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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執子之手,等幾首訣别2


九個字,抑揚頓挫,不卑不懼。

在如斯紊亂的環境下,本來并不應該被人聽見。可是因爲這句話,鬼刺停住了,簡止言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愕然。

而直到這時,被點名稱呼的右相,才遲鈍地愣了兩下大罵道:“這會沒你這個丫頭的事情!”

“右相大人,這一切因我而起,又怎麽能說沒我的事情?”

左小吟盯着不遠處站着的右相,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能聽見他有些急促而憤怒地腳步。很快,他就在一幫護衛地簇擁下走到她面前,帶着十足的不耐看了她好幾眼,驚訝道:“是你?”

起先一片慌亂,右相并沒有注意也沒有空分神注意到這邊究竟被抓的是哪個丫頭。隻是想着可能是這次脫逃地天忏教餘孽其中之一,心思也就全放在了鬼刺身上。哪曾想,竟然會是左家的丫頭。

臉色變了一變,右相在很快的時間内想通了一些事情,轉過頭看着在那邊定定站住不動地鬼刺,又看了看這邊面色安然地左小吟,滄桑地歎了口長氣:“孽緣,孽緣啊!”

士兵們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是退還是進,于是都僵在了原地。

一時間,場面有些靜冷得可笑。

“别做傻事。”在一片安靜中,一直沉默未語的鬼刺,忽然沉沉開了口。

所有人都聽到了。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有自主地飄向了那個瘦弱地女囚身上。

她幾乎沒有什麽反應,甚至沒有轉過視線去看鬼刺。隻有距離她不遠地阿四,細心地察覺到她嘴角不易察覺地溫柔弧度。

“右相。你看這是什麽?”

左小吟伸出手,把文碟遞給了右相。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簡止言微微皺了眉,既而跟應蟬落低聲私語道:“過去看看。”

應蟬落有些迷惑的神色,說:“怎麽了?她這樣主動想坦白從寬地把通關文碟交上去,不正是中了你的計麽?那通關文碟上的字,一筆一畫,都是阿刺的筆迹,錯不了的。上次抄阿刺家時,我按你吩咐在他書塌下放了拓本,相信我,絕對字迹一樣的。右相一看到,肯定會相信,這通關文碟就是阿刺親手所批,再加上朱血狴犴印,阿刺徇私枉法,私發通關文碟,暗通囚犯,協助逃獄地罪名,是坐穩當了啊。你這身子,還是離遠點看熱鬧好了。”

“不是這個。”簡止言看着左小吟那邊,忽然愈發地覺得不妥。尤其是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視線看向他的時候,隐隐地帶着幾分冷漠地嘲笑。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哪來的信心嘲笑于我?簡止言反是笑容更濃,緊了緊身上的狐裘,也不管應蟬落的阻攔,朝着右相那邊就走了過去。

果然,一切都如簡止言所計劃的如出一轍。右相看到那文碟,臉色瞬間就白了很多。本來就不好的臉色,這下被氣地更是一口氣都沒喘過來。

簡止言笑了笑,狀若安慰一樣走到右相身邊,體貼地順着他的後背,剛想說幾句勸慰的話。話還沒出口,眼神無意中瞟到文碟之上,話立刻就堵在了嗓子裏。

那文碟裏面夾着的,隻剩下殘爛地無關緊要地白紙封皮。在那白紙地上面,觸目驚心地用血寫了三個大字:“我有冤。”

爾時,簡止言腦子裏飛快了過了很多種可能性。心裏揣度,就算她現在抖落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他的陰謀,也不會有人相信;(非凡論壇)就算她現在口口聲聲地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又能怎樣?沒有證據,什麽都沒有,她拿什麽去證明她所謂的冤?而那文碟裏的本該是鬼刺親筆寫下的通關文碟,多半,是被左小吟剛才給毀了而已。所以,她才會用那樣挑釁地眼神看他麽?

是因爲,她認出了通關文碟裏面的筆迹是鬼刺的了,然後又一聯想到如今的情景,立刻知道他簡止言這一次會用這個把鬼刺給陷害到死麽?

不錯,有長進。

隻是,這又有什麽用?

虛張聲勢而已。就算現在沒法陷害這通關文碟是鬼刺親手所批寫,損失了一個最好地陷害道具;但是本身鬼刺私救犯人,偷梁換柱,就已經犯下了欺君之罪;更何況,現在還傷了這麽多朝廷和九閣的人。你左小吟現在察覺一切想去彌補挽救,不覺得已經太晚了麽?

想通了這一切,簡止言笑的更是淡漠而兀定了。

隻可惜,左小吟對簡止言的态度,置若罔視一如他存于空氣。

“左盈,現在你就是有天大的冤,也不是該現在說的時候!你們傻着幹嘛呢,還不快給我抓住鬼刺!”右相憤怒地把那文碟一下摔到了地上,轉頭指着鬼刺破口大罵。

而左小吟回過頭,同樣看了鬼刺一眼,似乎叮囑又似乎在勸說,搖了搖頭:“已經夠了。”

本來以爲會遭遇到很強硬的抵抗,卻沒想到,鬼刺竟然隻是看了左小吟一眼,淡然把劍丢在了地上。

“右相大人。這冤,不是我,是鬼刺大人。”

看着鬼刺被人五花大綁起來,右相心裏肉都在揪疼。聽到這話,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左小吟被人推搡着朝前一個趔趄,再次在他面前重複了一句:“鬼刺有冤。”

簡止言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話的意思之時。就聽噗通一聲,左小吟一下跪在了右相的面前。之後就是砰砰砰幾個響頭,磕在地上,擲地有聲。

她長跪在地上,不起不動,額前的血已經浸化了面前的雪。“鬼刺有冤,請大人名察!我有人證,身上亦有物證!”

地上的雪很涼,很冷。浸透着膝蓋,綿延而徹骨地疼。

如果這是刻骨銘心,如果這是不顧一切。

從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放棄的,選擇的,都是她心甘情願。

看着她瘦小地身子跪縮在地上,簡止言的心裏忽然異常地不适。他轉過頭,莫名其妙地對旁邊的九閣衛冷聲冷語地呼喝:“把她拉起來!”

而這時一直不吭聲的阿四,恍然似乎明白了什麽,竟一并在人群裏跪下,大聲磕頭說道:“鬼刺大人有冤!”

說完,還忙不疊地朝不遠處同樣被抓地陌七陌八他們使眼色。

陌七陌八跪下了,同樣喊着一句話。

“他有什麽冤!身爲堂堂狴司正卿,以身試法,欺君罔上,收受賄賂,暗通囚犯,策劃逃獄,他有什麽冤?!”簡止言的聲音異常地冷,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些人,隻覺可笑。

“行,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我就一一說說,鬼刺大人到底有什麽冤!”左小吟擡起頭,直直看着簡止言,聲色如霜,擲地有聲:“鬼刺大人,一心爲朝綱,廉政清明,兩袖清風,你們口口聲聲指責他暗通囚犯,他得了什麽好處?你們又有什麽證據血口噴人!”

“鬼刺私宅藏有銀票數萬,這就是證據!”應蟬落忙不疊接了一句。

左小吟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着說:“這位大人,鬼刺剛出事不到一個時辰,你從何搜到的這數萬銀票?!數萬銀票不是小數目,你可曾去京城商号對照過銀票票單,看看那些銀子是從哪裏來的了麽?一個時辰之内,我不相信你能這麽快就查出銀票是從哪裏來的。你既沒有查證那些銀票是出自何人之手,又怎敢現在就給鬼刺大人定了私通囚犯,收受賄賂之罪?!誰給你這麽大的權力?!”

應蟬落張了張嘴,愣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現在所有人,大概隻有簡止言和鬼刺是最爲淡定的人了。簡止言看不出喜怒,隻是眯了眼睛,笑容異常精緻:“伶牙俐齒的很呢,行,銀票的證據不急,日後慢慢查。你到可以繼續說。”

素頃愕然地看着那個女子,竟膽敢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幾乎如同質問一樣和堂堂九閣長老對峙,一時間竟忘記消化她所說的這些事情。

迅速反應過來的時候,女子已經開始說了第二條。

“其冤之二,鬼刺大人清正秉公,忠于君側,侍于王法,不藏冤憤,不罔民意。欺君何來之有?”

“他派手下的心腹,去安排将南狼掉包成别人的屍體,換走了南狼,并幫助其逃跑。我可是有人證的!”應蟬落這下又有底了,拍了拍手,從後面被推上來一個血肉模糊的男子。

阿四一看到他,頓時心涼了半截——是熟二。

原來是熟二招供了麽?他們九人,是鬼刺大人從小撿的孤兒,基本哪個,都是他從死人堆裏給救起來的。對于等同于他們再生父母的鬼刺,他們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中間,還是有人會背叛。

熟二癱倒在地上,看樣子,似乎骨頭都被打散了,全身稀爛地可怕。

“我……我,我作證,是鬼刺大人讓我們去從亂葬崗撿的屍體,然後換的南狼……”

應蟬落露出自信的笑容,挑釁地看着左小吟。

左小吟隻是微微瞥了一片熟二,轉過視線看向右相說:“右相大人,你覺得這個人證可靠嗎?你看看他這樣,是受了多大的酷刑,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的?誠然,可以認爲嚴刑逼供下出真話,但是我想反問一句,在場的這些人,如果同樣受到這樣的嚴刑逼供,就是爲了讓你誣陷鬼刺,不誣陷,就繼續折磨你,又有幾個人能撐的住?”

右相心裏一凜,經過左小吟幾句話,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既而定了定心,朝簡止言說道:“簡相大人,我記得數日前,關于嚴刑逼供到底可不可以作爲人證一事,你可是站在不支持一方的。”(前文小刺猬被抄家那一章的起因,就是因爲這個,這裏不做贅述。)

簡止言聞言,略略一怔,搖了搖頭,笑的更加不可琢磨。應蟬落又被将了一軍,有些急了,指着地上的熟二,還有一旁被抓着的陌七陌八,以及阿四等人說:“這些都是阿刺的心腹,對阿刺忠心耿耿的!就算有人陷害他,又怎麽可能買通他們去心甘情願的做呢?!”

這話一出,不僅僅是左小吟臉上有些嘲諷之色,連簡止言都有些無言。

她淡淡地看了熟二一眼,說道:“我不認爲現在反咬鬼刺大人一口的人,還能配的上忠心耿耿四個字。”

“行,鬼刺大人到底有沒有指使這些人去救南狼偷梁換柱,由于沒有确鑿證據暫且不提。那總有一點是确鑿的,内監騷亂,南狼喬楚等人越獄,鬼刺反而在這裏阻擋我們去搜索人犯。”簡止言又悠然接過話來。

“這就是其冤三。内監騷亂,南狼喬楚等人越獄的時候,鬼刺大人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左小吟看了被押解着的鬼刺一眼,笑容溫柔而安定。她慢慢從袖子裏拿出一根雪蓮針,畢恭畢敬地交給了右相。

看到這根針,應蟬落明顯皺了眉,随即探尋的看向簡止言。

那針,是應蟬落給左小吟的。如果她現在說,這針的來源……

簡止言反而很鎮定,他知道,她不會說。因爲她沒有證據那針是他們給她的。更何況,在現在這情況下去辯解這個東西是誰給的,已經沒有意義。

“右相大人,我用這根浸了麻藥的銀針,傷了鬼刺大人。使得他中了麻藥,出不了自己的房間。不信,你現在就可以派大夫檢查一下鬼刺大人的身體。”

“不。”一直強撐着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的鬼刺,緊緊捏了手,他已然猜出她究竟要做什麽。他掙紮了幾下,試圖去阻止她。

可是身體早已經是強弩已末,麻藥未褪,強行用内力沖破;現在有受了這麽重的傷,他現在能保持意識清明,已經是奇迹。

素頃更是驚愕了,一邊招呼人去請大夫,一邊問道:“你可知,襲擊朝廷官員是什麽罪麽?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爲了逃獄。”

這四個字,很平靜地從左小吟嘴裏說出來。她并沒有什麽表情變化,好像訴說的,不過是最簡單最平常的一句事實。

大概對左小吟那般定然有些迷惑,素頃補問了句:“左盈,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說的話都是陳堂證供。現在你這幾句話,已經犯了兩條大罪。你可要想明白了,講清楚了。”

左小吟跪在地上,前額的發散落在耳邊,她随意地用手攏在了耳後,一副娴靜安甯地姿态。“謝大人提醒,罪女心裏有數。鬼刺大人并不是要擅離職守,而是因爲我要逃獄不擇手段陷害于他,才使得他沒有及時出現。如今,他之所以和你們對着來,不過是出于一時氣惱,想要親手抓住我殺了我洩憤而已。右相大人,|非凡夏末|你知道鬼刺大人的性格,他怎麽能容忍我這樣卑劣的人存在,隻是一時氣極了。更何況,這裏是狴司,在這裏,除了統管刑吏機關的右相以及狴司正卿鬼刺,誰有資格帶着人到處亂搜?于情于理,簡大人和應大人,都沒有權力帶着人來抓什麽逃犯。換個思路想想,倘若簡大人你家有仆人偷了東西,鬼刺大人沒有上面的命令私自帶人去搜你家,你惱也不惱?如果我沒說錯,這個應該是簡大人和應大人越權在先吧。”

她一襲話分外地輕巧,輕松地把鬼刺塑造成了被逼無奈地不得以之舉。

可是聽在有心人心裏,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在這番話裏,聽得出所有官權争鬥地複雜,亦有她自己好像可以随時舍棄地一條人命。

鬼刺試圖掙紮着坐起去說些什麽,可是負責檢查他的大夫玖三,捂住他的嘴,歎息着搖了搖頭。随即朝着身後的右相說道:“右相大人,正卿大人确實中了烈性麻藥。而且現在傷勢過重,再不醫治,怕撐不過去。請容小的先帶大人下去醫治!”

右相顯然還是替鬼刺着想的,一看這樣的情景,雖然現在還有很多事情雲裏霧裏,但是鬼刺傷重在先,就算是罪人那邊簡止言和應蟬落也不好阻攔。他也就不多說什麽,下令就把在場地案犯都帶走。聽他意思,是先禀報了朝廷,一邊等待結果,一邊處理左小吟所謂的冤情。

隔着人群,他被擡上擔架帶走。

而她,被套上熟悉了近一年的枷鎖。

還是那冰冷的鐵,還是那沉重的木,有着隻有監獄裏才會有的腐朽血腥氣味。

被人拖着強行拽起,跪了太久,小腹一片冰冷地刺疼。

她一個趔趄,朝前一撲,剛巧通過人影縫隙間,看見他怔然哀傷地目光。

左小吟直起了身子,朝他無比大方地笑了一個。

那是她從入了這地獄,再沒有露出過的燦爛笑容。好像有股溫暖的風,一下吹散了她眼裏終年的陰霾。水靈靈地眼,濕潤地如同剛下過一場雨。她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個不明顯的小酒窩,狡黠而乖巧。

軟軟地唇,翹着一個熟悉地弧度,花兒一樣。

鬼刺的眼睛突然很疼很疼。

他想起他不斷在畫的那個少女,在畫裏面同樣的笑容。他曾以爲,這一生的美好,或許隻爲再看她那麽笑上一次。

而現在,她就在自己面前這般的笑了。

嬌憨地,純粹的。

可是他爲什麽,眼睛會疼得想哭。

一年前,她被逼着進了這個地獄。

一年後,她心甘情願地回去。

這才是她自己。

我叫左小吟,最喜歡的人是簡止言和小刺猬。

再見,小刺猬。

再見,自由。

她朝身後揮了揮手,像個傻子一樣,對誰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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