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紫宸二人離去,瑤音重新戴好面紗,突然覺得紫宸不在連世界都安靜了,百無聊賴下竟蕩起秋千來。周遭螢火飛舞,偶有蟲鳴。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紛紛停下步伐,一臉癡傻的看着瑤音,神情就像凡人看到了天神下凡,頹然忘了自己也是神仙。
“咳咳,”兩聲熟悉的咳嗽聲傳來,瑤音轉頭果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隻見來人帶着一副金質面具,隻露出嘴唇,右手撐着秋千端起風流潇灑的做派,左手則獻給瑤音一支玫瑰。
“這位姑娘好生面善,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我戴着面紗,你都能看出我面善,不愧是慕君上神的得意弟子,花君宴。”瑤音彎起眉眼,特意在‘花君宴’三字上下了重音。
“隔着面具你能認出我是花君宴,姑娘好眼力。”慕君撫了撫青絲,不急不燥,“你是我的入幕之賓?可我完全不記得我的追随者裏有姑娘這樣的身姿氣度。”
“不要叫我姑娘,我有名字,”瑤音微微一笑,“我叫瑤音。”
“瑤音?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聽過,”慕君思忖了片刻,恍然道:“啊,想起來了。曾見過一個瑤音,是主神紫宸之妻,醜之極醜,你們應該隻是同名罷?”說着,徑自坐在瑤音身邊,一同蕩起秋千來,“瑤瑤如今年方幾何?哪裏人士?可許了人家?”
瑤音有一搭沒一搭的踢腿,随口答道:“年齡我就不說了,省得吓着你。我祖籍離恨天,現居吉祥天浴仙宮,恰恰是紫宸的妻,正妻。”
“你真是瑤音?”慕君臉色突變,一把摘下自己的面具想要将她看個清楚,可奈何隔着面紗瞧不真切,隻能看到她額上的眉心玉,确與瑤音相仿。
“慕君上神,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呀?”
慕君驚愕擡頭,“你怎知我是慕君?”
“青帝的畫像早已傳遍三十三重天,哪怕孤陋寡聞如我也見過不少次,你讓我如何不知?”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曉。”
“……”慕君霍然起身,“你耍我?”
“上神誤會了,明明是你想耍我不是?”瑤音一臉調笑,看他生氣的模樣覺得十分受用,“不懷好意的是你,我隻是順着你的戲往下演而已。”
慕君癟癟嘴,蹙眉道:“你穿成這副模樣想幹嘛?真醜。”
“醜?”瑤音晃了晃手中的玫瑰,“醜你還送我花?”
“你!算我倒黴,你趕緊回家玩去,别在這欺騙大家感情。”慕君說完便穿戴好面具,正欲離去卻不想被瑤音拽住了衣角,“不逗你了,坐下聊聊呗。”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聊的?”慕君一副‘跟你聊天我會長針眼’的表情,滿臉嫌惡的瞥了她一眼,甩開她的手,“本君今日乏了,爾等平民需回避,不得越禮。”
“我們可以聊紫宸呀。你是我夫君的師傅,也就是我的師傅。”
慕君聞言回頭,瑤音對他眨了眨眼睛。
“你都知道些什麽?”
“你問哪方面?”
“紫宸,我和紫宸。”
瑤音想了想:“全部。”
慕君駐足,“全部?”
瑤音點頭,“從你在虛妄山将他救起收爲入室弟子,然後又将他舉薦成爲主神,一路走來這些我都知道。”
“紫宸告訴你的?”
“紫宸什麽都沒跟我說。”
“那你如何知曉?”慕君看着瑤音一臉戲谑,隻覺此人古怪得緊,又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凡人。”
“凡人能知曉上下五千年?”
“我無所不知。除此之外,我還知道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青帝慕君也有心中摯愛,隻是此人似乎失蹤了。”瑤音神色輕松蕩着秋千,相較之下慕君的眉頭都快擰成一團了,他冷哼道:“我的過去就算被你僥幸猜中些許又如何?”
“猜?我可不靠猜,”瑤音淺笑盈盈,緩緩道:“那個爲你流了一百年眼淚的女孩,難道你不想知道她去哪了?”
慕君像遭雷劈一般通體一震,怔怔道:“你說什麽?”
“哎呀,看來傳言是真的,”瑤音故作誇張,捂嘴驚道:“傳聞說您是世上最後一株狐尾草,需他人百年眼淚才可化形飛升。照你的反應,看來所傳非虛呀。”
“誰告訴你的?”慕君沉下臉,一步步逼近瑤音,反手便扣住了她的脈門,“說清楚,本君可饒你不死。”
“放手!疼!”
慕君稍稍松開了些,可瑤音感覺得到他的怒氣值已經滿槽,便不再同他開玩笑,悄然道:“我父親告訴我的。”這麽說,應該不算騙人吧?
“你父親?是誰?”
“……帝宴。”
“誰?大點聲,名字見不得人麽?”
瑤音吸了口氣,又道:“帝宴,神君帝宴。”
“……”
慕君聞言站直了身子,盯着瑤音看了半晌,最後面無表情的轉身離去,瑤音連忙追上去,“我說的是真的。”
慕君目不斜視,隻當瑤音不存在。
“喂,你太沒禮貌了。”瑤音情急之下拉住慕君的衣袖,“你幫我辦一件事,事成之後我就告訴你她的下落。”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慕君轉過頭,神色冰冷,“帝宴隻有一女,現在在蒼山下面躺着,你是瓊華嗎?從墳墓裏爬出來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我憑什麽相信你?一個醜陋的瘋婆子?若不是看在紫宸的面上我早将你打入鬼界永世不得超生,再敢胡言亂語我定不饒你,滾。”
“我……”瑤音說到一半,便被眼前突然出現羲和打斷。羲和手執一束牡丹,對瑤音笑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我們認識一下?”
慕君漸行漸遠,眼看就要消失不見,瑤音心下有氣,急道:“滾開。”
“有個性,我喜歡,”羲和撫了撫頭發,“可能你還不認識我,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我認識你,你是主神之一,羲和上神,”瑤音神色冰冷,漸漸失去耐心,“麻煩您讓一讓,我還有事。”
“别急着走嘛,姑娘家住何方?婚配與否?”
“哼,你真的不認識我了?”瑤音冷哼一聲,“當初可是你親手将我許配給紫宸的,您都忘了?”羲和聞言,一臉狐疑的打量着瑤音,看了半晌才驚覺她額上的眉心玉十分眼熟,這才想起正是‘彼岸’茶樓的瑤姬。
“你是瑤姬?”
“沒錯。”
“賤婦又來裝神弄鬼!上次戴着面具,這次戴個面紗,已爲人婦也不知檢點,真惡心。”
“嘴巴放幹淨點,我如何不知檢點?不知檢點的好像是您,”瑤音晃了晃手中的牡丹,笑道:“我绾了發髻表明已爲人婦,分明是你在招惹我。”
“我招惹你?”羲和冷哼一聲,眼見周圍看熱鬧的人多了起來,索性大喊道:“走過路過别錯過,鳳族世子紫宸之妻醜絕人寰,卻在這裝神弄鬼糊弄人,大家都來看看,看看這面紗下的臉究竟有多醜!”羲和說着,一把摘下瑤音的面紗,刹那間,天地都跟着安靜了。瑤音吃痛皺眉,再睜開眼時,便聽四周一陣驚呼。
羲和吞了口口水,怔怔道:“你、你是瑤姬?”
“貨真價實,”瑤音一把奪回面紗,沒好氣道:“看夠了吧?可以滾了?”
“你别走!你真是瑤姬?你之前的臉……”
“我逗你玩不行麽?”
“不可能!你是凡人,障眼法瞞不過我,你站住!”羲和一把抱住瑤音,“你是我的!”
“滾!”瑤音怒極攻心一巴掌扇拍在他面門,衆人見狀,連忙上前幫忙,可奈何此處竟無一人是羲和的對手,瑤音被他禁锢着,再使不出力氣。
“都給我住手!”
一聲大喝,讓衆神爲之一顫。羲和回頭,便見慕君鐵青着一張臉,冷酷嚴峻,這是他從未有過的表情,“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不放開!”
“拜見青帝。”
衆神俯首,羲和也隻得慢慢放開瑤音,瑤音立刻跑開了去,躲在慕君身後。
“都散了吧。”青帝發話,衆神隻得颔首。立刻作鳥獸散了去,而瑤音的美貌傳說卻從此傳開了去,爲衆神之向往。
“多謝上神搭救,剛剛真是好可怕呀。”瑤音一臉笑嘻嘻,看得慕君也有些心神蕩漾。他冷哼一聲,清了清嗓子,“行了,别裝了,看你這樣也不像害怕。我該叫你瓊華呢還是瑤音呢?”
“你信了?”
慕君點點頭。
“就因爲這張臉?”
雖然不想承認,但似乎确實如此。慕君無奈的點點頭。
“早知道臉好使我就不跟你廢話了,”瑤音嘟囔着,“這麽說,你答應我的條件了?”
“你且說說看,你想讓我爲你做什麽?”
“小事而已,難不倒你,”瑤音咧嘴一笑,“我要爲雪卿織夢。”
“織夢?”慕君眯起眼,“不太合适吧?”
“沒什麽不合适的。據我所知,十四位主神,十四個夢境。雪卿在位時造了十三個,獨獨沒将自己算進去。而他的夢境,天君交由你來織。不要問我怎麽知道的,我說過,我無所不知,”瑤音頓了頓,笑道:“把織夢的機會讓給我,我保證讓他爽。”
慕君聞言渾身一抖,隻覺眼前人長了一張女神的臉,卻生了一顆妖女的心。
“我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麽?虐在他身,爽在吾心。你不期待看到雪卿灰頭土臉麽?我能讓大家開心。”瑤音湊近慕君,嫣然一笑。
“休想用美人計,”慕君回之一笑,“這是原則問題。”
“夫人?”
瑤音聞言回頭,便見紫宸略有些遲疑的看着自己和慕君。瑤音大驚,立刻拉開了自己與慕君的距離,一路小跑到紫宸跟前,“宸宸你别誤會,我……”
“誤會什麽?”紫宸神色清明,朝慕君行了一禮,“紫宸參見慕君上神。”
“免禮。”
“宸宸,你這麽快就回來了?那個老翁呢?”
“我将将把他送到碧濤閣便聽見這邊有騷亂,怕你出事便趕來了。”紫宸溫柔的理了理瑤音鬓角的碎發,又重新替她戴上面紗,“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嗯……”瑤音沉浸在紫宸的溫柔裏,心下卻有些惴惴,雖然事實不是這樣,可感覺就像是偷情被抓了個正着。
子夜的鍾聲想起,古老的鍾聲帶來了女神節的高/潮節目——魁首之争。隻見大批的人群朝瑤音湧來,還不待她來得及驚訝,便被衆人高舉過頭頂扶上了女神花車。她是衆望所歸的花魁之選,當之無愧。
“花魁!花魁!花魁!”
紫宸和慕君悄然跟在人後,一個步履輕快,神色輕松,相比之下慕君卻顯得心事重重。
另一邊,風搖筝‘恰巧’在這時蘇醒,睜眼便見瑤音在一路鮮花的簇擁下被擡到了碧濤閣,端坐在女神之位上。
“她怎麽……”
“她是本屆的魁首哦,”雪卿笑了笑,“囊括了九成九的鮮花,包括我的在内。”
“不可能!”
“這是事實,我的公主殿下,你輸了。而且,對方隻不過是個凡人。”
“我不信!”風搖筝怒極攻心,在衆目睽睽之下飛身而起,徑直落在瑤音身邊,一臉獰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凡人!”風搖筝趁衆人不備,一把将瑤音拎在手中,閃身的功夫,二人便來到了誅仙台。
瑤音面如平湖,十分淡定,“你想做什麽?”
“看不出來麽?”風搖筝面對瑤音,一步步将她逼到懸崖邊,“推你下誅仙台,看看你這副皮囊裏究竟藏了什麽秘密!”
“你想多了,我隻是個凡人。”
“那你便活該灰飛煙滅!”風搖筝運足了氣力向瑤音襲去,哪知慕君從天而降,将瑤音抱在懷裏,轉身躲過了風搖筝的勁氣。而風搖筝卻因蓄力過猛,掌勢出手便收不回,整個人向前傾去,翻下了誅仙台。
“你沒事吧?”
“沒事。”瑤音神色如常,搖了搖頭。
随後趕到的雪卿恰巧看見這幕,嘴角浮現一抹妖異笑容,“瑤音沒事,風搖筝可就慘了。”話音剛落,隻見一抹月白裙擺閃過,跟着翻下了誅仙台。
“紫宸!”瑤音大急,認出将将的身影正是自己的夫君。情急之下探出大半個身子在崖邊,可茫茫雲海無邊無際早已沒了紫宸的影子。
“紫宸——”眼看瑤音也要跟着跳下去了,慕君連忙拉住她,“你冷靜一點。”
“誅仙台!他跳的是誅仙台!古來跳下去的全都有去無回,連渣都剩不下,你們教我如何冷靜?”
“你别哭了,”雪卿走到崖邊看了看,“他沒那麽容易死。”
雪卿話音剛落,隻見一聲凄厲的鳳鳴從下方傳來,緊接着一隻火紅的鳳凰燃燒着全身的翎羽沖破雲海翺翔空中,巨大的雙翅遮天蔽日,朝誅仙台飛來。雪卿眼疾手快發出一道治愈之光,從鳳爪上接下昏迷的風搖筝。
火鳳伴随着凄鳴漸漸縮小了身體,最終昏倒在瑤音跟前。
“紫宸!”瑤音立刻上前想要抱住他,卻在即将碰到紫宸的一瞬被慕君拉開了去,隻見紫宸通體火紅,翅膀依舊在燃燒。
雪卿歎了口氣,“你想死嗎?誅仙台下的戾氣化爲九天業火焚燒一切,虧得紫宸是鳳凰身才得以存活,你現在碰他,是找死。”
“我不怕死。”
“你死了紫宸怎麽辦?”
瑤音深呼一口氣,一字一頓,“我、不、會、死。”說完,俯身将紫宸抱在懷裏。
說來也奇怪,紫宸身上的火焰在碰到瑤音的一瞬便盡數熄滅。雪卿與慕君皆是一怔。瑤音神色緊張滿臉淚痕,就像一件已經注定失去的寶物失而複得,牽動她的心魂。
後來的三天紫宸一直處于原形,到第四天才将将恢複人形,可依然昏迷不醒。
三天來瑤音衣不解帶陪在他身邊,不理會任何人,身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傍晚,慕君又來探她,見她神色稍有緩和便笑道:“我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瑤音爲紫宸擦拭手掌,無心理會他。慕君頓了頓,又道:“天君知曉紫宸救了搖筝,要召見他。”
“召見?這副模樣?”瑤音冷笑,指着床/上的紫宸。
“當然是在紫宸傷好之後。”
“那你該等到他傷好了再來。”瑤音神色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
“你好像對我很不滿?”
“是。”
“爲什麽?”
“若不是你,紫宸不會受傷。”
慕君一臉莫名,“冤枉,我可沒讓他跳誅仙台。”
“若你沒有救我,風搖筝就不會掉下去,他就不會爲了救風搖筝受傷。”
“這麽說還真是我的錯?你的邏輯真古怪,”慕君失笑,“我對你越來越好奇了。”
瑤音默然擡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她現在滿腦子隻有受重傷躺在的紫宸,旁人實在是無心搭理。
“風搖筝要推你下去你尚能鎮定自若,可一遇到紫宸就像變了一個人,智商爲零。”
“這就是愛情,”瑤音将紫宸的手放進被子,“你不會懂。”
“你不怕麽?”
“怕什麽?”
“誅仙台。神跳下去都得死,何況你一個凡人?”
“不怕。”瑤音說着,從發髻上取下慕君心,花瓣在她手中化爲紫霄長劍,通體火紅。慕君就算離了很遠也能感受到它火熱的溫度,忍不住贊歎:“好劍。”
瑤音笑了笑,舉劍自刎。
“你做什麽!”慕君大驚,想要阻止,可是已然來不及,下一瞬,卻見紫霄在遇到瑤音的刹那便化爲水狀繞開了去。
瑤音毫發無損,紫霄落在地上,重又化作實體。
“怎麽回事?”慕君定了定神,十分疑惑。
“看不明白麽?”瑤音拾起紫霄,再次刺向自己,結局同剛才一樣,“這個世界沒有東西可以傷害我,就連自殺都不可以。當然我不會真想自殺,隻是演示給你看罷了。”
“有意思……”慕君摸了摸下巴。
“怎麽樣,考慮好了麽?雪卿的天劫,由我來織。”
慕君歎了口氣,攤手,“我還能說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