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疼


我心狠狠地揪着,眼眶幹澀地生疼。

好久不見,我以爲她在冷靜地時候能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我雖然親手把慕仁川送進了監獄,但并不代表是我害死了他,真正害死他的不該是我,而是他自己先前造下的孽。然而,現在所面對的現實讓我再一次失望,她從來沒有從過去走出來,甚至還越陷越深,把她的這個親生女兒徹底遺忘在了仇恨裏。

“媽,我是小素。”話說出口,我才察覺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惶恐、悲哀全都聚在心上,心髒不斷抽痛着。

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換來的卻是她眼中無限放大的恐懼與梳理,她退到牆角,退無可退,猛然沖到床邊抓起一件衣服向我扔來,又迅速退回角落,死死地抓着那串佛珠,不斷咀嚼着雙唇:“阿彌陀佛佛祖快快顯靈,把魔鬼抓走,她是魔鬼,魔鬼……”

“媽,我是你的女兒,我是小素,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好不好,我求你了!”也許是忍受得太多,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沖上去,抓着她的肩膀,晃着她的身體,希望她能就此清醒過來,認出我來,我不是她口中的魔鬼呀!

“啊——”她雙手抓着頭發,整張臉因爲恐懼而皺成一團,“魔鬼,魔鬼,魔鬼……”

那一刻,那雙空洞淡漠的眸子仿佛攝住了我的命門,體内的力氣被迅速抽離。我的手無力地從她的肩膀上耷拉下來,她重新得到力量,抓起我的胳膊放到嘴邊狠狠咬下,怎麽都不松口。

痛,真的很痛,就像一隻利爪死死地抓着我的心髒,那鋒利的刀刃緩緩嵌進肉裏,鮮血汩汩而流,勢要把它撕得粉碎。

我沒有叫,或者換言之,我已經失去了喊痛的力氣,緊緊地咬着唇内的嫩肉,直到滿口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我才從麻木中驚醒過來。

手臂那裏,已經紅得不像樣,仿佛能隐隐看到有鮮血流出。

“阿姨,阿姨,别咬了,她是小素呀,她是你的女兒呀。”蘇念扔下手中的皮包,沖上來試圖拉開我媽,但我媽真的像隻瘋狗一樣死死地咬着,像是執意要把我手臂上那塊肉啃下來一樣。

因爲痛,我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倏而舒展開,眉目冰冷,另一隻虛軟的手按上她的肩膀,用盡吃奶的力氣推開了她。

她腳下一個趔趄,後腦撞在牆上。

換做以前,我會立刻上去扶她,緊張地查看她有無受傷。

但這一次,我沒有,我冷靜地杵在原地,看着手臂上那個清晰入骨的牙印,眼中結起了厚厚的冰霜。

“咬死她咬死她,她是魔鬼,她是魔鬼,佛祖一定會顯靈把她抓走的……”

她蜷縮在角落裏,不斷地撥弄佛珠,時不時向我移來的目光就像一把森冷的刀戟,毫不留情地插進我的心髒。

“你給我閉嘴!”我真的被逼瘋了,沖上去不顧蘇念的阻攔,搶過她手中的佛珠,用力扯斷。

“咚咚咚”

那一顆顆檀木珠子雜亂無章地砸在地上,彈起,再落下,直至毫無生命力,安靜地躺在地上。

“啊——”

我媽抓着她薄薄的頭發,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大口張着,刺耳的尖叫聲持續不斷地從喉嚨裏發出。

蘇念蹲在她身邊不斷安慰,也于事無補。

“别管她,我們出去吧。”

我實在頭疼,拉起蘇念,無力地離開、房間。

“可是……”

身後響起蘇念猶豫的聲音,我沒再管,兀自繼續往外走。

走出房間,一直待在門口的保姆神色慌張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也許在她眼裏,我真的是一個虐待親媽的惡毒女兒。

“去把醫生叫來吧。”

她應了一聲,便去打電話。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胳膊上的那個退不下去的牙印,澀然地扯出一個苦笑。

聚在眼眶中的眼淚,終究還是被我生生地吞回了肚裏。

爲了這樣的母親,不值得。

過了好久,蘇念才從房間裏出來,而房裏那些瘋狂的聲音也消失了,她應該是累了睡下了吧。

“阿姨已經睡着了。”

蘇念在我身邊坐下,拉過我的手,擔憂地說:“這裏有藥箱嗎?幫你塗點藥膏。”

我抽回手臂,一手搭在傷口上,搖了搖頭:“不礙事。”

“怎麽不礙事,還是得消毒的,萬一傷口發炎就不好了。”話落,她就起身問保姆拿藥箱。

拿來藥箱,她小心翼翼地替我上藥:“有點疼啊,你忍着點。”

“嘶——”當蘸着藥水的棉簽落下時,我還是沒忍住,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蘇念無奈輕歎:“阿姨難道真的不認識你了嗎?”

“認識又怎樣,不認識又怎樣,在她心裏,我就是害死了她最愛的男人。”我淡淡道,像這種情況,我甯願她是忘記了我所以才會把我當成敵人,要是她還知道我是她女兒還對我如此狠手,那我可真的不知該怎麽辦了?

“你别這麽說。”蘇念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我釋然地聳了聳肩膀:“别擔心我,我真的沒事。”

上完藥沒多久,醫生就來了,我把狀況跟他說明了一下,他還是介意我暫時别來看我媽,讓她好好休養,不要讓她再受任何刺激。我又問醫生,我媽是否真的忘了我,醫生告訴我,我媽并沒有失憶,隻是她把自己關了起來不願面對。

不願面對我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她這麽愛慕仁川,應該死都不想再看到我了吧。

送走醫生後,我和蘇念也打算離開。離開前,我不忘叮囑保姆,我媽有任何事都必須在第一時間通知我。

蘇念見我悶悶不樂,提議去咖啡廳坐坐,我答應了。

“素素,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她緩慢地攪動着杯中的咖啡,神色爲難,欲言又止。

“咱們什麽關系,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她一向直爽,突然磨叽起來,倒真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是這樣的,剛剛我在勸阿姨睡覺時,她後來嘴裏一直念着小景。”

我一怔:“小景?”

“我當時聽到也悶了,以爲阿姨是在喊梁景,但想想阿姨跟梁景應該不是太熟,所以想問問你阿姨是不是認識誰,名字裏也帶着景字?”

我媽除了認識梁景以外,還認識其他名字裏有景字的人嗎?

“應該沒有吧。”我有些不确定。

“那阿姨爲什麽要喊着梁景的名字?而且還是在她神志不清的時候。”

見蘇念好奇,我搖了搖頭,複而又冷笑:“也許她在忏悔吧,當初要是她不改變主意,要是沒有跟我爸站在同一陣線逼我嫁給宋庭殊,或許現在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吧。”

要是我沒嫁給宋庭殊,那我爸對金錢的欲、望就不會膨脹到把自己推向地獄,那如今我媽也不會瘋了吧。

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我嫁給宋庭殊早就成了事實,我爸的死我媽的瘋也成了事實。

“你這話什麽意思?”

看到蘇念一臉疑惑,我才想起我好像還沒把我和宋庭殊那段糾葛跟她講過,遂長話短說地把事情經過跟她說了一番。

“所以你嫁給宋庭殊是被逼的?”也許信息量太大,她眉頭蹙起驚訝,連帶着說話的音調都帶了幾分上揚。

我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愛上他了嗎?”

猝不及防,我沒想到她會突然跳到這個問題上。

茫然地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咖啡,我無力地歎了一聲:“我不知道。”

也許還沒真的愛上,但也沒以前那麽讨厭了吧,甚至對橫亘在我們之間的那段過去逐漸擱淺。

“素素,答應我,不要辜負梁景,好嗎?”蘇念突然緊緊抓住我的手,真摯的眼神盈滿了懇求,甚至還有一絲懼色。

我反握住她的手,問:“念念,你怎麽了?”

一個抖擻,她抽回自己的手,極其不自然地笑了幾聲,喝了一口咖啡,才恢複正常的神色:“我隻是認爲,你的想法是對的,梁景的死與宋庭殊脫不了關系,所以如果你愛梁景,就不該向宋庭殊妥協,更不該愛上他。要是梁景還活着,肯定會奮不顧身地奪回梁家所失去的一切。”

蓦然覺得,她的眼神帶着一絲陰狠,這樣的狠色不禁讓我背脊一陣惡寒。但轉念,我也能理解,梁景在世,我們三個是最要好的朋友,細數過去那些美好的大學生活,有多少次我和梁景偷跑出去約會,是蘇念不嫌麻煩地替我們簽到,幫我們躲過老師的追查。

我悻悻然地扯唇輕笑,面前的她,不正是曾經的我嗎?正如她所言,我不該向宋庭殊妥協,更不該愛上他,而在這些日子裏,我好像把這些都抛之腦後了。

“念念,我會記住你說的話,不會愛上他。”

慕素不會愛上宋庭殊,絕對不會。

我暗下決心,蘇念笑了,我也笑了。

回到家中,吳嫂告訴我,宋庭殊一早就回來了,林南也來了,兩人正在書房談話。

宋庭殊一早就回來了,我有些驚訝,但林南也來了,想必兩人應該是在談公事,遂沒有去打擾,兀自回了房間。

今天在外奔波一天,風塵仆仆的,我沖了個澡換了身舒适的家居服。

聽到外頭有開門聲,想着他們應該是談完公事了,于是開門出去,正好撞見林南正準備下樓梯。

他見我,輕聲問候了一聲,臉色卻不是很好。

我想,宋庭殊應該在公事上遇到了麻煩,而且從昨晚睡前我就沒再見過他,不由自主邁開腳步向書房走去。

剛打開門,那段熟悉的錄音便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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