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賤”兩個字，重重地像鉛球一樣在嶽凰的心髒上砸了一個大大的窟窿，她死死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再和白默塵争吵下去了。說到底，不管自己是輸了還是赢了，都不能改變什麽。
白默塵看着她滲血的下嘴唇，有些懊惱自己剛才口不擇言吼出來的那些傷人的話。
語言這個東西，太過精妙，可以救人于水火，也能殺人于無形。
“白默塵，每一次，每一次遇到有關白家的事情的時候，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公平？能不能不要先入爲主地認定我就是壞事的小人？！”
嶽凰知道，所有的感情都會随着時間變淡，但是她和白默塵這種，根本就不屬于正常的情況。他不信自己，就算所有的證據都表明與自己無關的時候，他也會依舊保留着最初的那份懷疑。
原因，是因爲她是莫家的女兒，雖然，她在四歲的時候，就被這個姓氏抛棄了。
她的眼眶泛起不正常的紅色，白默塵看着她，臉上的怒氣微微松動。
“你一直都覺得”，他像是突然之間失了魂魄一樣在嶽凰對面的茶幾上坐下，“我是這樣想的？”
如果他真的是這樣，那他爲什麽還要想法設法替她辯解？如果他真的是這樣，那他爲什麽還會死命不讓白潔動她？如果他真的是這樣，那他爲什麽還會在她面前情緒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他可是，一個十二歲就能面不改色和十三鷹訓練有素的手下格鬥的十三鷹少主！
他可是，在對手的槍口對準自己的時候也還能溫文爾雅地保持笑容的白家家主！
嶽凰看見他如此受傷的眼神，隻覺得自己的心髒也被牽扯得疼痛起來。
白默塵擡起一隻手，繞到她的頸後，托住她的後腦勺，然後将自己的額頭抵在她飽滿光潔的額頭上。
他閉着眼睛，嶽凰發現他的眼窩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原本情緒激動的嶽凰，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他，也覺得很累了嗎？
白默塵就這樣低着她的額頭，輕輕吐出幾個字來——“莫七言，你放過我。”
嶽嶽，你成了我的軟肋，成了那些人眼中制勝的法寶，你，不能再靠近我了……
“我不要！”
嶽凰一直憋着的眼淚終于還是流了出來，伸出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要！”
“莫七言，我早就不是你以前的那個二貨師傅了……”
所以，你可不可以自己離我遠一點兒？或者是，恨我也好？
白默塵的聲音裏攜夾着幾許心疼，幾多無奈。
“我什麽都接受，包括欺騙。但是，我不要離開！”
嶽凰的語調和他截然不同，每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兩個人曾經嬉笑怒罵隐藏在青蔥歲月裏的淡淡情愫，兩個人曾經攜手走過的每一程風雨，最後都化成了這一句話。
白默塵，我不能容忍欺騙，除了你。你就算是騙了我，我也不想要再傷害你。
“但是，孫路羽的這把鑰匙，真的和我沒有半點關系。”
她的手上，是有一把鑰匙，一把白默塵拿來試探過她的鑰匙的複制品。後來知道那把鑰匙沒有任何用處，但是她還放在那裏。
“從我繼任白家家主開始，我就知道，孫家和莫家的關系，但是，自古人心最不可測，這麽多年了，你還沒學會嗎？”
孫路羽，他就像是故意想讓白家人發現他手上有那把鑰匙一樣，如果不是他趕在其他人之前截住他，這會是于錦蘭事件上另一個更不可饒恕的罪名！
但是這句話落在嶽凰的耳朵裏，指向的，卻是她自己。
他是在說自己，不可測嗎？
白默塵捧着她的頭，右手放在她後腦勺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吻掉她臉上的淚水。他們兩個人，都很累，都被背後的家族利益或家族仇恨拽住了手腳，讓他們沒有辦法像曾經那樣肆無忌憚地擁抱。
“師父曾經告訴過你，哭，隻會讓敵人笑得更開心。”
嶽凰用力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我沒有哭，不會哭的。師父放心。”
你既然不願意相信我，爲什麽還要有意無意給我這些溫柔？
白默塵把手從她腦後拿開，然後額頭離開了她，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冷，“睡吧，我走了。”
嶽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去哪裏？”
白默塵看着她這個樣子，歎了一口氣，俯身把她抱起，放在床上。
“我剛和你說了那麽多，你難道沒聽進去？”
嶽凰當然聽明白了，但是她還是沒有放開他的衣角。
“但是，默塵，你到現在還覺得，隻要你假裝疏遠我，那些人就會放過我嗎？你的疏遠，其實每一次，唯一傷害到的，就隻有我一個人而已。”
她的右手緊緊抓着白默塵的衣角，骨節泛出青白的顔色。
白默塵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用不着回答，所有的事實都表明她說得沒錯，但是……
他啪的一聲，用力打開了她的手。
“我沒有假裝。”
離開的腳步聲在她耳邊響起，就像是一場鬧劇的謝幕聲。他的腳步那麽堅定，連一絲一毫的留戀都沒有。
呵，兩個做戲的人啊，白默塵，你想讓我就這麽死心？
如你所願……
嶽凰從床上坐起來，然後拿起自己沒有完成的一幅畫，繼續一筆一筆地認真勾勒起來。她的眼睛裏，浮現着之前從未有過的情緒。像是對整個白家的滔天恨意，又像是，對白默塵的徹底放棄。
畫完那副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麽的畫之後，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但是她還是沒有一點睡意。她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然後從白默塵的架子上取下一瓶酒，和兩個高腳杯，然後坐到了窗台上。
她把兩個杯子都倒上了酒，一個擺在自己的對面，一個拿在自己的手上。碰杯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時刻，顯得格外刺耳。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月光，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遠處有燈光閃過，她憑着直覺，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白默塵的車——他回來了呢……
他，又去了哪裏？車速這麽快，又發生什麽了？白家的事，真煩……
嶽凰的電話，打不出去，房間裏所有的電子産品，都沒有網。她和外界的聯系被完全斷開，就像是一個高級囚犯一樣，被關在這棟冰冷華麗的鋼筋水泥裏。
走廊上的光，從被打開一個小縫的門外洩進來，嶽凰躲在窗簾後面，保持着剛才的姿勢，默不作聲。從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門的縫隙慢慢變大，出現的那張臉，是白默塵。
也是，除了白默塵，誰還會在這個時間進來？
嶽凰坐在窗台的角落裏，像一個偷窺者一樣，在黑暗中看着白默塵移動的身影。
他走到了床邊，很快就發現那裏沒有人，然後啪的一聲打開了屋子裏的燈。突然的強光讓嶽凰的眼睛有些适應不了，但是她硬撐着沒讓自己閉眼。
有了燈光的照射，她終于發現白默塵現在很不對勁，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似乎腳上受了什麽傷。
嶽凰顧不得那麽多，從窗簾後面跑出來，幾步就到了白默塵身邊，擔憂地問：“你……你怎麽了？”
白默塵一把抱住她，“沒事就好……”
嶽凰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弄昏了頭，他這是什麽意思？
被鎖在他的懷裏，嶽凰的臉上沾上了濃稠的紅色液體——是血！
“你……先放開我……”
白默塵依言松開她，嶽凰跑到桌邊拿來急救藥箱，打開放在腳邊。
“告訴我，要怎麽做？”
“這個你沒辦法處理，你把藥箱給我。”
嶽凰按照他的話馬上把藥箱提起來，放到他那裏，然後看着他剪開自己的衣服，然後消毒，上藥。
嶽凰幫着他完成基本的止血之後，就把那些東西都收了起來，然後拿到廁所，一把火給燒了。
“我去找逸貳？”
她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所以決定先問白默塵，自己可不可以這麽做。
他擺了擺手，氣息微弱，“現在不要驚動任何人，我待會兒吃了藥可能會睡上幾天，你一定不能讓任何人進來，記住，是任何人！”
“但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擔心……”
他握住嶽凰的手，“沒事兒，就是一場意外的車禍，但是我現在沒辦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意外，所以，你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我這個樣子，能辦到嗎？”
嶽凰用力點了點頭。
“扶我上·床。”
嶽凰小心避開他纏着繃帶的傷口，讓他壓在自己肩膀上，然後一步一步挪到了床邊。在嶽其軒去世之後，她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個樣子害怕。
“這盒藥，如果我半夜發高燒，你就每一個小時給我吃三粒，這一盒，如果溫度超過40，你就給我用一片，還有這個……記住，一定要确認我退燒。還有，千萬不可以，讓别人發現我。”
說完這些，白默塵服下藥物，很快就昏睡過去，嶽凰守在床邊，一步也不敢離開。但是，她知道白默塵這個樣子是不行的，如果沒有人能幫他處理傷口，一定會發炎，到時候後果會更嚴重。
她可以求助誰？他昏睡之前都說了，不能找任何人……
難道要……
要暴露自己藏起來的又一個秘密嗎？
如果白默塵的事情就是有人想讓她自己吐出秘密呢？
這次的事情發生的時間太詭異了，于錦蘭的事還在她頭上壓着，孫路羽又不知道真實情況是怎麽樣的，她與外界完全斷絕了聯系……
被獵人追蹤多年的她，很清楚現在自己應該什麽都不做，表現得像自己身爲嶽凰之前那樣。
她沉下心來坐在床邊守着白默塵，依舊每隔十分鍾就給他量一次體溫，到半夜的時候，不出所料，他發起了高燒。她有些心慌地給他按照之前說的喂了三片藥。
一個小時之後，體溫依舊沒有下降，她又喂了一次……
這個晚上，好幾次她都差點兒跑出去叫人幫忙——她擔心他會死掉，會出意外，可是，自己都已經答應他了，而且他在這麽壞的情況下還特意囑咐她，就證明這很重要。
她犯困的時候就直接給自己灌冷水，硬生生壓下酒勁兒和睡意，直到天明。
“少夫人，管事送早餐來了，您方便開門嗎？”
“别進來！我在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