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天睿停住了腳步，看了我一會兒，問：“你在說什麽？”
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神中卻露出不解。過了幾秒鍾，他似乎明白過來，嘴角微微彎出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告訴我：“我來醫院，是來看病人的。”
我一怔，頓時覺得尴尬無比。原來隻是巧合，我竟然還自作多情的以爲他是聽到了消息來看我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淩天睿反過來問我。
“我當然也是看病人的，我媽病了。”
自從那次被他送到醫院，我們已經有一周沒有見了。再一看到他，又讓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我小聲說：“不管怎麽說，那天晚上，謝謝你了……”
淩天睿揚了揚眉，“你說什麽？”
我皺起眉瞪着他。
“你剛才說什麽，我沒有聽清楚。”淩天睿正兒八經地問。
我咬了咬你嘴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你是裝的吧？”
“我沒聽清你在說什麽……忽然那麽小的聲音，是有悄悄話要跟我說？”淩天睿狐疑地看着我，接着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
我翻了一個白眼，加大了音量：“我說，那天晚上謝謝你。”
“哪天晚上？謝什麽？”雖然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我卻分明看到淩天睿的眼睛裏帶了一絲笑意。這才發現他是耍我的，轉身就走。
轉身的時候，分明聽見淩天睿戲虐性地在身後輕笑了一聲。
回到病房，我媽還在睡，我爸對我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小聲對我說：“不然，你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呢。你在這兒反而會吵到你媽，醫生說了，她需要多休息。”
我連忙表示：“還是你回去吧，我看你臉都熬黑了。”
“那不行，你媽離不開我。你媽這輩子使喚我使喚成了習慣，你們姐妹倆誰在這兒，她都不自在。我也不辛苦，你媽睡着了，我也可以睡會兒……”我爸揮了揮手，重複說：“要不然，你出去轉轉，等你媽睡醒了再來，陪她說會兒話。她現在身體有點兒虛，睡着的時間多。”
我聽他這麽說，歎了一口氣，在我媽的病床前站了一會兒，看她還沒有醒過來的迹象，就在邊上坐下了。小聲說：“我不作聲，就坐着不動。”
我爸拿我沒辦法，一陣失笑。
幹坐了十分鍾，又玩了一會兒手機，看我媽還沒有醒，我站起來環視了一圈病房，好像連水果也沒有。
“爸，我出去買點東西再回來啊。”
跟我爸打了一起招呼，我就輕聲輕腳地出了病房。在等電梯的時候，我無意間一晃眼，看到走廊盡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筆直地站着。
淩天睿不是來看病人的嗎？爲什麽不進到病房裏去，而是站在門外就這樣看着？
從我和他說完話轉身離開，到現在起碼也過了半小時了，他就這樣站在病房門口站了半個小時不成？
出于好奇，我向他走了過去。
走廊上人來人往，淩天睿一開始并沒有注意到我。當我在他身邊站了半分以後，他才轉頭看了一眼。
我還是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表情，深邃漆黑的眼睛裏，就像是裝了一汪清澈的泉水，眉頭微微皺着，嘴唇習慣性地抿成了一條線。
這是……哭了？
不，眼淚還裝在眼眶裏，沒有落下來。
看到是我，淩天睿立刻調開頭，擡起頭把淚水逼了回去，再次看我的時候，神色已恢複如常了。
“你來幹嘛？”
我說：“我看到你在這裏站着，覺得有點好奇。你不是來看望病人的嗎？怎麽不進去？這裏面是誰啊？”
問完以後有點後悔。我跟淩天睿的關系又不好，實在不該打探他的隐私。
沒想到他看了我一眼後，淡淡的回答：“我媽。”
我吃了一驚：“你媽？”
淩天睿點點頭。
他這麽一說，我就更好奇了，既然是媽媽，幹嘛要站在外面？
淩天睿歎了一口氣，透過病房門上的透明玻璃，看着裏面躺在病床上的人跟我解釋：“她睡了幾年了，現在還沒有醒過來。”
“是出了意外嗎？”
淩天睿點點頭。
“怎麽不進去看看她？”
淩天睿胸膛起伏，喉結處明顯地滾動了幾下，并沒有再回答我。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再追問，就聽到走廊上一陣吵鬧，從電梯裏下來幾個人，拉拉扯扯，動靜鬧得格外大。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一開始還沒有認出來，等到認出來以後，我臉色一變，随即快步跑了過去。
原本就打算去找楊靜算賬的，沒想到她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展承宇手中提着一袋水果，但袋子已經被扯破，蘋果梨子滾了一地。楊靜正死命地拉扯他，要把他拉回去，一邊大哭大鬧。
“你都已經離婚了，她媽媽生不生病，跟你有什麽關系！我說過了，不許你來看她！”
展承宇被拉扯得很狼狽，臉上雖然有怒氣，但一慣善于忍耐，緊緊皺着眉頭，表情非常難看。
我從後面走過去，站在他倆對面。
看到我，楊靜立刻松開了展承宇的手，瞪着我。
我一看到她，就想到我媽那張蒼白的臉，擡手狠狠地一耳光甩下去。
這一下飽含恨意，幾乎用了我最大的力氣。沒想到手還沒有揮下去，就被展承宇攔下，用力捏住了我的手腕。
“小茹，别這樣。”
楊靜一揚頭，挑釁一般地看着我。
我恨得咬牙切齒，但更多的是難過。原本以爲這顆心已經死了，但卻還是感覺到了疼。
“别這樣？她把我媽害成這樣，你竟然還護着她？”
展承宇面露愧疚，不敢看我的眼睛：“小茹，她肚子裏還懷着孩子。”
孩子……
楊靜得意地笑了一聲，雙手環胸，勾了勾嘴角說：“她又不能生，怎麽知道什麽叫‘孕婦’？”
“你……”
我用力把手從展承宇手中抽出來，趁着他愣神的間隙再次向楊靜臉上抓過去。楊靜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疼得大叫一聲，不甘示弱地伸手。
展承宇連忙攔到我們中間，護着楊靜。急道：“小茹，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孕婦的情緒容易激動……”
我打不到楊靜，隻好把氣都撒在了展承宇身上，對他一陣拳打腳踢。
這個是非不分自私自利的男人，我竟然愛了他六年……我們在一起六年，我媽對他就像親生兒子一般，現在被人害得躺在病床上，他心裏竟然隻有小三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醫院護士跑過來，把我和楊靜分别拉開，大聲訓斥這是在醫院，要鬧/事出去鬧。
“既然離了婚，那還來做什麽？”
正鬧得不可開交，身後響起了忽然出現清冷的聲音。
已經是不止一次在這種狼狽癫狂的時候看到淩天睿了，反而有種麻木的感覺，完全不覺得丢臉了。
我也早就沒有什麽臉面了。
他走過來，眼神在展承宇和楊靜的臉上銳利地掃了一眼，沉聲說：“我相信阿姨現在也不想見到你，所以你也不用來了。以前你是他半個兒子，從今以後也隻能算是個陌生人。帶着你的女人滾吧。”
他的音量不大，語氣也不重。但那話音中仿佛是帶着一層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有那麽幾秒鍾，現場忽然變得十分安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的到了淩天睿的身上。
展承宇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我。冷笑了一聲：“這是我的家務事，關你什麽事？”
“家務事？”淩天睿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是吧？你已經跟她沒有關系了。”
楊靜跟淩天睿已經見過不止一面，指着他說：“就是他！那天晚上，這個男人還親手把她抱走了。他倆是什麽關系，不用我說了吧？承宇，你别以爲她是什麽好貨……”
聽她說到這裏，展承宇的臉已經是鐵青了。瞪着我問：“你跟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我還沒有來得開口，淩天睿就已經攔在了前面：“很明顯，你是舊愛，而我——是新歡。”
展承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顫抖了半天，才問我：“真的？”
我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一時間腦子有點亂，忍不住看了一眼淩天睿。
淩天睿微微地彎起一邊的嘴角，伸手一攬，就把我攬進了他的臂彎中：“男未婚，女離婚，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難道見不得人？”
我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展承宇，坦然承認：“沒錯。我們又不像你們那樣搞婚外情，偷偷摸摸見不得光。”
淩天睿揚眉，語氣依舊平靜：“我今天就是來看未來的丈母娘的，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是從今以後，如果再有人欺負小茹，别怪我不客氣。”
淩天睿轉過臉，朝我露出一個極爲溫柔寵溺的笑容：“走吧，媽大概醒了。”
我愣愣的看着他，就像是寒冬的天氣裏忽然照過來一道和暖的陽光，全身都暖洋洋的。淩天睿冷漠慣了，這麽一笑起來，真的太好看了！
不等我發愣，他便攬着我的腰，轉身帶我離開了。直到走到我媽的病房門口，他才松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