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庭笙。

六歲那年，我媽死了。

這一年她25歲，她16歲就跟了張老闆，是張老闆衆多情人中的一個。

那會兒張老闆的第二任老婆懷不上孩子，他一心想要個閨女，我媽剛好又拼命想擺脫貧困過上有錢人的日子，于是她就铤而走險，背着張老闆那個彪悍的老婆吃藥，拼命的留住張老闆，努力了兩年才懷上孩子。

懷上孩子的時候她才18歲，她以爲自己終于在張老闆的衆多情人中殺出一條血路來，以爲自己終于能過上好日子，可是在她正準備告訴張老闆她懷孕這個好消息的時候，卻晴天霹靂，張老闆那個彪悍的老婆也懷孕了。

賈香蘭是正經老婆，她懷孕了當然是件大事，張老闆隻得好好養着她，而我媽呢，她隻是個不入流的情人，她背着金主懷孕了，這就意味着她連伺候張老闆都不行，不能伺候不能上.床的情人就隻有死路一條，再深的感情也能随着十來個月沒有床上關系而磨滅，更何況她本來就是個不入流的情人，她很快就被打入冷宮。

據我外婆說，我媽被張老闆抛棄之後的日子很不好過，她被張老闆抛棄的時候張老闆也不是完全沒良心，他還給了我媽一點錢，可惜這點錢在我媽身上還沒捂熱，小心翼翼的藏在内衣褲裏卻被我舅給翻出來了，我舅罵了我媽一頓就将錢拿走了，不用多說，就是拿去賭了。

舅舅好賭，而且是那種十回頂多赢一回的好賭，他沒錢了就問我年老體弱的外婆要，問那個長得漂亮給有錢人家當小老婆的姐姐要，他們家是那種城市裏貧民窟的最底層，連小偷都不會光顧的那種人家。

那點錢在我舅手裏過了躺路就沒有了，他又回家來要，問他姐要，我媽沒得給的，他罵人要不到錢就動手。

就這樣，我媽藏在肚子裏的我被發現了。

那時候我都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媽爲了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安定，三個月肚子裏的胎兒安穩了才去找張老闆坦白，結果張老闆接她去過了一個月的好日子，随着賈香蘭查出懷孕，她就被趕了出來。

我舅是堅決反抗我媽生孩子的，用他的話說，我媽生孩子能耽誤很長時間不能掙錢，而且，我媽生孩子之後一定會變老變醜，胸下垂下面變老，肯定賺不到以前那麽多的錢了。

看吧，這就是親弟弟說的話。

我舅強迫我媽去打胎，我外婆怎麽哭都沒用，結果我媽到了醫院，醫生卻說，我媽天生子宮壁薄，如果這個孩子打掉，那就再也懷不了孕了。

我媽吓到了，拼死抵抗，我外婆也吓到了，本來還搖擺不定的她也拼命想保下我媽，她們母女倆幾乎給我舅下跪，才勉強的安撫下了這個賭徒。

我舅再一次出去賭博，揚言給我媽一天時間考慮要不要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媽争取了機會，跟我外婆一起，挺着肚子去找張老闆。

那時候張老闆已經有了新歡了，新歡胸大腰細體軟，他已經一點都不記得我媽這個懷了孕體型變差的舊情人。

我媽找過去的時候張老闆正帶着新歡要出門，當年我媽懷孕了才有幸住了一個月的小别墅如今已經住上了别的小婊砸，我媽很心痛，她攔住了要出門的張老闆和新歡，她哭個不停，我外婆也哭個不停，最後張老闆或許是看人多嘴雜，被哭得沒辦法了，才答應給我媽一條生路。

他當然沒有給我媽别墅住，而是給了她一間很破的二手小公寓，雖然很舊房子很小，但住他們母女倆是夠了的。

我媽又哭着哀求他多給點錢，她哭着說我舅舅難纏，把錢都拿走了，張老闆猶豫了很久，才跟割肉似的丢下一點點錢，還答應會幫我媽處理這件事。

結果沒多久，我舅就因爲聚衆打架還把别人捅傷給進去了，判了七年。

我媽終于得了清淨，她認爲這件事是張老闆做的，她擺脫了我那個賭鬼舅舅，對張老闆感激涕零。

憑着張老闆給的那點錢，還有外婆和我媽打工賺的錢，我媽就這樣生存了下來。

那時候她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可肚子裏的我卻越發的長得好，她很舍不得，她從前是爲了争寵才生下我，如今她是真心的疼愛我了。

爲了賺一點生産的錢，爲了給以後多賺一點奶粉，她挺着肚子打工。

就這樣，半年過去，我出生了。

據說我出生的時候就很漂亮，遺傳了我媽的基因，白皮膚大眼睛，特别好看。我媽也覺得我很好看，爲這樣的我很自豪，她還嘗試着給張老闆打過電話，她覺得張老闆看到這樣漂亮可愛的我會心軟。

可是，張老闆接了電話，問了是男是女，我媽高興的說是男孩，張老闆卻搖頭冷笑了：“男孩有什麽好的，給我家庭朗來搶家産的，你去死吧，帶着你兒子滾得越遠越好，不要讓我見到你，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我媽拼死生下了此生唯一的孩子，她滿心歡喜的告訴了那個男人，卻得到了這樣的待遇，那個男人竟然叫她去死，越遠越好。

我媽很傷心，但她性子其實還是很倔的，她換着口氣說：“張老闆，我沒想叫我兒子跟庭朗少爺争家産，畢竟庭朗少爺是天上的星星，而我兒子是地上的泥巴，我從來沒奢望過那樣的事，可是，這兒子到底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沒什麽文化，别的也不求，就求你幫孩子取個名字，好不好？”

可是，張老闆還是拒絕了，他認爲這是我媽欲擒故縱的法子，他就堅決的認爲我媽生孩子就是爲了争家産的，他殘忍的挂了電話，臨挂電話之前還叮囑我媽，帶着孩子滾遠點，千萬要記得他的話，别在他的面前出現。

我媽雖然傷心，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張老闆的确很久以前就說過不要這個孩子，她也的确是偷偷生下這個孩子的。

張老闆不願幫忙，她就自己給我取了個小名，就叫阿笙。

雖然孩子沒有父親的疼愛，可她仍然很歡喜，或許在她心中，隻要沒有了那個血吸蟲般的舅舅的騷擾，她的生活就會非常好過。

就這樣她帶着我出了院，回到一貧如洗的家中，每天外婆在外面做工，她帶我和做家務，她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就在她以爲日子會一直就這樣過去的時候，等我長大了掙錢了她也能享福，能擺脫貧窮日子的時候，好日子還沒過一個月，一件大事的發生，卻打破了她所有的計劃。

那時候我不在現場，我不知道我媽到底經曆了那樣的大事到底是怎麽樣的心情，但等我長大成.人，了解了成.人世界裏的那個悲歡離合之後，我才終于明白我媽，這個社會底層人物的疼痛。

賈香蘭造訪的那天，那時候我還沒滿月，我媽還沒有出去做工生活還很簡單，當賈香蘭帶着很多營養品過來的時候，我媽吓了一跳。

她吓了一跳，不隻因爲賈香蘭到來，還因爲她的肚子，她原本懷着身孕的肚子，居然是平平的。

“是的，我沒有懷孕。”這是賈香蘭一開口的第一句話，她若無其事，倒是我媽，她都吓到了。

賈香蘭很彪悍，我媽作爲曾經的小老婆對賈香蘭天生是畏懼的，她問都不敢多問一句，賈香蘭一開口，卻直接了當的說：“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在張老闆之前跟别人生過一個孩子，是個私生女，在那個孩子之後我就身體不好不能生了。看到你們這種女人都會懷孕，我很着急，才會撒謊說自己已經懷孕了，還會做出假的孕肚假的體檢報告騙到老張，但孩子直到都有落地的一天，我總不能随便抱個孩子去欺騙老張吧，我覺得你肚子裏的孩子很适合，是老張的骨肉，也不怕被懷疑不怕被查出來，你把孩子給我帶走，我帶着他去過好日子，隻要有我這個媽，老張百年之後家産一定有他的一份，你覺得怎麽樣？”

賈香蘭一開口我媽就激動了，她窮了半輩子，太明白有錢有多重要了，她也知道，我跟着他或許這輩子都很難有出頭之日，于是幾乎是稍加考慮，她就同意了賈香蘭的提議，她唯一的一個要求就是，我的名字就要她取得那個，仿佛隻有這樣她才記得我永遠是她的兒子，流着她身上的血一樣。

賈香蘭同意了，于是她給我取了正式的大名，張庭笙。

張家二少爺，張庭朗之後的第二個少爺，張庭笙。

賈香蘭給了我媽一筆錢，就直接帶着我走了，我走得時候我媽哭都不敢哭，隻背對着門不敢向外面看，直到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她這才咬着唇回過頭來。

屋子裏已經沒有了我，沒有了我熟悉的哭聲，而留給她的，隻是床上一大疊的票子。

我媽拿着那些錢數來數去，她咬着唇不敢哭出聲，她也不敢相信，她的親生兒子，她爲了孩子的前途就這樣賣了，二十萬，買斷了一個孩子的一生。

當天晚上外婆做工回來的時候，看到沒有孩子沒了，還看到那些錢的時候，她瘋了。

她拼命的罵我媽，她說你這是想錢想瘋了啊，我養了你和你弟一輩子，我後悔過嗎？你去把孩子要回來，一定要要回來，就算再窮再苦，那也是自己的孩子，什麽前途不前途，那都是自己的命。

我媽那時候年紀還小，也沒什麽自己的主意，我外婆這樣一罵，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她連忙應我外婆的要求将那些錢的帶上，準備去找賈香蘭把孩子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