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的聲音不是短信提示音，而是來自日程提醒。

媽媽不會具體到時間，隻設置了日期，一過零點就響了。

日程提醒上寫着一句話：去派出所。

派出所？媽媽好端端的去那裏幹什麽？難道是我不在家的時候，她自己遇到什麽麻煩了？

立刻回想起小時候我們孤兒寡母遇到的那些壞人壞事，我立即自動腦補了一些事，一邊責怪自己關心她太少，一邊又擔心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麽大事。

一夜無眠，天快亮的時候感覺媽媽快醒了，我急忙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聽到她輕輕起了身，沒有開燈，摸索着穿上了衣服，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我又躺了一會兒，正想着也起床，又聽到她回到房間裏來，拿了手機再次出去。

翻身下了床，從虛掩的門縫裏看到媽媽正對着手機發呆，她定定的看着，神情悲傷落寞，眼角隐約有水光。

我心頭一跳，仿佛心被人狠狠的一握。

“媽。”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咦，你怎麽不多睡一會兒？”她轉過身去把手機放在口袋裏，用袖子飛快的抹了抹眼睛。

“早起一會兒，陪你去買菜。”我假裝沒有看到，一邊往洗手間裏走一邊說道，“我去洗漱，等着我啊。”

媽媽立即說道：“哎呀，你湊什麽熱鬧，我自己去就行了，又不是提不動了。你剛回來，平時工作那麽辛苦，好好的睡一睡，别洗漱了，快去，再去睡一會兒。”

我被她推着回了房間，她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我臉上的笑容淡去，心裏越發明白一定是有事，以前我回來的時候，除了在廚房裏給媽媽幫忙，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兩個人一起去菜市場，一起挑新鮮的蔬菜，聊聊最近新會了什麽菜式，需要用到什麽食材。

但是，今天，她拒絕和她一起去。

我猜想，這件事一定和她手機裏的那個提示有關。

我仔細聽着，直到聽到輕輕的鎖門聲，我急忙換了衣服從卧室裏出來，簡單洗漱了一下，飛快的追了出去。

時間還早，派出所這陣子還沒有上班，媽媽沒有坐車，隻是慢慢的走，我看着她的背影，發現她的背似乎駝了一些，腿腳也不像之前那麽靈便。

心裏發澀，眼眶有些酸，陽光明晃晃的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落寞又孤寂。

走到派出所附近的十字路口，她坐在小長凳上休息了一會兒，坐在那裏呆呆的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四周汽車聲，早點的叫賣聲，嘈雜的混合在一起，她自己坐在那裏，仿佛和周圍的一切都隔絕，獨自沉浸在悲傷裏。

我别開頭，心裏堵得難受。

一直等到八點半多，媽媽才站起來，走過路口，進了派出所。

我随後跟着走進去，裏面的人看上去都挺忙碌，也沒有人問我是誰，直到我上走廊，拐上樓梯，迎面才有人問道：“你找誰？”

我指了指媽媽走過去的方向，“我和她一起來的。”

那個民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走到那間屋子前，上面的科室牌上寫的是“所長辦公室”。

門虛掩着，我聽到媽媽說道：“又過去一年了，這件事還沒有定嗎？”

有個男人歎了一口氣說道：“嫂子，這件事兒……的确不太好查，您看，時間都這麽久了……”

媽媽打斷他的話說道：“時間也不是今天才變成這麽久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就要一個結果，你們說，需要好好的查一查，一來二去，已經查了二十年，現在又說時間太久，難道我有辦法讓時光倒回嗎？”

“嫂子……”

“如果我能讓時光倒回，當時我就不會讓他去，我馬上就要生了，他出去執行任務，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我的孩子也沒有生下來，我一下子失去兩個最親的人，難道就換不回一個公道？”

“嫂子，我知道您的難處，這些年過的不容易，當時的情況混亂，知道詳情的人又都死了，我們查了當時綁匪的身上，的确是有彈孔的，也和老喬手裏的槍吻合，這說明，他是開槍射殺了綁匪的。”

“那又怎麽樣？”媽媽聲音激動道：“他們是綁匪，不該殺嗎？”

“該不該殺是由法律來定，隻要當時罪犯投降，就不能再殺，這是……”

“我不管這是什麽，”媽媽恨聲說道：“如果他想要投降，那我的丈夫是怎麽死的？他還打了他自己一槍嗎？”

男人沉默了一下說道：“現在難就難在，怎麽判定出他們是誰先開的槍。”

媽媽聲音悲切，字字沉痛，“今天是老喬的祭日，每年到今天我就來一次，這樣的對話就再重複一次，這麽多年了，我就不明白，怎麽就這麽難……”

我站在門外，走廊上的風吹過，凍得我打了一個寒顫，渾身都冒出雞皮疙瘩。

以前媽媽隻告訴我說，爸爸是個英雄，保護着許多人，但我從未見過他，也沒有見他在媽媽和我受人欺負的時候保護過我們，孤兒寡母的日子有多難過，我就有多想念爸爸，有時候還會有一點怨恨。

我從來不知道，爸爸是個警察，而且……已經不在了，他的祭日，就是今天。

媽媽說，我是她最親的人，是她唯一的女兒，我努力的生活，拼命的長大，隻想趕在媽媽老去之前讓她過上好日子。

我從來不知道，媽媽的孩子沒有生下來就死了。

那麽……我是誰？

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耳邊無數聲音在轟鳴，我慢慢往後退，剛退到樓梯口，媽媽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一擡頭，看到了我，臉色瞬間一變。

四目相對，彼此看到眼中的驚濤駭浪，隻是誰也沒有辦法開口。

沉寂中，有人快步上了樓梯，對着媽媽身後的那個穿着警服的男人說道：“所長，外面有人找您。”

男人不耐煩的說道：“什麽人？沒看到我這兒有客人，正忙着呢。”

來人說道：“他說他姓洛，是從洛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