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裏咯噔一跳，好半天才說。
“錯拿了領養牌子？”
穆霆幽深的眼底滿是暗色的浮光，濃厚的愧疚和悔意從其間迸射而出，他目光悠遠，似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最終，晦澀地說。
“是的，我錯拿了她的牌子，直到正式辦理了領養手續，我才知道那個被領養的孩子，應該是她。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應該屬于她。如果不是我，她不會眼瞎，如果不是我，她不會在泰國受苦這麽多年。”
“........”
我被穆霆說出的話，震得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他清冷的臉上滿是絕望的氣息，整個人就如同被愧疚的洪流包圍了般，黑暗，陰冷，而又無比痛苦，他仰着頭，似隐忍，似掙紮，接着說。
“我至今都記得她看我的眼神，那麽善良，她說的話，那麽誠摯，她拉着我的手，對我說，沒關系，小宇，這是老天爺給你的恩賜，呵，沒關系......她居然對一個剝奪了她幸福人生的混蛋說沒關系...”
穆霆無神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勾唇，明明是笑着的，可卻比哭還要令人痛心。
“穆霆......”
我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穆霆，絕望，陰冷，卻又無比的倉皇悲涼。
他高大的身軀蜷縮在一起，渾身瑟瑟發抖，就像一個在黑暗地獄中掙紮的困獸，痛苦，彷徨。
“穆霆......”
我的心咯噔一跳，想要擁抱他，卻被他躲開，他甚至還往後退了了幾步，說。
“盛胭，别靠近我，我很髒，很髒....”
“回國之後，我沒有一天不活在愧疚之中，與其說我憎恨女人，不如說，我怕女人，我一見到女人，就會想起秦曉，就連夢中，我也隻記得她站在我面前，說，沒關系，小宇。再然後，我就遇見了你，一個跟秦曉長的一模一樣的女孩。”
他深邃的瞳孔緊緊地注視着我，像是在尋找希望的光，可最後，卻隻找到一片虛無。
“那時我就想，你是上天給我的救贖，你是上天給我的補償，我要對你好，就像秦曉曾經對我一樣。”
聽到這，我整個人都向後倒退了一步，滿心複雜。
秦曉......
看來我真的應該感謝秦曉.....
穆霆擡起頭，看向我，才說。
“可我漸漸發現了，你和秦曉不同，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秦曉溫潤如月，而你璀璨若陽，不管遇到了什麽，你永遠都是笑着的，就像那些黑暗和陰霾永遠都侵襲不了你的人生。”
穆霆.......
我再也受不了他這樣的模樣，猛然向前，擁住了他。
難怪，他會說秦曉是他的底線....
難怪，他看到秦曉眼盲的反應會那麽大....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可觸及的灰暗，對我，是一年的黑暗時光，而對穆霆，是對搶奪秦曉人生的愧疚。
“盛胭，遇見你之前，我從沒想過結婚，遇見你之後，我沒想過别人，我知道自己霸道、偏執、瘋狂、像個瘋子，可我想這一生，就跟你走，一路到白頭。”
“.........”
“你喜歡孩子，我們就生很多的孩子，你喜歡安靜，我們就搬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喜歡什麽，我們就一起做什麽，直到白發蒼蒼，直到牙齒掉光。”
“.........”
穆霆放開我的手，單膝跪地，目光滿是虔誠和鄭重，一字一句地說。
“你願意卸掉你的铠甲，隻做我的女皇嗎？”
“穆霆.....”
我的淚水傾巢而出，根本抑制不住，跌坐在地，緊緊地抱着他，說。
“我根本不是什麽陽光，你知道我在禦景龍庭那年都經曆了什麽嗎？你知道我被容景做過什麽嗎？你說你髒，可我，才是真正的髒....”
我現在才發現，我的那些針鋒相對，那些冰冷，全都源于惶恐。
我害怕，我害怕，穆霆發現我的秘密，害怕他發現我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所以我隻能逃避，隻選擇了逃避....
盛胭，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穆霆輕柔地抱着我，淡淡地說。
“我知道。”
什麽！
我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顫抖着開口。
“你....你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前所未有的甯靜，平和，粗粝的手掌擦幹淨我臉上的淚痕，一字一句地說。
“李醫生，也是我的主治醫生。”
什麽？！李醫生居然是穆霆的主治醫生？
他都知道？！！
我整個腦子嗡嗡作響，幾乎不敢相信，我一直害怕，擔心的東西，居然穆霆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我和容景是怎麽鬧翻的嗎？知道他爲什麽這麽恨我嗎？”
他摸着我的臉，平靜而暗啞地說。
“因爲，三年前，我讓他差點死在男人身上。他以前是怎麽對你的，我就讓人怎麽對他，如果不是我媽阻止，他還能活到現在？”
什麽？
他這幾年在國外，原來是因爲這個？！！
“你去容氏，我沒有阻止，是我想讓你親眼看看，當初踐踏你，傷害你的人，會如何被我踩在腳下，會如何從雲端跌至地獄。”
穆霆這連番的話，甚至讓我連呼吸都忘記了，我靜靜地看着他冷厲的眉眼，看我時，卻隻有溫柔的波光。
這一刻，我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遇到過許多人，燦爛，耀眼，他們如同指尖的煙火，忽明忽暗，最後隻淪爲一抹灰燼，而穆霆卻不同，他如北鬥，閃耀在我整個人生，爲我驅散陰霾，滌蕩晦暗。
長日盡處，我站在他面前，你看到我的傷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愈，最後，牽着我的手，走入春暖花開的暖陽。
“穆霆，我們一起過餘生好不好。”
所有複雜的感情，最後都化成一句話。
他輕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說。
“好，穆太太，以後，請多指教了。”
這一晚，屋外風雨交加，而屋内卻是安詳平和。
我倆相擁而眠，沒有冰冷，沒有尖銳，隻餘溫柔相待。
我突然發現，生活從未向我想象的那樣好，但也從未向我以爲的那樣糟。
也許，我們的脆弱和堅強都遠超自己的想象，有時候，我們可能脆弱的一句話就淚流滿面，而有時候，卻發現自己咬着牙就走了很長的路。
世界是現實的，但我們終會努力讓他柔軟。
一夜好眠，再醒來已是陽光滿室，昨晚的風霜雷雨，卻換來了今日的豔陽高照。
真好…..
“醒了？”
穆霆深邃的黑眸溫柔地注視着我，細碎的陽光透過他的頭發星星點點地撒在我的臉上，溫暖，舒适。
“别動，我想好好看看你。”
冰涼潮濕的氣息落在我的頭頂上，卻讓我臉燒得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過頭。
“現在看，也不怕以後看膩了…..”
他粗粝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臉，說。
“不膩，隻會越看越稀罕。”
他越湊越近，我的呼吸越淩亂，說來也怪，我一向沒臉沒皮慣了，可對上穆霆，卻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咕咕咕……”
就在氣氛無比暧昧的時候，我的肚子卻不争氣地響了，穆霆一個愣神，再然後輕笑，吻了吻我的額頭，說。
“看來，隻有喂飽了我的女皇，女皇才能來投喂我了。”
“……”
他這些亂七八糟的台詞都是從哪兒學的？
我臉紅心跳地推開他，昨天的那套衣服在空調下面烘了一夜早幹了，利索地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盛龍正好買完菜回來。
他打量我半響，臉上出現了些許安慰的笑容。
“這就對了，小兩口哪有隔夜仇的？有什麽事情都能解決，你先坐會兒，買了你最喜歡吃的排骨，一會兒做紅燒排骨。”
說完，提溜着菜就到廚房開工了，我靜靜地注視着他的背影，終于，走上前去，将他手裏有些破的菜籃子接過，邊拿邊說。
“你還以爲你是年輕人，一大把年紀了，擰這麽重的菜幹什麽？”
盛龍微微一僵，蒼老渾濁的眼睛裏隐有水光，半響才轉過頭，用手抹了抹眼角。
我看的心頭發酸，又補了一句他在廚房裏礙事，他這才有些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房間，不知怎麽的，我似乎聽到的隐約的嗚咽聲。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穆霆已經接過了我手中的刀，輕聲說。
“這麽鋒利的東西，我來。”
我立馬從他手裏奪了過來，白了他一眼。
“這麽鋒利的東西，還是我來，我可不想吃排骨吃出根手指來。”
“那我這個女婿總得做點什麽，畢竟是第一次見嶽父。”
我嘴角一扯，沒好氣地說。
“我可沒承認他是我爸。”
穆霆又來捏我臉，邊捏變笑。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那讓我調味吧，我媽每次吃我做的菜，都是熱淚盈眶的。”
我想了想，覺得老是反駁也是矯情，于是便點頭答應了。
于是，一個小時候，我和盛龍吃着滿桌的菜，熱淚盈眶…….
尼瑪……
葉阿姨，我終于知道你爲什麽從來不讓穆霆做菜了……
黑暗料理界的巅峰王者，除他之外，再無别人。
吃完飯，我和盛龍各吃了一顆健胃消食片，而穆霆，跟個沒事人一樣把所有的飯菜掃蕩一空，又讓我暗自佩服了一把，這家夥，真不是常人……
從盛龍家出來，他載着我徑自去容氏辭職，原因很簡單，我當初進容氏，完全是害怕禦景龍庭那一年發生的事情被穆霆知曉，而現在，我已然沒有繼續待下去的理由。
而我和容景之間，也必須要做一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