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睡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何文努力睜開跳動的眼皮，全身散架般，倒不疼，就是麻，還有乏。

一束雪白的光線直直照過來，本能眯了眯眼，一個圓頭圓腦的藍眼睛老頭俯身過來，嘴巴裏叽裏呱啦講着什麽，神色興奮。

自己不是在開車，然後刹車失控，撞車了嗎？

這是哪兒，爲什麽會有外國人？

他張張嘴，發現嗓子幹涸得厲害，猶如數年未得降雨的稻田，幹裂出一道道縫，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又想掙紮着坐起來，可是，手腳完全不聽使喚，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

“爸爸！”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音突然傳來，緊跟着是火急火燎的腳步聲，還在緩慢思索時，一張爬滿淚珠的小臉俯到眼前。她有着細緻精巧的五官，像極妻子，唯獨眼睛大大的，閃亮傳神，是像自己吧？深棕色的柔軟頭發，嗯，也是像秦妍，哭起來皺鼻子的小動作從很小起就有……沉滞幾年的思緒霎時湧出各種念頭，聽到她哭着繼續喊“爸爸”，他嚅動唇角，很想發出點聲音，又努力的動手，想像從前那樣摸摸她的頭，可是，什麽都做不了，除開眼睛可以轉動，什麽都做不了。

“爸爸，你想說什麽？我是盡歡啊，你看看，我是盡歡。”

哭了片刻，何盡歡抹掉眼淚，緊緊握住父親的手，激動的心情無以言表。

一顆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角跌落，何文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女兒的體溫，爲自己的無法表達而焦急，黯然。

Summer和Allen還在興奮的用英語讨論着，梁澤卻看着眼前父女潸然重逢的一幕，亦是濕了眼眶——

失而複得，何等珍貴？

見何文眼珠亂轉，好像非常着急，他定了定心緒走過去，溫和道：

“盡歡，别急。叔叔經過這麽久的……無知覺，身體各項機能恢複起來需要時間。我們先請Allen給叔叔做個詳細檢查，好不好？”

“好，好。”

何盡歡連忙轉向Allen，何文卻不由在床.上瞪大眼睛，無知覺指的是自己嗎？怎麽會？

盡管無比急切的想陪在父親身邊，卻不得不讓他在醫生的陪同下接受各種繁瑣檢查。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在各種檢查中度過，傍晚，何文終于被推回病房，何盡歡湊過去一看，他的雙眼又是閉着的，仿佛之前的場景隻是夢幻。她急了，抓住Allen一個勁追問爲什麽和到底什麽情況，在梁澤基于醫學知識的翻譯解釋下，她終于弄懂個大概意思：

爸爸的蘇醒是事實，但是，身體各個器官休眠太久，恢複起來需要相當的時間。

同時，因爲注射的藥物内含有不少激素，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嚴密觀測激素對人體産生的影響，或者說，會帶來什麽作用和改變。

梁澤和Allen讨論了很長時間，又解釋了一大通，基本全是充斥着專業詞彙的長篇大論，除開關鍵幾句，何盡歡一句也沒聽進去。對她來說，爸爸能夠“死而複生”，已經是一種老天爺恩賜，其它的什麽，還重要麽？望着床.上似乎和從前并沒有任何區别的爸爸，她不禁想起在自己被尹天誠拘在地下室獲救後的當晚，秦縱遙緊緊抱住自己在耳旁低吟的一句話：

盡歡，經過這幾天離别，我忽然明白一件事，從今往後，有你在的餘生，皆是美好假期。

餘生皆假期，爸爸，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享受悠長假期。

——*——*——

臘月深寒，蜿蜒優美的撫琴河失去往日風緻，河面寂寥，兩岸再不見喜人青綠，取而代之是深深墨綠。

秦氏集團總部大樓内，秦縱遙坐在電腦前，正在看Summer特意發來的視頻。

畫面定格在何盡歡淚流滿面抱住父親，何文嘴唇張開似想說點什麽的時刻，他久久盯住那張消瘦一圈的臉，高興之餘，一直埋在心靈深處的隐憂重新襲來。Summer說何文的恢複需要時間，那麽，等到他的狀态好轉，是否會記起所有一切？包括秦氏中毒事件他所查到的所有資料，車禍的幕後黑手，或者說，他會不會猜到誰對自己下手，又是否掌握着所有人難以預料的資料證據？

盯住桌面那盆依舊新綠喜人的薄荷小盆栽，他握住鼠标的手不由收緊，又收緊。

叩叩叩，有人敲門，蓋下屏幕的同時，迅速調整好情緒的他低沉道：

“請進。”

“總裁，下午好。”

進來的是财務總監宋子成，徐唐跟在他身後，眉頭不展，一幅不高興的樣子。

“宋總監，請坐。”

他起了起身，給徐唐丢了個眼神，後者立即跑去隔開的休息區泡了一杯上等碧螺春過來。

大腹便便的宋子成坐在椅子裏頓時像一堆肉散堆下來，他接過茶道謝放好，抽出腋下的藍色文件夾遞過去，開門見山：

“總裁，今年過年的員工福利，這是做出來的表格，請過目。”

秦縱遙打開一看，清隽孤秀的面容閃過一絲狐疑，立即猜到徐唐不高興的原因——

身爲老闆，他對每年年底員工福利素來大方。除開按照慣例每位員工多出一個月工資，還會根據年度利潤比例，給上至中高層下至普通員工的每一個派發比例分紅。從前老有“年關難過”的話，在中國，農曆春節不僅僅意味着喜慶迎新，還有各種人情來往，他想讓爲秦氏付出努力的員工們過個豐裕好年，再者，一個公司全體員工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除開那些所謂的企業情懷，遠大目标，不就是靠實在的薪酬麽？

可是，眼下這份預算，除開保留十三薪，另外派發額度不等的購物卡，比例分紅全被取消。

法院判決剛下，士氣必然受損，還大額削減福利，讓人怎麽樣想？

還有，在老爺子宣布親自參與日常工作，宣布秦慕清擔任常務副總時，整個集團絕大部分人明裏暗裏支持着自己。

若自己能大家的福利還不能保障，衆人會不會大失所望？

難怪徐唐會不高興，他不是爲那份錢，而是看穿此舉一出，自己在整個公司的形象，影響力和凝聚力必然蒙受損失。

優雅合上文件夾，往辦公桌上輕輕一擲，瞧見宋子成臉皮一收眼神閃躲，他淡然開口：

“爲什麽？”

“啊？”感受到他的眼神猶如兩柄鋼刀投過來，宋子成佯裝不解，“什麽爲什麽？總裁。”

裝傻充愣的把戲秦縱遙看得多，他無意在動蕩不安的時刻清理人手，何況，眼下尚有内憂。

略一思忖，他冷峻輕緩，薄唇角落揚起一絲嘲諷冷笑：

“大幅度削減福利，宋總監，你是想來年上班，讓我看到集團到處空位嗎？”

“不是，不敢。”宋子成連連擺手，又扶穩滑落鼻梁的金邊眼鏡，苦着一張臉道：

“這是大總裁和秦副總的批示，說今年業績受損，利潤空間比較狹窄，不得不出此下策。總裁，我哪裏敢擅自做主啊？”

秦縱遙沉吟不語，立在一旁的徐唐不卑不亢的開口道：“宋總監，您說這話，想讓總裁怎麽回應？福利一事，向來由财務部事先做好預算，您審批，再交給總裁簽字撥款。現在這麽大變動，總裁非但不知情，而且你直接拿表格來就是，有把總裁放在眼裏嗎？再說，我就不信大總裁和秦副總有閑工夫把一個福利規劃得這麽細緻，難道不是你們财務部門出謀劃策麽？”

若在其它場合，身爲秦氏元老人物的宋子成肯定不把一個小小助理放在眼裏。

隻是，此刻秦縱遙端然坐在這，他的話又不軟不硬，句句敲擊，也頗讓他冒出幾分冷汗。

滴溜溜的眼珠一轉，他斟酌片刻，瞅着桌對面英俊又冷峻的臉孔，擺出苦相道：

“總裁，福利以怎樣的形式派發，确實經過我們部門小範圍讨論，但是，請您一定相信，額度和總體預算真是大總裁給出的。他說，今年清心茶被迫停産，還得支付曾氏數目不小的賠償，KG到貨款即将面臨支付，嘴甜甜工廠改建預算龐大，實在騰不出那麽多錢。我們秦氏對員工一向優待，大家理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對不對？”

“說來說去……”秦縱遙揚眉，眸光雪亮，“還是怪我沒有赢得官司呢。”

“唔……”

瞧見宋子成眼神再度閃躲，他心下頓知，老爺子在他面前肯定責怪過自己沒有全力以赴，不論是官司敗北還是事後反擊。

常務副總主管采購财務事宜，秦慕清參與其中看似合情合理，不過，他從中促成削減不就是想弱化自己在集團内部的實力麽？

修長勻稱的手指有節奏的擊打桌沿，他轉動座椅面朝窗外，天空正綴滿厚厚的灰色雲層。

“把東西留在這，宋經理先回去做事吧。”

少頃，他轉回正面，不容拒絕的開口。

宋子成不敢直接違拗，面露難色，緩緩站起，圓鼓鼓的肚子正好抵住黑色辦公桌邊：

“總裁，這恐怕……”

“恐怕什麽？”徐唐露出公式化微笑，“難道宋總監瞧不出來，總裁這是想親自過問，正好免了你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