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楚冰的臉色蒼白，嘴唇很白很幹，能看見她的嘴唇在一張一合，可是聽不見任何聲音。赫連曦低着頭将耳朵湊過去，才勉強能聽得懂，她在說：“不要打給他，不要打。”

她知道赫連曦是要給宇文慕楓打電話了，可是她不願意、應該是不想讓宇文慕瘋知道這件事情。肚子裏面的孩子還沒有見到過自己的父親就被她這樣親手扼殺了，這個消息她該要怎麽說，要怎麽跟宇文慕楓說？

赫連曦明白她在想什麽，可是她不得不告訴宇文慕瘋，這件事怎麽可能瞞得住。赫連曦勸她說：“你知道的，這種事瞞不住的，漠漠，這會兒李媽應該會很擔心，先跟她說你在這裏吧。”而且，也許宇文慕楓還沒有醒過來呢。

“别打！”這一聲幾乎用盡了夏楚冰所有的力氣，長時間沒有喝水她的聲音啞的難聽到了極緻。叫過這一聲後，她明顯的感覺到了嘴裏面的血腥味。

“别打電話，就讓我一個人待着，你們能不能都先出去？”赫連曦還是把耳朵湊過去，這才聽清楚她的聲音。無力的，嘶啞的，痛苦的，絕望的，無法形容這聲音裏面包含了多少情緒，她隻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打就不打，漠漠你安心躺着。”赫連曦終于妥協了，夏楚冰瞪着眼睛看了看床邊的三個人，一個也沒有要離開的迹象。沒關系，她對自己說，想留下就留下吧，反正也影響不了她。

剛剛用力的時候，所有的力氣全部迸發到一個點上，夏楚冰發現了一個讓她更加痛苦的事實。懷着寶寶的時候，總是覺得沒什麽不一樣。前三個月沒有胎動小腹也沒有太大的隆起，她能睡能吃除了有些時候會惡心會頭疼之外，沒感覺有什麽特别。

所以她還懷疑過，到底這個孩子是真的還是假的，爲什麽她一點要當媽媽的感覺都沒有呢。人家都說，孩子和媽媽是有心電感應的，孩子會在夢裏面沖媽媽撒嬌，告訴她自己已經快要降臨在這個世界，可是她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失去了，她也隻是無力的躺在床上，無聲的掉眼淚。隻是聽人家說孩子沒有了，覺得心很累，很亂，更多的是不知道怎麽向孩子的爸爸交代，他還沒有摸摸她呢。

可就在幾分鍾前，她爆發性的大吼了一聲，所有的力氣都沖着小腹奔去。這時她才意識到，或者說是感覺到，肚子是空的。

沒有孩子，沒有任何東西，幾乎能感受到肌肉的收縮。以前有孩子的時候，明明是很沉的，感覺那裏暖暖的，有時還癢癢的，可現在什麽都沒了。

這時她才發瘋似的想念這種感覺。

眼淚就是在這個時候争先恐後地湧出眼眶，順着臉頰留到嘴巴裏。很久沒有吃飯沒有喝水，她卻還是嘗到了裏面的鹹味，很澀，很苦。

赫連曦坐在床邊定定的看着她，看着眼淚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沒有下手去拭掉。她也在這個時候明白了存在的意義，就像眼淚一樣，流下來馬上擦掉跟别人說你沒哭就會有人相信你，可是如果你頂着一臉的淚痕站在他們面前，一定不會有人說你沒有哭過。

“漠漠，孩子是存在過的，是存在過的……”

爲什麽她會知道夏楚冰在想什麽，赫連曦看着不知不覺中将手放在肚子上面的好友，無意識的一直輕撫着，不知道是在安慰那個無辜的小生命，還是在感受曾經他的存在。

“我一直沒有确認過他的存在，”夏楚冰看了赫連曦一眼，也許是有些驚訝好友知道自己的心事。“我覺得對不起他，直到他不見了才意識到他的重要性。我竟然沒有跟他說過我很愛他，所以很難過，很對不起，可是說什麽也是沒用的了。”

沒有回答。赫連曦将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終于無言以對。

說什麽都是沒用的。沒錯，這個時候說什麽都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安撫人心，因爲說什麽孩子都不會回來了。

夏楚冰安靜的看着别處，其實她也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舔舐傷口，就讓她安靜一會兒，不要任何人過來說話，不要任何人說抱歉，誰也不欠她。

事實上，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她自己，因爲她一直都沒有一個當媽媽的自覺，是她的不小心造成了孩子的離開。

“巧芝，你先回去吧。”東方毅看着已經在角落裏站了很長時間的女孩，“你嫂子需要安靜，她需要時間，你先回去吧。”

林巧芝好像已經成了石雕，安靜的站着一言不發，東方毅的話她聽見了，卻也是什麽都不說，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她還是覺得是她的錯，她根本沒有辦法原諒自己，若是沒有答應她的請求還有多好，若是當時一把抓住她有多好。

可是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後悔藥。

宇文慕楓聽李媽說了很長時間，他知道蕭子嶽也已經回來了，而且過來看過他。李媽小心的避開了所有的能夠讓人憤怒甚至發狂的事情，一方面是爲了能夠讓宇文慕瘋能夠安心靜養，還有另一方面，她不希望由自己跟少爺說少夫人懷孕了這個消息，應該由當事人親自說。

還記得夏楚冰剛剛知道自己懷孕了那時候，一直興奮的停不下來。就算保持一個姿勢坐很久會腰疼會腿酸她也沒覺得有多痛苦。

能夠有一個她和宇文慕楓的孩子對她來說是最幸福的事。

“李媽，你絕對不能趁着我有事或者我睡着的時候偷偷跟慕楓說了啊，我要親自告訴他這個驚喜。”還記得那時候少夫人的笑顔，像朵花一樣耀眼。“答應我哦，你要是不答應我的話就你讓你摸我的寶寶！”

這個威脅對于李媽來說可算是太嚴重了，于是李媽直到現在都遵守着這個許諾，絕對不說。

“已經一個小時了，”宇文慕楓突然打破了安靜。事實上李媽跟他說完這些事情之後宇文慕楓就沒有出聲，一直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現在他有些急不可耐了，“再找找通訊錄，黎昕能夠去找的人有哪幾個，她的朋友好像沒那麽多吧……”

突然一個人名浮現在眼前，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赫連曦，他居然忘記了他妻子的死黨！

“李媽，快點給赫連小姐打電話。黎昕跟我鬧脾氣之後都是去他家裏躲着的，快點快點，她一定知道我們不知道的。”

他倒是高興，可是李媽絲毫不爲所動，甚至在他沒注意到時局促的搓搓手。“少爺，赫連小姐恐怕不行，因爲她和少夫人因爲一些事情發生了争執，兩個人現在正處于冷戰狀态。”

言下之意，就是夏楚冰絕對不會去找赫連曦。

宇文慕楓聽了這話驚訝的挑高眉，也是，他知道的所有時間赫連曦都是在向着夏楚冰的。就是他，也被毫不留情的數落過，雖然嘴上不說，他還是爲妻子有個這麽好的朋友而慶幸。可是現在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兩個人居然吵架了！

“跟我說說是因爲什麽？”宇文慕瘋挑了挑眉。

花了點兒功夫掩飾住聲音裏不由自主帶上的八卦之意，宇文慕楓難得這麽好奇。李媽不由得看了一眼昔日嚴肅冷面的少爺一眼，這才皺着眉頭說：“是因爲林小姐，那孩子很喜歡少夫人，應該是愛屋及鳥的緣故吧。”

“可是那天，她居然要喂少夫人吃山楂，我的天哪，現在想想我也很後怕，喂什麽不行居然喂一個……”聲音猛地頓住，宇文慕楓正聽得認真，一時間很好奇的看過去，可是李媽支支吾吾的，卻是什麽也不說了。

“我還是打電話給赫連小姐問問吧，”李媽無奈的舉起手機，實在是面對少爺的眼神讓她很有壓力，可是偏偏她又不能說。

這次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了，李媽幾乎是沒抱什麽希望的向赫連曦問好，然後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問起黎昕的行蹤。“您不知道就算了，是這樣的，我家少夫人今天不見了，我實在找不到才給你打電話……”

李媽說了半天赫連曦卻隻是沉默，這讓她有些尴尬，正考慮着要不要挂電話，卻聽見一句回答：“沒什麽，她現在确實和我在一起，隻是她的狀态不算很好。”

其實是很不好，夏楚冰現在給人的感覺就是了無生氣，好像下一秒就會飛走。

剛剛沉默了那麽久，其實是赫連曦在走出病房，避開夏楚冰。剛剛接起電話，她用了大概三秒鍾去思考要不要說實話，最後妥協了。

“李媽，我現在要跟你說一個消息，你聽了不要太難過……”赫連曦剛剛說了一半卻聽見李媽很不爽的打斷她，“赫連小姐，所以您現在是在逗我玩嗎，我家少夫人在您那裏那麽久，爲什麽不跟我說一聲，您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赫連曦隻能苦笑，她當然想說啊，可是夏楚冰的眼睛裏面全是哀求，這讓她怎麽說出口？

“不是這樣的，您聽我解釋。”赫連曦深吸了一口氣，她覺得她一定要說出來，這沒有隐瞞的道理。等她頓了頓，開口時聲音早已經顫抖起來，

“你們少夫人她，流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