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逐漸亮起來，山中空氣清澈新鮮，一層若有若無的霧霭包裹住山尖，還有一些慢慢萦繞在山體周圍。
徐唐隻看到一道黑灰色身影猛的竄過來，大狼狗再度率先出現，蹭在醜陋男人身旁搖頭擺尾，好像在傳達什麽。太陽直直照射過來，刺得他難以睜開雙眼，漫山遍野的金光裏，從木屋裏走出的人一瘸一拐靠過來，身量瘦削，黑色短發，右腿明顯殘疾，她穿着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農婦襯衣，盡管是夏天，卻奇怪的戴着一隻洗得發白的老式口罩。
徐唐看着她，那雙露在外頭的眼睛裏隐約蕩漾着一層水光。
難道她剛剛哭過？
哭……
是和自己喊的那些話有關麽？
胸膛的心髒跳得厲害，仿佛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他緊緊盯住口罩女人的，礙于槍口，卻不敢吱聲，也不敢有任何動作。
女人的手按向男人的右胳膊，朝他慢慢搖頭，比出一個手勢指着遠方。
男人猙獰的面孔劃過一絲詫異，又惡狠狠的瞪了幾眼徐唐，然後收起槍杆，甕聲道：
“你走吧，再也不要來這裏！”
“不行，我不能就這麽走。”
料定口罩女人應該不會對自己起殺意，這個男人又很聽女人的話，徐唐往前走兩步，讓他越發覺得有情況的是，女人竟然像十分害怕自己，立刻往男人身後躲了兩步。眼看男人又想舉起獵槍，徐唐趕緊原地不動，舉起雙手：“我沒有惡意，請相信我。我來這裏，隻想找一個人，她叫歐之盈，是歐氏家族唯一名正言順的傳人。我們一直以爲她已經死去，可是現在有證據表明她還活着，這對我們來說，簡直是一個莫大驚喜，也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見他們沒有什麽反應，口罩女人隻是揪住男人的衣衫避開自己的眼神，徐唐的口吻不知不覺軟了，歎道：
“很抱歉，我們來晚了。如果你真的是之盈……”
聽到這句話，口罩女人掉頭就走，越走越急。
黑臉男人怔了怔，悶聲道：
“你認爲，我老婆是你嘴裏說的什麽歐……之……盈？”
“我知道她叫劉阿盈，如果沒猜錯，你是劉小寶吧？劉先生，你知道你妻子從哪裏來嗎？她是否……”
“她不會說話，你要找的人，該不會也是啞巴吧？”
“不會說話？”
沒想過有這麽一茬，徐唐愣在原地，他還以爲，從昨晚到現在，劉阿盈是爲了避免情緒流露才始終不開口。
“我不管阿盈從哪裏來，她是我老婆，我得保護她。”劉小寶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看向徐唐的眼神卻多了很多深深的戒備，“你走吧，我不對你怎麽樣，但是你出去後最好也别亂說話。趕緊的，現在下山，你一個生手，恐怕走到晚上還出不去，我可告訴你，這山裏，什麽東西都有，要是你碰到，那可不算我的錯。”
他的話帶有濃郁的方言特色，而且幾乎沒有後鼻音，說“盈”字時發出的是“銀”字音。
劉小寶拎着獵槍轉身，講最後一句話時嘴角出現的陰冷笑意，讓站在初升陽光裏徐唐生生打了個寒顫。
——*——*——
徐唐的聲音裏飽含着疲倦之意，在病房裏掀起的，卻是一而再的心驚膽戰。何盡歡看着他憔悴挂彩的面容，心中自責愈盛，她想不到自己一時大膽推測，差點讓徐唐丢了性命。好在，他還是回來了。或許是聽得過于入神消耗心力，腹部傳來細微絞痛，讓她握住秦縱遙的手不由抖了抖。
敏銳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手背上觸電般縮了縮，秦縱遙望向色如梨花的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要求親自過目她那天在醫院的檢查報告。
“然後呢？”
梁澤主動問道，對他來說，徐唐所說的經過以及歐之盈的經曆就像書上的故事，他根本想不到，現實裏真存在這樣的實例。
盡管還不清楚歐之盈爲什麽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那樣遠離塵世的荒僻地方，他也隐約感覺得到，背後必有重大而殘忍的因由。
“對，然後呢？”
沒有注意到秦縱遙投來關切又思忖的目光，何盡歡輕輕道：
“我記得，那張表格顯示劉家有好幾口人，劉福，劉大壯，劉小寶，周麗，劉阿盈，劉望……其它人呢，你見到了麽？”
“隻有劉小寶和劉望，其它人沒有見到。”兩道細細長長的黑眉疊做一團，剛剛親曆過有生以來最慘痛最激烈亦将最是最難忘一段時日的徐唐複又靠向沙發，任頭顱擱在比肩低的沙發靠背上，兩隻眼睛空洞無一物，仿佛不這樣，他就沒法繼續說下去：“劉望，是……劉小寶和她的兒子，快五歲了。”
之盈的兒子……
複雜心緒裏湧上諸多愧疚，秦縱遙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醫生交代，現在不宜進食薄荷糖，盡歡管得嚴，他不敢提出來。
注意到徐唐從打回電話開始就隻說是他自己和之盈兩個人，他心頭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冷峻道：
“劉小寶和劉望父子兩呢？”
——*——*——
盡管劉小寶醜陋猙獰的面孔和粗直暴戾的性情讓徐唐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但是，他很清楚，确定歐之盈的身份無論是秦縱遙本人還是對付林詠，都有着極大的影響。既然辛辛苦苦找了上來，還差點送命，哪有随便放棄的道理？稍事休息過後，他用砍柴刀在一處空曠地方砍出一小塊平地，決定留在木屋附近守株待兔。
他想，劉小寶和歐之盈總是要出來的，況且，被自己一個陌生人守在屋外頭，他們總得再來找自己。
可是接連兩天，他們都沒有再過來，甚至連那條極具靈通的狼狗也沒有再撲過來，隻是在木屋前的簡陋院子裏走來走去，傲然巡邏。
徐唐明白，他們這是在等自己知難而退。
自己隻身一人，不說沒有充足食物和換洗衣服之類，就連山間極大的晝夜溫差，在沒有遮擋物的情況下，熬下來也是極度艱難。
熬到第四天，成日裏隻能采摘一些野果充饑的徐唐終于有些撐不住，他感覺到自己額頭發燙，身上卻是陣陣惡寒襲來，穿着薄薄的襯衫和西褲，站在太陽下也止不住發冷。事先沒想到需要野外露宿，他沒準備任何防寒保暖的東西和常用藥，沒辦法，他隻好偷偷躲到木屋附近，确定劉小寶扛起獵槍出去進行每天一趟的巡山之後，主動來到木屋前哀求：
“歐之盈，我病了，好像是發燒，你能給我一點熱的水和吃的嗎？”
“你是誰？歐之盈又是誰？”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鑽出來，他穿得實在寒酸，可是，大概深山裏空氣潔淨的緣故，兩顆黑眼睛亮得令人沒法不喜愛。
他估摸着這就是劉望，于是蹲下軟綿綿的身體，親切和小男孩溝通：
“你是劉望嗎？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叔叔。我……是來找你媽媽。”
“可是，媽媽又不叫歐之盈，她是我們家的人，當然姓劉呀。”
小男孩歪頭打量着徐唐，不知道大狼狗是在屋裏還是随劉小寶一道出去，總之沒有出現。
對于劉望的小邏輯，徐唐無法辯解，苦笑道：
“叔叔明白了。那你能幫我叫你媽媽麽？叔叔生病了，想到你們家借點熱水喝。”
“爸爸說，不認識的人有可能是壞人，我是男子漢，不能讓媽媽面對壞人！”小男孩繞着徐唐走了一圈，邊走邊小大人似的打量，或許是看到他衣衫褴褛臉色蒼白實在可憐，他有模有樣的道：“不過我看着你又不像壞人。這樣吧，你要熱開水啊？我去給你倒，就不去吓到媽媽了，好不好？”
“好，謝謝你。”
劉望轉身，蹦蹦跳跳朝屋内走去。
徐唐靠在外面一條老舊的竹椅子上，望着明晃晃的太陽和一望無際的綠林，心頭一個勁思索到底該怎麽讓她承認自己的身份。
聽到腳步聲，他再回頭，出來的是竟是劉阿盈。
她手裏端着一杯冒熱氣的水，還有一碗鋪蓋着青菜和肥肉的飯菜。連續幾天沒吃飯菜，盡管肚子不是特别餓，此刻嗅到味道，徐唐也是食指大動，道過謝之後，他狼吞虎咽吃完，稍事休息，再灌下一杯熱水，整個人頓時舒坦多了。這時，依舊帶着口罩的劉阿盈朝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露在外頭的兩隻眼睛裏蓄滿請求和期望。
“你想說什麽？”
她的手語明顯是自創，徐唐沒有經驗，有些難以理解。
躲在門闆後的劉望這時探出頭來，巴眨這晶亮得像寶石的眼睛：
“媽媽說，她送你下山。”
“可是……”
徐唐還想堅持，可是，不知道爲什麽，一看到劉阿盈眼睛裏的請求，才吃過人家飯、喝過人家水的他開不了口。
他忽然想到，自己這樣冒出來，對他們一家三口來說，肯定是個莫大的意外。
看劉小寶那樣子，兇悍得很，他會不會這幾天都對劉阿盈拳打腳踢呢？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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