡出他的視線,像一幅遠去的山水,隔着雨霧連連和一世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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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刺把左小吟直接帶到了自己的家裏。

進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路邊停靠的馬車,嘴角冷冷一嗤。

坐在馬車裏的簡止言,靠在車廂上,到朝鬼刺禮貌一笑。

等他也進了家,他才若有所思地朝應蟬落說道:“應兄,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

“我想單獨見左小吟一面。”

“啊?”

“你要幹嘛?”

“呵呵,我就想确認一個消息的真假罷了。”

“我幫你不就得了,你現在火毒發作期,還是别折騰了好。”

“有些事情,得親力爲之才有意義。”

“可你也看到了,阿刺對我們這麽防備。而且,他現在又受老頭子寵愛,被封了準驸馬不說,還允了他重新徹查左家一案。他現在把左小吟又定爲什麽重要人證上報了朝廷專門申了護衛保護着,想下手把她帶出來也難啊。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現在輕舉妄動的話,隻怕壞了大事。”看得出來,應蟬落顯得很是頭疼,碧綠的眼睛裏暗沉無光。

簡止言閉着眼睛懶懶假寐,安閑地說:“辦法,總會是有的。”

-----------※※--------------※※--------------※※--------------※※---

左小吟一進房間見沒了外人,就變得分外咄咄逼人。

“鬼刺你得把南狼給放了!”

鬼刺轉過身,把門關了,不鹹不淡:“他現在是朝廷重犯。”

“可是他現在也是關鍵人物!”左小吟努力地在腦海裏搜索一切有用的信息,努力地把南狼置于關鍵位置。

“哦。”鬼刺并無反應,走到她面前不等她反應,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秋晖犯了麽,爲什麽這幾天看起來這麽不對勁。”

左小吟臉色一下白了,刷地一下就掙開退後好幾步。

“沒事,着了風寒又吃壞了肚子。”她沒想到鬼刺把話題轉到這個上面來,心裏更加不安。她自然知道鬼刺的醫術不是蓋的,如果被他查脈,是必然被發現的。

孩子的事情,在她沒想好怎麽辦之前,還是瞞着的好。

畢竟現在已經夠亂了,經不起更多變數的打擊。

“鬼刺,我跟你說真的,南狼真的不是你要抓的人。”左小吟的口氣,誠懇的有些低聲下氣。

鬼刺坐了下來,似乎終于肯提這個話題了。“那你說,誰才是我要抓的人?你?喬楚?還是這大狴司藏着的各種貨色?”

“…………”聽到這句話,左小吟心裏猛地打了一個突。如果她找不到南狼的有之處,那他就絕對是鬼刺不得不送給朝廷的天忏教反賊。

可是,出賣喬楚麽?

怎麽辦。

她頭開始疼了。

想起喬楚從前一直給自己的幫助,又想起南狼在十字樁上的慘狀。

該怎麽辦?

“鬼刺,我能通過南狼把他們一網打進。”左小吟咬了咬牙,擡頭盯着鬼刺。說實話,她心裏很虛。

這句完全是謊言的話,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撐。憑借地,隻是靠她的勇氣。

鬼刺的視線,仍然是那般的冷漠和黑暗。深深地滇色,濃墨密林間,獨行地孤燕。肅殺的黑羽,半遮着晶瑩純淨的濃郁和深邃。

她看到一半,心就開始抖了。

手裏開始出汗。

未讓她想到的是,他卻比她,先移開了視線,而且是半垂着眼,鮮有的溫和弧度。

“你要怎麽做?”

他信了?

左小吟楞了一下,喜上眉梢。趕忙一屁股坐到他對面:“咱倆一人唱紅臉,一人唱黑臉。你把南狼給放了,當然,表面上是賣我這個人情啊!然後,我就可以天經地義地繼續在天忏教裏混,憑借我救了他一命,喬楚肯定更加信任我了!”

“既然如此,那我又憑什麽要賣你這個人情?”鬼刺的問題,來得刁鑽而不可捉摸。

左小吟果然啞巴了。

是啊,他憑什麽賣她這個人情啊。

“憑你一直以來都對我挺照顧的。”左小吟想了想,既然喬楚和大部分囚犯都認爲,鬼刺是她這一邊的,那就繼續這樣下去也挺順理成章的吧。

鬼刺一手支在桌上,似乎對這個問題分外有興趣:“那我又憑什麽一直以來對你都挺照顧的?”

“憑咱倆一直以來的交易啊!你來我往,誰也不虧,你難道想賴賬?”左小吟敏捷地感覺到一絲不妥,但卻敏感地想得太正。

鬼刺的眼色暗了一下,随即飄到了别處:“是啊。”

“那既然這樣,就說定了吧!”左小吟以爲談妥了,很是高興。

可是鬼刺接下來,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天忏教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你現在是朝廷保護的重要人證,這些日子哪也不能去。”

“什……什麽?”左小吟有些緩不過來勁。

“關于左家一案,我雖然沒法把左盈給帶出來,但是通過線人已經掌握了很多的線索和證據。皇上現在準我徹查左家一案,你現在作爲重要人證,是受朝廷管轄的。”

“…………”

“你不是一直做夢都想着光明正大的翻案,離開這裏麽。好不容易有了轉機,這個表情是不是太不合适了點。”難得的,鬼刺的語氣很溫柔。

左小吟好久都沒回過神。

翻案的話,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了?!

這些該死的一切,都再不用和自己有任何關系了?

這一切,仿佛來得太快,也太不真實。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确認了疼痛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想起剛才的事情來:“可是南狼?”

鬼刺顯然已經對這個問題上的耐心完全磨滅了,皺了眉頭說:“你不要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我的許可,你隻能呆在這裏,哪也不能去。我已經給你在隔壁準備好了一間卧房,你就住那裏。”

鬼刺爲她空出的房間,不大,一桌,一椅,一床。

分外幹淨,窗一開,月光如流水傾瀉,倚窗還栽着燦燦的金葵。

左小吟在房間裏轉了好久找不到事做,最後隻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卻始終睡不着。确切的說,是她不想睡,也不忍睡。

她怕睡了一覺醒來再看見那火燒火燎的一幕,有時候她覺得,那根燒的赤紅的烙鐵并不是被自己握着,而是硬生生地向自己貼來,一寸,一寸,對面的人白衣勝雪。她回頭微笑,仿佛聽見南狼不甘的怒吼,和那人漸漸扭曲的笑容。

天已微明。

房門外沉重的鎖啪嚓的開了,鬼刺輕輕推開雕花的木門,發出輕輕吱呀的聲音。一擡眼,看見左小吟怔怔地坐在床上,眼圈青黑。

“一夜沒睡?”

左小吟活動了下僵麻的身子,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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